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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文 / 伊·羅索霍瓦茨基

    沙漠奇遇

    (俄)伊-羅索霍瓦茨基

    起伏的地平線上殘留著一抹血紅,夕陽西沉,綻射出幾束長長的餘暉,和大地告別。

    考古學家米哈伊爾-葛利戈裡耶維奇站在巨大無比的兩座雕像腳邊,他環顧四周的沙丘,隱隱地感到:這兒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究竟是什麼呢?他卻無法確定。惶恐不安的感覺佔據了他的心頭。米哈伊爾那稍稍繃緊的瘦削身材比起被風吹得粗糙的褐色面龐來,要顯得年輕些。臉上有一雙疲倦的過於安詳的眼睛。但這雙眼睛一盯住兩座雕像,立即變得神采奕奕、炯炯發光。米哈伊爾端詳著巍巍聳峙的雕像,竭力回憶當時的情景5年前,正在準備學位論文答辯的米哈伊爾有機會參加沙漠考察隊,實地考察將對他的論文有很大幫助。在前往沙漠古城遺址的途中,米哈伊爾和另外兩名考察隊員因掉隊而在沙漠中迷了路。就在這時候,他們偶然在沙丘之間發現了這兩座雕像。那男人雕像的身材比女人雕像略微高些。米哈伊爾清楚地記得,那兩座雕像的臉是用粗線條雕刻出來的,幾乎分辨不出鼻子,也看不清耳朵,寬闊的嘴巴只是一個窟窿。

    一對輪廓分明的眼睛在整個臉上顯得異常突出,極不協調,菱形的瞳人、虹膜上的青筋,以及直愣愣的梳狀睫毛十分醒目。

    雕像的身材很不勻稱,甚至令人感到詫異:軀幹和胳膊很長,兩條腿卻又短又細。考察隊員們爭論不休,卻終究不能確定這兩座雕像屬於哪一種文化、哪一個時代。

    米哈伊爾無論如何也忘不了自己乍一看見雕像的眼睛時的感受。他呼吸急促,呆若木雞,無法把視線從這對眼睛上移開。他受著某種莫名其妙的外力的驅使,伸開雙臂,像夢遊似地向雕像走去,直至他的胸口撞到一座雕像的腿才停祝他感覺到他的大腿被什麼東西灼了一下。他將一隻手伸進口袋,不禁「哎呀」一聲驚叫起來,他的黃銅煙盒滾燙滾燙的,彷彿在火上烤過一樣。

    米哈伊爾定了定神,朝四周掃了一眼。歷史學教授兩眼瞪得像銅鈴,臂膀緊貼著身子,紋絲不動地愣在那裡,看上去比雕像更像雕像。就連一向對任何事物都不以為然的費多羅夫也承認,他在這兒「感到有點不太自在」。費多羅夫還偷偷幹了一件考古工作最忌諱的事情。他從女人雕像的腳上敲下了一小塊標本,打算帶回實驗室進行研究,以確定這些雕像取材於什麼物質。這種物質顯然不同尋常——它有著某種渦形的紋路,表面還蒙著一層天藍色的液滴。

    幾天之後,一架飛機發現了迷路的考察隊員。在飛往列寧納巴德時,米哈伊爾他們立下了早日重返沙漠研究這些雕像的夙願。

    可是不久,偉大的衛國戰爭爆發了。米哈伊爾上了前線。

    歷史學教授在彼得堡被圍困期間與世長辭了。費多羅夫也在一次實驗室爆炸事故中罹難。爆炸正是在他研究那塊雕像物質時發生的。一位實驗室的助手斷定,肇事的禍根就是那一小塊物質。他說,那東西猶如一種活性極強的酶,能加速一些反應,延緩另一些反應。正由於這個原因,引起易燃物質猝然起火、爆炸。

    戰爭結束後,米哈伊爾又恢復了以往的生活,他打算重新開始那些原先沒有完成的研究,當然首先是要去探究那兩座雕像的奧秘。米哈伊爾得知,在這之前曾有一支小型考察隊到發現雕像的沙漠裡去過,但沒有找到雕像,也許它們被流沙覆蓋了。

    米哈伊爾很快組織了一支新的考察隊,從列寧納巴德啟程向沙漠進軍。

    米哈伊爾頭腦中有一個不太肯定的設想:也許某個時候曾有一艘宇宙飛船在沙漠中著陸,也許是飛船中有理性的生物留下了這些雕像,作為到過地球的標誌。這種假設對雕像的奇怪模樣、對構成雕像的神奇物質,以及對其他許多問題都能作出解釋,但也並非無懈可擊。

    考察隊的一架飛機終於在沙漠上空發現了尋覓已久的雕像。現在米哈伊爾正站在雕像面前。

    落日尚未全部從地平線上隱去。天地盡頭,沙礫似乎正在熔化,形成一條奔騰的火龍。一陣風吹過,沙子簌簌作響。

    只有雕像仍舊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彷彿比這沙漠更缺乏生氣。整整五年,它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矗立著,狂風洩怒於這些高大的障礙,從四面八方侵蝕它們。時光像沙子一樣從它們身邊流逝,帶走人間的歡樂和痛苦但米哈伊爾總感覺這兒發生了某些變化,卻又說不出變化在哪裡。為此,他既感到生氣,又有些惶惑。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夾,取出一張照片,那是五年前他在雕像前的留影。這是怎麼回事啊?這不可能!不可能!

