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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信鴿 文 / 儒勒·凡爾納

    桑道夫伯爵--第一章信鴿

    第一章信鴿

    依利裡的首都——特裡埃斯特分為迥異的兩部分:富饒的新城,德雷齊安,正臨著港灣,便於開發海底資源;貧困的舊城,破敗零亂,被夾峙在科爾索河與卡斯特山地之間。科爾索河是兩城的界河。卡斯特山頂,矗立著一座城堡,景色格外秀美。

    特裡埃斯特港外延伸著桑-卡洛大堤,常有商船在此停靠。岸上遊蕩著一群群無家可歸的人,有時候數目多得驚人。他們的上衣、長褲、背心或外套都沒有口袋,因為他們從來就沒有,可能永遠也不會有什麼東西可裝的。

    然而,一八六七年五月十八日那天,或許有人會注意到,在這些遊民當中,有兩個穿戴稍好的人。他們不大可能錢多得消受不了,除時來運轉。但他們確實又都是那種人,為了發橫財,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這兩個人,一個叫薩卡尼,自稱是的黎波里人;另一個,西西里傢伙,名為齊羅納。這一對兒,在大堤上轉悠了十好幾圈,終於在堤尖上停了下來。從那兒,他們眺望著特裡埃斯特灣西部無邊無際的海面,仿似那遙遠的地方,駛來一條滿載著他們財富的輪船一般!

    「幾點了?」齊羅納操著意大利語問道,他的夥伴薩卡尼說起意大利話來,和他說其他地中海方言一樣的地道。

    而薩卡尼沒吭一聲。

    「哎!我真傻!」西西里人喊起來,「肚子咕咕直叫,到時候了,我們竟忘了吃午飯!」

    這座港城隸屬於奧匈帝國,奧地利人、意大利人、斯拉夫人混雜在一起。因此,儘管他倆初來乍到,也沒有引起絲毫注意。更何況,他們又都披著長及靴統的棕色披風,趾高氣揚地走在街上,就算他們的囊中空空如洗,也沒人料得到。

    年輕點兒的薩卡尼,今年二十五歲,中等個兒,身材勻稱,舉止文雅。沒有教名,就叫薩卡尼,這是因為他沒受過洗禮,很可能他原籍是非洲人——來自的黎波里塔尼亞或突尼斯。儘管有著棕色的皮膚,但他清秀的容貌令他看上去更像白人,而不像個黑人。

    人不可貌相,薩卡尼就是最好的說明。要極細心地觀察,才能透過他端正的五官——漂亮的黑眼,優美的鼻,清秀的唇上一抹淡淡的髯鬚,窺探到此人的陰險奸詐。從他沉著冷木的臉上,很難發現他對社會的蔑視、厭惡乃至永不止息的反抗。相貌學家們認定,所有騙子,不管他再狡黠,都會露出些馬腳。通常,也的確如此。而薩卡尼卻是個例外。僅看外表,任誰都猜不出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過去幹過什麼。他並不像一般的騙子無賴那麼惹人生厭,因而,也就越發地危險。

    薩卡尼童年的情形,沒人知道。只有一點毫無疑問,他是個被人遺棄的孩子。他怎麼長大,又是誰曾經撫養過他?那段時光,不知他棲居於的黎波里塔尼亞的哪個窮僻旯旮?又是誰照料著,讓他在惡劣的氣候中,躲過無數次足以致命的災病?的確,沒人說得清——或許連他自己也不明就裡——偶然地降臨於世,糊里糊塗地長大,任憑命運擺佈。然而,在他的青少年時期,並非一無所獲,他在現實中接受教育:周遊世界;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為了生計絞盡腦汁。幾年來,經過種種周折之後,他和特裡埃斯特城最富的一戶,銀行家西拉斯-多龍塔有了瓜葛。從而捲進了我們的這次事件。

