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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幾起意外事件 文 / 儒勒·凡爾納

    桑道夫伯爵--第五章幾起意外事件

    第五章幾起意外事件

    然而,大夫並不會像巴托裡夫人認為的那樣忙著離開格拉沃薩。他想幫助母親,不料無功而返,於是決心試一試去幫助兒子。皮埃爾-巴托裡學業優異,卻至今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他可能不會拒絕大夫的幫助吧!給他推薦一個同他的才能和姓氏都能相配的職位,這,總不算是施捨吧!這只是這個年輕人應得的報答。

    但是,鮑立克已經說過,皮埃爾有事到扎拉去了。

    然而大夫急不可待,他當天就給皮埃爾寫了封信,信中只說將榮幸地在「莎娃蕾娜」號上接待皮埃爾,並將給他提一個會令他感興趣的建議。

    這封信被交到了格拉沃薩郵局,然後,就只等年輕的工程師回來了。

    大夫在遊艇上耐心等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深居簡出。「莎娃蕾娜」號停泊在港口中間,船員們從不下船,所以它就像是停泊在地中海或是亞得裡亞海上一樣,與世隔絕。

    事情是這樣的古怪離奇,這使得那些好奇者、記者和其他人都疑惑重重,他們絲毫不想放棄採訪這位傳奇人物的打算,儘管他們都未獲准登上那艘具有同樣傳奇色彩的遊艇。由於伯斯卡德和馬提夫可以「行動自由」,記者們就試圖從他們那兒掏出些話來,好在報紙上派上大用場。

    我們知道,伯斯卡德是一個給引上船來的開心漢——不用說,這當然是經大夫同意了的。如果說馬提夫像絞盤一樣威嚴有力,那伯斯卡德則整日又笑又唱,像戰船上的旗幟一樣輕快活潑。他要麼在桅桿間跑來跑去,教船員們走鋼絲,像水手一樣敏捷,像實習水手一樣機靈,把船員們逗得哄堂大笑;要麼俏皮話連篇,逗大夥兒開心。是啊!安泰基特大夫吩咐過他,要他保持一份好心情!所以他不但自己整天嘻嘻哈哈,還與同伴們有樂共享。

    馬提夫和他享有「行動自由」,這就是說,他倆可以隨意上下遊艇。船員們得留在船上,而他們倆只要願意就可以上岸。一下船,自然就有好事者來跟隨、哄騙和探問。但是,在伯斯卡德不想說話時,誰也別想讓他開口。即使他開了口,也等於什麼都沒說。

    「這位安泰基特大夫到底是什麼人?」

    「一位名醫!他能包醫百病,讓你起死回生!」

    「他有錢嗎?」

    「一個子兒也沒有!還是我伯斯卡德每週借錢給他發響呢!」

    「可他是從哪兒來的?」

    「從一個誰也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那麼這個地方在哪兒?」

    「據我所知,它北無邊,南無界!」

    根本不可能從這個快樂的傢伙嘴裡掏出其他的話來。他的同伴馬提夫呢,則沉默得像一塊花崗石。

    他們倆雖然對記者們的冒昧提問敷衍搪塞,但兩個朋友間卻彼此經常交談——談他們的新主人。他們已經喜歡上了他並且熱愛他,他們只想為他忠心效力。在他們和大夫之間,有了一種化學親合力、內聚力,使他們一天天聯繫得更加緊密。

    每天早晨,他們都期待著被召到大夫房間,聽他說:

    「朋友們,我需要你們!」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這真叫他們心煩意亂。

    「還要這樣繼續下去很長時間嗎?」有一天伯斯卡德終於憋不住了:「閒呆著不幹活,這可真難受!我們生來就不是這種人,對不對,馬提夫!」

    「是啊,我的手臂都遲鈍了,」大力士一面回答,一面瞅著他的手臂,他手臂上粗壯的二頭肌就像機器停轉後的傳動桿一樣空閒。

    「說說看,馬提夫!」

    「你想讓我說些什麼,伯斯卡德?」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麼看安泰基特大夫的?」

    「不知道,你說吧,伯斯卡德。你說了,我也好回答你的問題了。」

    「好吧,我說。那就是在他過去,一定有些事情……有些事情!……這能從他眼裡看出來。有時候他目光炯炯,射得人睜不開眼睛!……要是有朝一日雷霆發作……」

    「那就會有晴天霹靂!」

    「對,馬提夫,會有霹靂……還會有活兒干了,而且我猜想,我們不會派不上用場的!」

    伯斯卡德這樣預測未來,並不是沒有道理。儘管遊艇上一片沉寂,這個聰明的小伙子卻看到了某些引人深思的事情。大夫並不只是個駕著遊艇漫遊地中海的普通遊客,這個再清楚不過了。「莎娃蕾娜」號應該是個中心,眾多線索和情報都在此匯聚,集中在神秘的船主手中。