    米哈伊爾把目光從照片移向雕像,然後重又移回照片。照相機是不可能出差錯的,莫非是他的眼睛看花了不成。他走近一些,又退後幾步。不,眼睛並沒有看花。照片上,那座女雕像筆直地站著,兩手下垂;而眼前,她已改變了姿勢:兩膝微屈,一隻手伸向腳邊,伸向被敲掉一塊的那個地方。而那座男雕像則向前跨了一步,朝那女雕像側過半邊身子,彷彿在庇護她,右手伸向前方,握著一件武器一樣的東西。

    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呢?對於米哈伊爾來說,周圍的一切都已蕩然無存。他的腦海裡除了雕像,再沒有其他任何事物。

    他兩眼閃閃發光,被太陽曬成褐色的臉上泛平淡淡的紅暈。他所學過的知識在他記憶的屏幕上一一閃過。大象可以生存幾十年,而某些種類的昆蟲卻只能活若干小時。但是,如果對某只大象和某只昆蟲一生的動作分別進行統計,結果表明,它們的數量幾乎是相等的。新陳代謝和生命持續的時間並不固定,它們因物種而異,差異幅度極大。例如葶藶屬植物的全部生長過程在五六周內即可結束,但紅杉屬植物卻能生長几千年。

    一個中心思想已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確。即使就地球上的生物而論,其生命的基本過程所持續的時間也相去極遠,以致一種生物與另一種生物相比,差異就像一天與十年或一百年相比那樣懸殊。老鼠把食物全部消化掉,至多不過需要一至一個半小時,而蛇卻要幾個星期。某些細菌的細胞每隔一兩個小時就發生分裂,而許多高級組織的細胞卻要好幾天才能分裂一次。每種生物都有自己的時間、自己的空間和自己的生命期限。對於動作迅速的螞蟻來說,軟體動物簡直就是化石。

    兩座雕像仍舊紋絲不動地矗立在那兒,但米哈伊爾已經領悟到這種靜止不動只是一種假象,這根本就不是什麼雕像,而是來自其他行星,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生物,他們由另一種材料構成,他們有自己的時間。我們這兒的一百年,對於他們來說,只不過是一瞬間。顯然,他們那兒非生物界的運動過程,也是按照另外一種節律,一種較慢的節律進行的。這個女人感到腳上疼痛,並開始對此作出反應,這竟用了五年時間;那個男人則用了五年時間才向前跨了一步。

    在這五年時間裡,米哈伊爾經歷了漫長的生活歷程,他結識了一些朋友,也失去了一些同志,他對自己有了正確的認識,並在戰火中體驗到了愛和恨。他經受了千辛萬苦,嘗到了痛楚、絕望、歡樂、悲傷和幸福的滋味。而這些生物的神經脈衝卻緩慢地沿著他們的神經系統向前傳送,向那女人發出疼痛的信號,向男人發出危險的信息。這些年來,那婦女一直在把手伸向感到疼痛的地方,那男人則在抬腿,以迎著危險再跨前一步。這似乎令人難以置信,但米哈伊爾卻非常清楚,自然界一切都有可能發生,它千姿百態,變幻無窮。

    米哈伊爾的腦海裡一下子湧現出許多問題。那男人拿的是什麼樣的武器?它的殺傷力強嗎?要過多少年那男人才射擊呢?但他很快認為這些問題是多麼無足輕重,地球上的居民要對付這些天外來客是輕而易舉的,他們可以擊落那男人手中的武器,也可以用鋼纜把這些生物捆綁起來。誰的時間推移得快,誰就能取得勝利。

    米哈伊爾考慮的是怎樣去和這些天外來客交往?怎樣去瞭解他們的故鄉,並向他們介紹地球?要知道,今天向他們提出問題,要過幾十年才能為他們所理解;等他們對此作出答覆,那又要過去幾十年、幾百年。何況,地球居民和天外來客要取得哪怕是最起碼的相互瞭解,也必須提出許多問題,這樣就需要幾千年時間。而這些由祖先提出的問題,對後人得失去任何意義,他們又將提出自己感興趣的問題,這樣又要幾千年時間米哈伊爾不敢去考慮自己的生命期限。它是多麼微乎其微,轉瞬即逝,如同滄海一粟,而他卻把它看得如同整整一個時代。他知道他的時光並未虛度,他將留下他的事業,他打開了新的歷史篇章,他領悟了從前不能想像的事情,他識破了雕像的奧秘。

    米哈伊爾思潮澎湃,他知道他的憂慮是多餘的。地球居民一定能找到與天外來客交往的辦法。那些今天還辦不到的事情,明天一定能夠成為現實。而他的生命則和所有人的生命一樣,不會受任何期限的制約,而是由各人自己來決定的。

    有的人生活得毫無價值,庸庸碌碌,另一些人卻生活得高尚偉大,多姿多彩。「瞬間」這個概念是非常相對的。人生的一秒鐘並不是鐘錶的「滴答」一聲這麼簡單,而是指人在這一秒鐘內所做的事情。這一秒鐘可以是無所作為,也可以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一秒鐘之內,地球運行一定路程,風兒掠過一定距離,螞蟻爬過一段小路。人可以根本不介意一秒鐘時間,也可以用一秒鐘按動電鈕,將火箭送入太空;可以無聊地打個呵欠,也可以發現一條新的自然規律。時間是自然界的萬物之主,而人則是自己時間的主人。

    沙漠盡頭火紅的地平線正漸漸暗淡下去,一堵牆垣似的火燒雲已隱沒在沙丘後面,唯有一長束橘紅色的餘暉告訴人們,太陽是在這兒被不可抗拒的時間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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