    至於薩卡尼的夥伴,意大利人齊羅納,純粹是個無法無天、無所不敢為的冒險者。一切唯利是圖,不論什麼差事,只要有錢,誰給的錢多就為誰效勞。他來自西西里島,三十出頭,既能想出壞點子,也能接受壞點子,而幹起來,又尤其在行。他出生在什麼地方,要是知道,他是不會介意說出來的。至於他都呆過哪些地方,他是無論如何也不願講的。還是在西西里流浪的時候,偶然的機會讓他和薩卡尼狼狽相交。於是,他們一起周遊世界,試圖通過哪怕合法不合法的手段發筆橫財,擺脫他倆的霉運。齊羅納蓄著鬍子,總那麼朝氣蓬勃,深褐的膚色,濃黑的毛髮。他半瞇的雙眼,搖搖晃晃的腦袋,怎麼也掩藏不了他天生的狡猾。不過,他總是話不離口,來竭力粉飾他的奸相。況且,他也確是快樂多於愁緒,不像他年輕的夥伴那麼落落寡合。

    而那一天,齊羅納的話語卻非常有限。顯然,午飯的問題困得他愁口難開。前天晚上,在一家低級的小賭場裡薩卡尼運氣實在太糟,最後一把,竟輸了個精光。如今這兩人都一籌莫展,不知所措,也只得聽天由命了。他們在桑-卡洛大堤上來回徘徊,不見財神降臨,便決定去新城德雷齊安的街上轉轉,碰碰運氣。

    在新城的廣場、碼頭、人行道上、港口內外,以及橫貫全城的大運河兩岸,七萬意大利籍市民熙熙攘攘,為了生意奔忙勞碌。當地居民說的是威尼斯語,而各國的海員、商人、職工、官員又操著德語、法語、英語,還有斯拉夫語,當地的母語便在這樣一座國際交往頻繁的都市中漸漸削弱了。

    這是座富有的城市,儘管如此,也不見得在街上出沒的都是有錢人。才不是呢!即使是最富裕的特裡埃斯特人也無法和那些英國、亞美尼亞、希臘或猶大商人相提並論。他們才是這城裡的頂尖人物,其生活排場之奢華,毫不遜色於奧匈帝國首都的達官顯貴。然而,在他們背後,文有多少不幸的人流浪在這繁華街道呢?特裡埃斯特位於亞得裡亞海深處,憑借優越的地理位置發展為自由貿易港。沿街高樓聳立,封門閉戶,裡面堆滿了世界各地彙集於此的琳琅貨品。歐洲最昌盛的奧地利勞埃德海運公司的船隻泊在港裡,裝卸品目繁多的財富。而就在這附近,又有多少人吃不上一頓午餐,說不定連晚飯也沒有著落呢?他們四處徘徊。可憐的人啊!就像在倫敦、利物浦1、馬賽、阿佛爾2、安特衛普3、裡窩那4一樣,數以百計的窮人,混雜在富有的船東之中,他們在兵工廠週遭遊蕩,兵工廠戒備森嚴;他們在交易所的廣場上逗留,交易所大門緊閉,他們東倒西歪,聚集在商業部大樓的台階前面,大樓裡設有帶埃德海運公司的辦公室、議案廳,此時,海運公司和商業部正進行著圓滿的合作。

    1倫敦、利物浦:英國港口城市。

    2馬賽、阿佛爾(即勒阿弗爾):法國港口城市。

    3安特衛普:比利時港口城市。

    4里窩那:意大利港口城市。

    在沿海的各大城市,不論古老的,還是新興的,總蟻集著一層不幸的階級,又尤以繁華的中心居多,這無疑已成為不可爭辯的事實。他們來自何處?不清楚。他們又將去向何方?也不知道。連他們自己也無法預料會在什麼地方撒手人寰。其間,為數眾多的人沒有社會地位,此外再加上許多異國人,隨著火車、商船,像無主包裹一樣被拋棄於此。他們把交通擠得水洩不通,警察徒勞地忙活,怎麼趕也趕不走。

    再說那天,薩卡尼和齊羅納,越過海灣上空,最後瞟了一眼聖-泰勒莎高聳的燈塔,離開大堤,穿過市鎮劇院和街心花園之間的小路,來到大廣場。廣場上塑著查理六世的雕像,雕像腳下的噴泉,由鄰近的卡斯特山石堆砌而成,他們又在這兒閒逛了片刻。