    事實上,每天都有信件和電報從地中海的各個角落紛沓而來。這令人神往的地中海,它的波濤拍打著如此多的不同國家的海岸,不管是法國沿海還是西班牙沿海,不管是摩洛哥沿海還是阿爾及利亞沿海以及的黎波里塔尼亞1沿海。這些函電是誰發來的?當然是些與大夫有書信往來的人,為了某些重要事情——至少是一些顧客通過函電向名醫求診——但這似乎又不太可能。

    1即現在的利比亞。

    此外,即使是在拉居茲電報局裡,人們也很難讀懂這些電報的意思,因為它們是用一種陌生的語言寫成的,似乎只有大夫才能知曉其中的奧秘。而且,下面這些句子,即使能讀得出來,又能讓人從中推斷出什麼意思來呢?

    「阿爾梅拉:曾以為在跟蹤Z。R——線索錯誤,現已放棄。」

    「與H。V。5恢復通訊——在塔卡尼亞和錫拉庫扎2之間與K。3隊聯繫。待續。」

    2西西里島東岸的兩座城市。

    「在馬耳他島的曼德拉喬和瓦萊特,看到T。K。7。」

    「普蘭尼亞……等待新指令……昂泰艦隊……準備完備。『電力三號』日夜待命。」

    「R。O。3自死於苦役犯監獄後——兩人均已失蹤。」

    另一封電報則帶有一個採用電碼數字的特殊暗語:

    「2117薩爾克。昔日掮客……托龍門下——與非洲的黎波里中斷聯絡。」

    而且,從「莎娃蕾娜」號上發出的大部分復電都一成不變:

    「繼續尋找,不惜重金,不辭辛勞,繼續報告新情況。」

    這些來來往往的不可思議的電報,好像把整個地中海沿岸都置於其監視之下。大夫本想顯出悠閒自得的樣子,但實際上他並非如此。雖然出於職業信用應替用戶保密,但這些飛鴻來電難免不會洩露出去。這樣一來,這個神秘莫測人物的居所就更引起人們的好奇了。

    拉居茲的上流社會中,對此最感困惑的,就是特裡埃斯特的老銀行家西拉斯-多龍塔了。大家還記得,在「莎娃蕾娜」號抵達後不久,他就曾在格拉沃薩碼頭與大夫相遇。當時,一方懷著強烈的厭憎,另一方則產生了同樣強烈的好奇心。但事到如今,銀行家的好奇心仍未得到滿足。

    說真的,大夫的出現給多龍塔留下了難以言狀的奇怪印象。正如拉居茲的市民們紛紛議論的那樣,大夫隱姓埋名,深居簡出,難於接近。這一切都激起了銀行家想見他的強烈願望。為此,他幾番來到格拉沃薩,佇立碼頭,瞭望遊艇,渴望能登船拜訪。有一天,他甚至乘小船到了遊艇前,卻只得到舵手一個不可避免的答覆:

    「安泰基特大夫不見客。」

    面對這不可逾越的障礙,多龍塔的怒火就如同一場慢性病一樣,動不動就發作起來。

    於是銀行家出於自己的目的,便想找人監視大夫。他派了個信得過的密探,去跟蹤這個神秘人物,即使大夫只想在港口或附近逛一逛也不放過。

    可以想像,當多龍塔見老鮑立克去見過大夫,而大夫次日又拜訪了巴托裡夫人時,他是多麼的驚疑不安啊!

    「這人究竟是誰?」他自忖道。

    可是,就銀行家的現狀來看,他有什麼好害怕的呢?十五年來,他過去的陰謀勾當一直未曾敗露。可每當那些被他背叛和出賣的人家中出了什麼事,都會使他惶恐不安。如果說他從未萌生悔意,但卻常感恐懼。這位不知底細的大夫聲名顯赫,富可敵國,權勢逼人,他的舉動著實叫銀行家放心不下。

    「可他到底是什麼人?」銀行家不住地想:「是她請來的醫生嗎?……在她和他之間究竟會有什麼關係呢?」

    這些問題都無從解答。然而,經過周密的調查,證實自那次拜訪後,大夫就再沒有登過巴托裡夫人的家門。這才使多龍塔稍稍安心。

    然而銀行家已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跟大夫攀上關係。這個念頭與日俱增,讓他日夜不得安寧。應該讓此事有個了結了。他過度興奮,不禁想入非非,以為只要能見到安泰基特大夫,與其交談並瞭解其來意,他就會立即得到安寧。因此他精心尋找機會和大夫見面。

    他認為時機已到,這不是嗎?

    多年以來,多龍塔夫人一直飽受憂鬱症折磨,拉居茲的醫生們對此都毫無辦法。儘管有多方治療,有女兒精心照料,儘管多龍塔夫人得的並非一病不起之症,她卻日見衰弱。這是否是精神原因所致?很有可能。但沒人能窺其究,也許只有銀行家一人能說出妻子真正的病因。那就是她獲悉了他過去所做的一切後,對現在的這種榮耀生活深感厭憎,以至積鬱成疾。

    不管怎樣,城裡的醫生們對多龍塔夫人的病情幾乎已經是束手無策了。這倒給銀行家提供了一個機會,讓他有借口去設法同大夫會面。請他來出診看病,這總不會被拒絕吧——起碼出於人道的考慮。

    多龍塔寫了封信,讓手下送到「莎娃蕾娜」號上去。他寫道:「如蒙當世名醫屈就出診,將不勝榮幸。」然後,對打擾了大夫深居簡出的生活表示歉意,並請安泰基特大夫「告之應於何日在斯特拉頓寓所恭候」。

    次日,大夫收到信後,看了看信上的簽名,臉上毫無表情。直到把信讀完,他雖思緒萬千,卻始終不露聲色。

    他將如何作答?他要不要借此機會進入多龍塔公館,與其家人接觸?可是入此家門,即便是以醫生的身份,也未免太冒失了吧?

    大夫毫不猶豫,手書一張便箋,交給銀行家的僕人帶回。便簽上只寫著:

    「安泰基特大夫深表遺憾,不能為多龍塔夫人診病。他不是西醫。」

    銀行家收到這封簡短的覆信,怒不可遏,將便簽揉作一團。顯然,安泰基特大夫拒絕和他接觸。這幾乎是一種不加掩飾的拒絕,說明這個奇特人物主意已定,不登此門。

    「再說,」他自忖著:「如果他不是西醫,為什麼又以此身份去給巴托裡夫人看病呢?他們之間會有什麼關係呢?」

    這種惶恐咬噬著多龍塔。正是由於大夫出現在格拉沃薩,才將他的生活攪得一團糟。而且只要「莎娃蕾娜」號一日不出海,他就一日不得安寧。再者,給大夫寫信的事,他也未曾告訴妻子女兒。他試圖把他不安的真正原因當作秘密,深藏在心。但他繼續派人監視大夫,以便得悉大夫在格拉沃薩和拉居茲的全部活動情況。

    就在次日,另一樁意外事件引起了他的極度不安。

    皮埃爾-巴托裡從扎拉歸來,神情沮喪。別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工作——領導埃爾洋戈維的一個大型冶金廠,他沒有答應。

    「條件沒法接受。」他對母親只說了這一句。

    巴托裡夫人望著兒子,並不想尋根究底。然後她交給他一封信,這是在他外出時寄來的。

    這是安泰基特大夫的來信,信中邀請他光臨「莎娃蕾娜」號,去商談一件關係到其切身利益的事情。

    皮埃爾把信遞給母親,她對大夫的邀請並不感到驚奇。

    「我早料到了。」她說。

    「您預料到他會提這個建議?」年輕人吃驚地問。

    「是的,皮埃爾,你外出時,安泰基特大夫來看望過我。」

    「最近,拉居茲人對他議論紛紛,您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不知道,兒子。可安泰基特大夫認識你父親。他曾是桑道夫伯爵和扎特馬爾伯爵的生前好友。他就是以這個身份到我們家來的。」