    兩人朝左又走了回去。齊羅納盯著路上的行人,全然一副不可扼制的打劫慾望。正當交易所要關門的時候,他們繞過了商業部巨大的方形建築。

    「瞧,交易所空空如也……和我們彼此彼此,」齊羅納皮笑肉不笑,想著總該說些什麼了。

    薩卡尼一臉冷漠,像是沒聽見他那夥伴蹩腳的玩笑。他的夥伴伸了伸懶腰,餓鬼似地打了個哈欠。

    廣場上樹立著萊奧波德一世的銅像,他們穿過這塊三角形的地帶。齊羅納吹了聲口哨,——流浪頑童式的——驚飛了老交易所柱廊之下咕咕叫著的一群藍鴿子。它們和威尼斯聖-馬克廣場上的總督宮之間的淺灰色鴿群一般模樣。不遠處,流淌著特裡埃斯特新舊兩城的界河——科爾索河,不斷壯大。

    街面很寬,可並不雅致。商店裡顧客盈門,都毫無品味。要說它是巴黎的意大利人街,其實更像倫敦的攝政王大街或是紐約的百老匯。街上行人眾多,熙來攘住,車流從大廣場湧向德拉-勒尼亞廣場——聽聽這些名字,可見特裡埃斯特城受意大利淵源的影響之大。

    如果說薩卡尼還假裝對一切誘惑視而不見的話,齊羅納則簡直暴露無疑,邁不開步子。他每經過一家商店,沒有不眼饞的,帶著副無錢買東西的人特有的表情。而那些店裡,又多的是適合他們口味的東西,特別是在食品店和酒館,滾滾流動的啤酒比奧匈帝國其他任何一座城市都多。

    「置身這條科爾索河,讓人更饑更渴了。」齊羅納發表意見說。他的舌頭像盜賊的響板一樣,在兩片於巴巴的嘴唇之間吧嗒作響。

    聽了這俏話,薩卡尼只是聳聳肩。

    這時兩人拐進左邊的第一條街道,沿著運河一直走到蓬多-羅索旋轉橋,穿過橋,來到那些甚至能停靠巨型輪船的碼頭。他們對那裡攤販的吆喝聲毫不介意。靠近聖安東尼奧教堂時,薩卡尼突然右轉。他的夥伴二話沒說,緊緊跟上。而後,他們再次越過科爾索河,冒險橫穿舊城。舊城的路面狹窄,攀沿卡斯特山而上,第一段陡坡處竟至車輛難行。街巷多順著布拉風方向,以避開這股凜冽的東北寒風的侵襲。對於齊羅納和薩卡尼這兩個不名一文的人而言,古舊的特裡埃斯特比新城繁富的街區更讓他們感到自在。

    其實,自從他們一到依利裡的首都,就縮居在桑達-瑪麗裡-瑪吉約教堂不遠處的一家簡陋的小旅店裡。旅店老闆看到與日俱增的帳單,直到如今還不付錢,於是便催得愈發的緊,為了避免這種可怕的尷尬,齊羅納和薩卡尼穿過廣場,繞著利卡爾多門不停轉悠。

    總之,看一看,研究研究古羅馬建築遺跡並不能解他們的燃眉之急。既然在這種流浪漢出沒的街上,財運難遇,他倆便一前一後,攀著山間直通卡斯特山頂的小徑,爬到大教堂的平台上。

    「何苦呢,爬到那上頭去!」齊羅納把短斗篷掖進腰帶,小聲嘟囔著。

    而說歸說,他仍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年輕的夥伴。從山腳下,我們可以看見他們沿著蛇形在卡斯特山坡上與街道不相匹配的階梯拾級而上,約摸十分鐘的光景,他們登上了平台,被折騰得更渴、更餓了。

    真美,放眼望去,特裡埃斯特灣無邊無際,和遠遠的海面連成一片。海港裡,往來的漁船絡繹不絕,汽艇、商輪進進出出。多妙啊,整座城市盡收眼底,市郊以及山丘上層層迭列的房舍,高地上星散的別墅。而這一切再也激不起兩位冒險者的讚歎,一來他們已司空見慣,再則不知多少次,當他們窮苦愁悶時,都來這兒遛達。特別是齊羅納,倒更願意在科爾索河一帶繁富的商店外逛逛。但既然他們爬這麼高,是來窺尋機運和意外之獲的,就必須少些急躁,耐心等待。