    「母親,」皮埃爾問:「這位大夫有沒有向您提供什麼證據,表明他曾是我父親的朋友?」

    「沒有!」巴托裡夫人答道。她不想提起那十萬弗羅林的饋贈,而且安泰基特大夫也該對此事保持沉默。

    「那他會不會是個奧地利特務、間諜或者陰謀分子呢?」皮埃爾又問道。

    「你自己判斷吧,兒子。」

    「您覺得我該去見他嗎?」

    「對,我建議你去。他想把對你父親的深厚情誼都傾注到你身上來。對這樣一個人,你不應該無動於衷。」

    「可他到拉居茲來幹什麼呢?」皮埃爾接著問:「是他在這兒有什麼收益嗎?」

    「或許他想創造些收益哩!」巴托裡夫人說:「聽說他非常富有,可能他想給你提供一個配得上你的工作吧。」

    「我去見他,母親。我會知道他想要我做什麼的。」

    「那你今天就去吧,兒子。代我回訪他!」

    皮埃爾擁抱了他母親,他甚至久久地把她擁在胸前,好像有什麼秘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這當然是一樁他不敢承認的秘密!在他心中,會有什麼秘密如此痛苦,如此沉重,連母親也不敢告訴呢?

    「可憐的孩子啊!」巴托裡夫人喃喃地說。

    皮埃爾走到斯特拉頓大街,往下趕往格拉沃薩港時,正好是下午一點。

    在經過多龍塔公館時,他稍稍駐足停留——只是片刻而已。他的目光往朝街的一座小樓望去,百葉窗緊閉著,房子關得嚴嚴實實,好像久無人住似的。

    皮埃爾並未停下來,只是放慢了腳步。他隨後又繼續趕路。但這一切都沒有逃過一個女人的眼睛,這女人在斯特拉頓大街上來回地踱著步。

    這是個高個子女人,年齡在四五十歲間。她步態審慎,幾近僵硬,似乎她整個就是塊機器零件。她裹著一件深色披風,風帽遮住了飾有金幣的髮型。她是個外國女人,她棕色的卷髮,摩洛哥人的膚色,讓人一望便知其出身。她是波希米亞人、茨岡人、吉卜賽人、巴黎俗語中說的「流浪女」,還是埃及或印度女人呢?很難說。這些人何其相似!不管怎樣,她沒有求乞,大概也沒有接受施捨。她呆在那兒另有目的——為自己、或許為別人監視、偵探多龍塔公館和瑪麗內拉胡同的那所房子。

    事實上,一看到年輕人從斯特拉頓大街下來,走向格拉沃薩港,這個女人就尾隨而來,緊盯不放。但她動作機敏,不露馬腳。更何況皮埃爾過於專注,根本沒有顧及身後所發生的事。皮埃爾在多龍塔公館前踟躕不前,這個女人也放慢腳步;皮埃爾繼續趕路,這女人也加快步伐,緊跟著他。

    皮埃爾很快通過了拉居茲的第一道城牆,但卻沒有甩掉那個外國女人。出了城牆,她又在二十步開外盯住他,跟著他順著林蔭側道往下走,直往格拉沃薩而去。

    同時,多龍塔也乘坐馬車回拉居茲。看來,他非要同皮埃爾打個照面不可了。

    那個摩洛哥女人一見這兩人,遲疑了片刻。可能她以為兩人要攀談幾句。她眼睛一亮,想找棵大樹躲在後面。但是,要是這兩人交談起來,她怎麼樣才能聽到他們說些什麼呢?

    什麼都沒有發生。多龍塔在二十步開外就看見了迎面而來的皮埃爾。皮埃爾向他脫帽致意時,他卻掉過頭去,不予理睬,連上次在碼頭上和女兒在一起時的那種傲慢的回禮都沒有,便驅車往拉居茲疾馳而去。

    那外國女人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毫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皮埃爾呢?他見多龍塔如此無禮,既感憤怒,更覺憂煩。他頭也不回,放慢腳步,繼續趕路。

    摩洛哥女人遠遠地跟著他,用阿拉伯語自言自語道:

    「他該來了。」

    一刻鐘後,皮埃爾到了格拉沃薩港口。他停下腳步,佇立片刻,端詳這艘華麗的遊艇。遊艇高高的桅桿頂上,一面旗幟迎風輕拂。

    「安泰基特大夫會是從哪兒來的呢?」他自問道:「我可從來沒見過這種旗幟!」

    然後,他向一個正在碼頭上散步的引航員問道:

    「朋友,您知道這是面什麼旗子嗎?」

    引航員也不認得這面旗。他只知道船隻檢疫證上標明,這艘遊艇來自布蘭迪亞。經港方驗證,它一切手續合法。因為這是艘遊艇,所以特許其不標注國籍。

    皮埃爾叫來一條小船,叫船夫把他送到「莎娃蕾娜」號上去。那個摩洛哥女人驚疑萬分地望著他遠去。

    不一會兒,年輕人登上遊艇,問安泰基特大夫是否在船上。

    無疑,不許外人上船的禁令對他不適用。所以船長回答說,大夫在他房間裡。

    皮埃爾遞上自己的名片,問大夫是否能見他。

    一個舵手接過名片,順著艙梯往下,走到艙尾的會客廳。

    一分鐘後,舵手上來說,大夫在等著皮埃爾-巴托裡先生。

    年輕人馬上被領到了會客廳。廳內光線有些昏暗,透過窗簾的薄紗射進一些朦朧的微光。皮埃爾走到門口,兩扇門大開著,從室內壁鏡上反射出的光亮,強烈地照到他身上。

    半明半暗處,安泰基特大夫端坐在沙發上。一見埃蒂安-巴托裡的兒子出現在眼前,他一陣激動,卻並未讓皮埃爾察覺出來。他不禁脫口而出:

    「是他!……就是他!」

    事實上,皮埃爾完全就是他父親活生生的再現,那位高貴的匈牙利人在二十二歲時就是這個樣子:雙目炯炯有神,舉止高貴,熱烈地追求真、善、美。

    「巴托裡先生,」大夫起身說道,「我非常高興您能應邀前來。」

    大夫向皮埃爾示意請坐,皮埃爾就在客廳的另一個角落坐了下來。

    大夫說話時,用的是年輕人所熟悉的匈牙利語。

    「先生,」皮埃爾開口道,「即使您沒有邀請我來訪,我也應該來此回訪您,因為您曾去看望了我母親。我知道,您是與我素不相識的一位朋友,您懷念我父親,以及同他一起犧牲的兩位愛國志士……我感謝您還記得他們!」

    談起如此遙遠的往事,談起他父親和他的朋友桑道夫伯爵和扎特馬爾伯爵,皮埃爾無法掩飾內心的激動。

    「請原諒,先生,」他說:「一想起他們所做過的事,我就無法……」

    難道他察覺不到,也許安泰基特大夫比他還要激動嗎?

    「巴托裡先生,」他終於開口道:「您不需要請我原諒,這種痛苦是很自然的。而且,您是匈牙利血統,有哪個匈牙利人的子孫會如此喪盡天良,回憶起這樣的事而不痛心呢?那時候,就是在十五年前——是啊!已經整整十五個年頭了——那時您還年幼。就是現在也難說您是否認得您父親,是否瞭解他所從事過的事業!」

    「我母親就是我父親的化身,先生!」皮埃爾答道,「她在淚水中將我養大,教育我要崇敬父親。他所做過的一切,他所探索的一切,他的對祖國、對朋友忠誠不渝的一生,母親都告訴了我。我父親犧牲時我才八歲,可我覺得他一直都在我身邊。因為我看見母親,就像看見父親一樣。」

    「您熱愛您的母親,她值得您愛,皮埃爾-巴托裡,」安泰基特大夫說:「您母親作為一位烈士遺孀,我們都敬仰她!」

    大夫如此情深意重,皮埃爾深表感謝。他的心怦怦直跳,甚至沒有察覺到大夫講話時,始終有意無意地抱著一種似乎生與俱來的冷漠。

    「請問,」皮埃爾又說:「您是否真的見過我父親?」

    「是的,巴托裡先生,」大夫遲疑片刻後答道:「可我是作為大學生,認識了這位匈牙利大學的傑出教授的。我曾在您的祖國學習醫學和物理。我是您父親的學生,他只比我大十多歲。我漸漸地尊敬他、熱愛他,因為我覺得在他的教學中充滿了愛國主義的熱情。後來,我到國外深造,才離開了他。此後不久,埃蒂安-巴托裡教授就為自己所堅信的崇高而正義的理想放棄了教學工作,沒有任何私利能阻止他在愛國的道路上繼續前行。他就是在這個時候離開了普萊斯布爾,遷居到特裡埃斯特的。您母親在患難中為他獻計獻策,對他關懷備至。就像您父親具有男子的一切美德一樣,您母親也具有女子的一切美德。皮埃爾先生,請原諒我喚起您如此痛苦的回憶。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您絕不會忘記這一切。」