    在通往平台的台階盡頭,緊挨著聖-基督拜占廷式的大教堂,有一小塊圍牆圍著的空地,曾經是基地,如今建了座古物博物館。古基已不復存在,唯余幾塊基石,橫躺在蔥鬱的樹木的矮枝之下。四處散落著羅馬的石碑,中世紀的短柱,文藝復興各個時期建築裝飾物的殘片以及玻化的立柱,還可見到骸骨的碎塊,全然雜亂地掩佈於深草叢中。

    圍牆門沒關,薩卡尼順手一推,邁了進去。齊羅納跟在後面,不勝恐怖地說:

    「要是來這裡自盡,倒真是個好地方!」

    「我正要建議你這麼干呢!」薩卡尼譏諷地回了一句。

    「嗨!我拒絕,我的夥計!十天裡,只要過上一天好日子,我就別無他求了。」

    「不僅如此,還會更好呢!」

    「但願意大利諸聖聽從你的希望,天曉得我要怎麼感激他們呢!」

    「還是走吧。」薩卡尼說。

    兩人順著兩排骨灰甕之間的半圓形小道往前走,看見前面有塊羅曼式薔薇花飾伏在地上,於是來到跟前,坐了下來。

    起初,都沉默不語——薩卡尼倒無所謂,可他的夥伴齊羅納則按捺不住,打了一、二個憋悶的哈欠之後,打開了話匣子:

    「上帝呀,左等右等,財運也不來,而我們還愚蠢地指望著呢!」

    薩卡尼沒理他。

    「你也是,」齊羅納又說,「出的什麼點子,到廢墟裡來找財運。怕是我們走錯了路吧,我的夥計!在這片古舊的墳場裡頭,莫非魔鬼會賜給幽靈恩惠嗎?靈魂一旦出離了死亡的肉體,要錢也沒用了。要是我也和他們一樣,別說是晚點兒吃午飯,連不吃晚飯也無所謂;咱們還是走吧!」

    薩卡尼一動不動,若有所失地望著遠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齊羅納安靜了一會兒,又不由自主地嘮叨起來:

    「薩卡尼,看來好機運今天是忘了他的老朋友了,我怎麼想的,你知道嗎?我盼望多龍塔銀行的一個夥計,提來一隻塞滿鈔票的公文包,代表銀行家交給我們,並連連地表示歉意,說久等了,久等了!」

    「聽著,齊羅納,」薩卡尼雙眉緊鎖,「我再最後重複一次,對西拉斯-多龍塔別再有任何指望了。」

    「你肯定是這樣嗎?」

    「是的,是的!我從他那兒可能弄到的貸款已全部花光。而且,對於我們最後的請求,他也斷然拒絕了。」

    「真糟!」

    「糟透了!可就是這麼回事兒!」

    「好了,你的錢花得精光,那是因為你弄得到貸款,」齊羅納還不死心,「人家憑什麼給你錢?還不是靠著你的精明能幹,滿腔熱情地替他們效了幾次勞,做成了幾筆漂亮的買賣……正因如此,我們剛到特裡埃斯特的頭幾個月裡,多龍塔在錢上還不怎麼很吝嗇!但是,要是你再抓不住他的把柄,不對他軟硬兼施,拿到貸款,恐怕是不可能的。」

    「按說,本來早就該這麼著。」薩卡尼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膀,「要是成了的話,你也用不著四處討飯了!我就不信,蒼天有眼,別看我現在收拾不了多龍塔,但總有一天,我會讓他連本帶利,而且利上加利,償還他今天所拒絕我的!另外,我也想了,目前他家的生意有些難做,他在幾家不景氣的企業中的投資又遭到損失。德國的柏林、慕尼黑的幾家企業倒閉,像衝擊波一樣危及特裡埃斯特。不管他怎麼說,反正我最後一次上他家時,看見西拉斯的神情挺緊張!水越混越好……只要它一混……」