    「不,先生,我不會忘記!」年輕人滿懷青春的激情,答道:「我不會忘記過去,正如匈牙利不會忘記為她獻身的三位義士:拉迪斯拉-扎特馬爾、埃蒂安-巴托裡和最英勇無畏的馬蒂亞斯-桑道夫伯爵一樣!」

    「如果說他最為英勇無畏的話,」大夫說:「請相信,他的兩位朋友忠誠報國,英勇獻身,一點也不比他遜色啊!三個人都應得到尊敬!三個人都應有人為他們報仇雪恨!……」

    說到這裡,大夫停下話頭,心裡琢磨著是否巴托裡夫人已將起義首領們被出賣的事告訴了皮埃爾……但年輕人卻未談及此事。

    事實上,巴托裡夫人對此隻字未提。或許,她並不想在兒子生活中散佈仇恨,使兒子誤入歧途,因為,並沒有人知曉奸細的名字。

    大夫也同樣認為,目前必須保持沉默,毋需多言。

    但有一件事,大夫卻毫不猶豫地說了出來,那就是:桑道夫伯爵和巴托裡教授本來藏在漁夫安德烈-費哈托家中,如果沒有那個西班牙人、密的可恥行徑,他們本可以逃脫羅維尼奧憲兵的追捕,而且一旦越過奧地利邊境,不管到了什麼地方,所有大門都為他們敞開著。

    「在我家鄉,」大夫接著說:「他們無論到哪兒都會找到棲身之處。」

    「在什麼地方,先生?」皮埃爾問。

    「在克法利尼亞島,當時我就住在那兒。」

    「對呀!愛奧尼亞群島當時屬希臘管轄,如果他們到了那兒,就得救了,那我父親至今還會活在世上!」

    一時間,由於又提到了往事,談話難以繼續下去。大夫稍後又說道:

    「皮埃爾先生,回憶帶我們走得離現在太遠了!您是否願意同我一起談談現在,尤其是我對您未來的設想呢?」

    「請說吧,先生,」皮埃爾答道:「在您的信中已經告訴了我,這也許事關我的前程……」

    「確實如此,巴托裡先生。我知道您母親在您年幼時付出了很大的犧牲,我也知道您不愧為她的兒子,在歷經磨難之後,您終於長大成人……」

    「長大成人!」皮埃爾說:「一個連自己也養活不了,更沒法報答母親養育之恩的成年人!」

    「是啊,」大夫說:「但這並不是您的錯。我知道,要求就業的人是如此之多,而就業的機會又是如此之少。在這種競爭中找工作真是太艱難了。你是工程師嗎?」

    「是的,先生!我一出校門就帶著工程師的頭銜,但卻沒有固定的工作,國家也沒有給我安排工作,我因此不得不到工業企業去求職。直到現在,我也沒找到什麼適合我做的事——至少在拉居茲市是這樣。」

    「那麼在其他地方呢?」

    「其他地方!……」皮埃爾一聽此言,遲疑起來。

    「是呀!……前幾天,您不是為這事到扎拉去了一趟嗎?」

    「有人跟我說過,有個冶金公司能為我提供一個職位。」

    「這個工作怎麼樣?」

    「他們答應要我了。」

    「但您卻沒有接受?」

    「那就得到埃爾澤戈維定居,我只好拒絕了。」

    「到埃爾澤戈維?或許您母親不願跟您去那兒?」

    「我母親嘛,先生,只要是為了我的前程,她哪兒都能去。」

    「那為什麼您沒有接受這份工作呢?」大夫堅持問道。

    「先生,」年輕人答道,「就我目前的處境,我不能離開拉居茲有嚴肅的理由!」

    大夫從皮埃爾的回答裡發現他有些尷尬。當他表達這種意願——確切地說,是這種絕不離開拉居茲的決心時,聲音竟有些顫抖。究竟是什麼重大原因使他拒絕了別人提供的工作呢?

    「那我想對您提及的事,」大夫說:「看來也是不大可能了。」

    「非得離開拉居茲嗎?」

    「是的,要到另一個地方去。我將在那兒興修重大工程。如果您能去領導這一切,我將會非常高興。」

    「我很遺憾,先生,但我想既然我決心已定……」

    「我相信您,皮埃爾先生。對此也許我比您更感遺憾!如果我能把我對您父親的感情都傾注到您身上來,那該多好啊!」

    皮埃爾沒有吱聲。顯然他的內心鬥爭相當激烈,使他深感痛苦。大夫感覺到他欲言又止。但大夫對他和他母親如此同情,以致於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促使他向大夫敞開心扉。

    「先生……先生啊!……」他情緒激動,不加掩飾:「請別以為我是由於一時的任性和固執才拒絕了您的提議!……您是作為埃蒂安-巴托裡的朋友在跟我交談!……您想把全部的情誼都寄托到我身上來!……我也一樣,我感覺到了,儘管我剛剛與您相識……是的,先生,但我感到我熱愛您如同熱愛我父親!……」

    「皮埃爾!……我的孩子!」大夫叫了一聲,抓住了年輕人的手。

    「是的,先生……」皮埃爾接著說:「我這就把一切都告訴您!……我愛上了這城裡的一位姑娘!……我們之間貧富懸殊,猶如有鴻溝阻隔……但是我卻不願看見這條鴻溝,也許她也對此視而不見!我很少能在街上或窗口見上她一眼,可我卻沒有勇氣放棄這種相見的幸福!……一想到我必須離開,而且一走就是很長時間,我就快發瘋了!……噢!……先生……請理解我吧……請原諒我拒絕了您……」

    「是的,皮埃爾!」安泰基特大夫答道,「我理解您!您毋需請求我的原諒!您對我直抒心懷,這很對。這事把事情搞複雜了!……您剛才跟我講的那些事,您母親知道嗎?」

    「我什麼都沒對她講,先生!我不敢講。因為我們現在家境貧寒,或許她深明大義,會打破我所有的希望!……但她可能已經猜到了我所承受的痛苦……這是我必須承受的痛苦!」

    「皮埃爾,」大夫說:「您充分信任我,這很好。告訴我,這位姑娘富有嗎?……」

    「很富有!……非常富有!」年輕人說:「對我來說太富有了!」

    「她配得上您嗎?」

    「噢!先生,我會給我母親找一個不稱心的兒媳嗎?」

    「那麼,皮埃爾,」大夫答道:「也許並沒有跨不過的鴻溝!」

    「先生,」年輕人叫了起來,「請別讓我抱無法實現的希望!」

    「無法實現!」

    大夫言談間是如此自信,皮埃爾頓時覺得自己好像變了個人,變成了自己現在和未來的主人。

    「是啊,皮埃爾,」大夫又說:「請相信我吧!……一旦您認為時機成熟,能讓我助您一臂之力,就請告訴我這個姑娘的名字……」

    「先生,」皮埃爾答道:「我為什麼還要向您隱瞞她的姓名呢?……她就是多龍塔小姐!」

    大夫聽到這令人厭憎的姓名,竭盡全力克制住自己,猶如遇到了晴天霹靂卻並不顫慄一樣。一時間——僅僅是片刻工夫——他呆在那裡,啞然無聲。

    然後,他不露聲色地說:

    「好吧,皮埃爾,好吧!讓我想想這一切……讓我看看……」

    「那我就告辭了,先生,」年輕人握住大夫伸過來的手說:「請允許我感謝您就像感謝我父親!」

    大夫獨自留在客廳裡,皮埃爾走了出去,登上甲板,乘上等在舷門的小渡船,回到防波堤,踏上了通往拉居茲的歸途。

    皮埃爾登船拜訪時,那個外國女人一直等在岸邊,現在,她又盯上了他。

    皮埃爾感到無限寬慰。他終於心情舒暢了!他向一位朋友……也許是勝似朋友的人傾訴了衷腸!今天真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日子啊!

    因此,當他經過多龍塔公館,看到小樓窗簾的一角被輕輕撩起,復又落下時,他對這位朋友還會有什麼懷疑呢?

    但那外國女人也看到了這一幕。她一直呆在公館前,直到皮埃爾拐進瑪麗內拉胡同,消失在胡同深處。然後,她跑到電報局,發了一封電報,上面只有一個字:

    「來!」

    電報的通訊地址上寫著:西西里島錫拉庫扎郵局,留局待取。收報人:薩卡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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