    「那當然好,」齊羅納喊道,「可是等來等去,我們就得喝清水啦!薩卡尼,依我看,不妨再到多龍塔那裡作最後一次努力!務必再一次砸開他的錢櫃,至少要弄到一筆足夠我們回到西西里的路費,順便經過馬耳他……」

    「回西西里去幹什麼?」

    「這個你就甭管了!對那兒我瞭如指掌,沒準兒還能帶回去一幫既勇猛又無偏見的馬耳他兄弟,我們一起能幹出了不起的事情呢!嘿!一幫兇神惡煞!要是在這兒沒油水可撈了,我們就走,叫這個該死的銀行家給我們出路費!儘管你對他的底細不甚瞭解,這就足以說明他並不希望你留在特裡埃斯特。」

    薩卡尼搖了搖頭。

    「快點兒吧!不能老這麼下去了!我們已筋疲力盡了!」齊羅納又說。

    他站了起來,跺跺地,像對待不想養他的後娘似的。

    這時,一隻鳥在圍牆外艱難地飛翔,吸引了齊羅納的視線。這是只疲憊不堪的鴿子,翅膀微微地扇動,漸漸地落向地面。

    在現代鳥類學的專業術語中,鴿子分了一百七十六種,它屬於哪一種,齊羅納才管不著,在他眼裡,這只是一樣能吃的東西。於是,他向同伴打了個手勢,便虎視眈眈地盯著獵物。

    顯然,這只鴿子已經筋疲力竭了。它剛剛攀上大教堂的尖頂(教堂正門一側是座遠古時期的方形塔樓),堅持不住,就往下墜,先落在聖徒朱斯特雕像的壁龕頂上;可它的兩爪軟弱無力,沒有抓住,一直飄落到教堂正面和塔樓夾角處古老圓柱的頂端。

    要說薩卡尼冷漠寡言,對鴿子的行蹤無動於衷的話,齊羅納卻一直盯著它不放。這只北來的禽鳥,長途跋涉已耗盡了它的體力,但作為鴿子的本能迫使它朝更遠的目標掙扎。它在天空中勾畫出弧形的軌跡之後,不得不重新停下來,正好落在古墳地裡一叢低矮的樹枝上。

    齊羅納決心抓住它,躡手躡腳地朝那棵樹挪去。他很快便爬到了那棵長滿節瘤的樹幹下面,從那兒,他伸手就能夠到那枝樹椏。他一動不動,一聲不響地伏在那兒,彷彿一條獵犬,窺視著棲息在自己枝頭的獵物。

    鴿子對此絲毫不覺,試圖再次起飛,但它的體力再次違背了意願,剛離開枝頭幾步遠,便又跌落在地上。

    齊羅納一個箭步衝上去,伸手把鴿子一把抓住,整個過程也就一秒鐘的時間。本能地,他想把這個可憐的小生命掐死,稍忍了忍,發出聲驚叫,勿勿忙忙地走近薩卡尼。

    「一隻信鴿子!」他說。

    「那麼,它可能是最後一次送信了!」薩卡尼接口回答。

    「毫無疑問,」齊羅納說,「那個它翅膀底下掛的小紙條的收件人,就活該倒霉了……」

    「一張紙條?」薩卡尼叫起來。「等等,齊羅納,別動!先賞它個死緩!」

    齊羅納的手掐著信鴿的脖子,正要下力,被薩卡尼一把握住。薩卡尼搶過齊羅納從鴿子翅膀底下解開的小口袋,打開,拿出一張寫著密碼的小紙條。

    紙條上只有十八個詞,排成三豎行:

    ihnalzzaemenruiopn

    arnurotrvreemtqssl

    odxhnpestleveeuart

    aeeeilenniosnoupvg

    spesdrerssurouitse

    eedgnctoeedtartuee

    寄出地址和送達地址都沒有。至於這十八個詞,每詞都由同樣多的字母組成。不掌握破譯密碼的途徑,是否可以瞭解這些詞的意思?看來不大可能——除非是個天才的破譯密碼專家——而且這份密碼文件還必須是「可以破譯的」!

    密碼信沒有說明任何東西,薩卡尼望著它,一頭霧水,十分失望。信中莫非有重要的通告,並且帶有威脅性?我們可以,也應該這麼想,這是採取的預防措施,即使落到了收信人以外的手裡,信的內容也不至於洩露。在通訊聯絡中,不通過郵局,不使用電報,而是利用異於平常的信鴿傳遞,就說明此事是非常之絕密。

    「說不定,這幾行字裡蘊含的奧秘會助我們發財呢!」薩卡尼說。

    「那麼,」齊羅納答道,「這只鴿子代表著財運了!這上午,它可讓我一陣好追!該死的!我去把它宰了!……反正,重要的是拿到了信件,把它煮來吃掉也沒什麼大礙……」

    「慢著,夥計,」薩卡尼還是不同意,他又一次救了這鳥兒的小命。「也許賴著這只鴿子,我們有辦法找到紙條的收信人,不管怎麼說,只要他住在特裡埃斯特,我們是會找到他的,對嗎?」

    「找到了又怎樣呢?這也不會讓你弄清紙條上寫了些什麼呀,薩卡尼!」

    「不見得,齊羅納。」

    「你又不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

    「是不知道!但是,兩個通信人,要是我查明了其中的一個,我想一定能幫我找到另一個!所以,不僅不能把鴿子弄死,反之還得讓它恢復體力,把信送到目的地呢!」

    「帶上紙條嗎?」齊羅納問。

    「帶上紙條,我會分毫不差地複製一份,留起來,直到它派得上用場的時候。」

    於是薩卡尼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記事本,用鉛筆將密碼信複製了一份。他知道,大部分密碼文件都來不得半點疏忽,所以複製時字形和字距都和原件完全一樣。複製完畢,他把複製品放回記事本,把原件裝回小袋,繫在鴿子的翅膀下。

    齊羅納瞧著他的舉動,對靠這事兒發財,幾乎不抱什麼希望。

    「現在怎麼辦?」他問。

    薩卡尼回答說:「現在,留心好好地照顧我們的這位信使。」

    其實,這只鴿子並非完全沒勁兒,它只是飢餓過度,以至筋疲力盡。它的雙翅絲毫無損,既沒中槍,也沒折斷,表明沒有獵人射殺過它,也不曾遇上頑童向它投擲石塊。它只是餓極了、渴壞了。

    於是齊羅納找了找,順著地皮尋到幾粒樹種餵它,鴿子貪婪地吞下去。不久前才下過雨。古老的陶器殘片裡還剩了一點積水,齊羅納又餵了它五、六滴水解渴。這樣,經過半小時的照料、休整和回暖,鴿子重又精神抖擻,可以繼續它不間斷的旅途了。

    薩卡尼觀察著鴿子,說:「要是還要飛很遠,它的目的地在特裡埃斯特以外,它中途掉下來我們也無所謂了,反正它很快就會消失在我們的視野之外,不可能跟著它了。可要是收信人就在城裡的一所房子等著它,它有足夠的力氣飛到那兒、停下來,因為這不過只需一、二分鐘。」

    「你總是很有理,」西西里人說,「可是,即使它就在城裡,我們能窺察到它經常出沒的處所嗎?」

    「為此,我們起碼要盡力而為,」薩卡尼一句話就把他的夥伴駁了回去。

    他設想:

    大教堂由兩個小教堂組成,一個是聖母的,一個是特裡埃斯特的主保聖人朱斯特的。正面,有扇大型的圓花窗,窗下就是大教堂的主門。正面的一角為一圓塔,上面塔樓高聳,是卡斯特山地的最高點。從這裡向下望去,從就近的山坡一直到海灣沿岸,城市像地形圖一樣鋪陳,尾頂組成的方格群,清晰可辨。所以從塔頂放掉鴿子,可以掌握它的行跡。毫無疑問,如果它的目的地在特裡埃斯特城內,而不是在依利裡半島的其他地方,找出鴿子在哪家棲息是很可能的。

    既然有成功的可能,就有試一試的必要。剩下的問題就是釋放這隻鳥了。

    於是,薩卡尼和齊羅納離開古墳場,穿過教堂前的小廣場,朝塔樓走去。古老的屋簷下面,與聖-朱斯特的壁龕相垂直的地方,正好有一扇尖頂式拱門開著。倆人走進去,開始沿著通往高處的陡峭的螺旋式樓梯向上攀登。

    他們花了兩、三分鐘,才登上最高一層,頂著這座大建築的屋頂。這一層外面沒有平台,但前後各開了一扇窗子,因此下面的山陵、海面,林林總總,都能一覽無餘。

    薩卡尼和齊羅納來到那個正對特裡埃斯特城的窗口,站在那兒朝西北方眺望。

    這時,屹立在大教堂後面卡斯特山路上的、十六世紀修建的城堡上的鐘樓,時鐘已打四點。儘管臨近黃昏,天色卻還很亮。純淨的天空中,一輪紅日徐徐地向著亞得裡亞海面落下。城裡面向鐘樓的大部分屋舍,在夕陽餘輝的映照下,其門面清晰可見。

    時機非常之有利。

    薩卡尼把鴿子捧在手裡,最後一次撫摩它,以示寬宏和鼓勵,然後放飛了鴿子。

    小鳥振翅而翔,但一開始就急速往下落,使人擔心它會突然墜地,結束它空中信使的生涯。

    出於這種焦慮,西西里人情緒緊張,禁不住失望地叫了起來。

    「不會的!看,它又飛起來了!」薩卡尼說。

    果不其然,鴿子在低空恢復了平衡,接著一個急轉彎,側身向城市的西北區飛去。

    薩卡尼和齊羅納緊緊盯著鴿子的行蹤。

    絕妙的記路本領,使鴿子在飛行中毫不猶豫,逕直飛往它應去的地方——假如沒有古墳場樹下的這次被迫停留,本來一小時之前它就該抵達那裡。

    薩卡尼和他的夥伴懷著焦急的心情,全神貫注地觀察鴿子的去向。他們心想。一旦鴿子飛越了城牆,所有計劃便統統落空。

    鴿子在空中消失了。

    「我看見了!……我一直盯著它呢!」齊羅納叫起來。他的視力異常敏銳。

    「要看清楚,它停在什麼地方,」薩卡尼囑咐道,「定出那兒準確的位置!」

    幾分鐘之後,鴿子落在一幢房子上,那房子坐落在一片叢林之中,位於醫院和公園那邊。它尖尖的屋頂,是城裡這一帶最高的建築。當時看得清楚,鴿子穿過閣樓的天窗就不見了,天窗上有個透光的鐵製信風標。如果特裡埃斯特城位於弗拉芒國家之中的話,信風標肯定是出自岡丹-麥西之手。

    大體方向已經確定了,信風標又極易識別,以它為參照物,找到那所有天窗的閣樓,就是說,找到密碼信收件人的住處,就並不困難了。

    薩卡尼和齊羅納立即下山,奔下卡斯特山坡,飛快地走上了通往德拉-勒尼亞廣場的一條狹小街道。為了尋找東城的那片房子,他們不得不在廣場上停下來,分辨一下方向。

    在兩條主要大街的交叉路口,科爾薩街通往公園,阿克道托街樹木成蔭,美麗宜人,通到博榭托啤酒廠。左右兩條道,究竟該走哪一條?兩個冒險家也拿不定主意,他們本能地選擇了右邊的阿克道托街,想逐個察看一下街上的房子,因為他們在山上時曾注意到,信風標的下面有幾處綠蔭。他們邊走邊看街邊房舍各式各樣的圍牆和屋頂,直到大街盡頭,都未曾發現他們要找的東西。

    「看那兒!」齊羅納喊起來。

    他指著一枚信風標,海風正吹得它在支柱上嘩嘩作響。幾隻鴿子圍著天窗在上面飛翔。

    可以肯定,這正是信鴿飛來棲息的地方。

    這座外表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房子,隱沒在阿克道托大街盡頭的一片屋舍之中。

    薩卡尼到鄰近的店舖打聽了些情況。首先,他瞭解到,多年以來,那幢房子就是拉迪斯拉-扎特馬爾伯爵的住所。

    「扎特馬爾伯爵是什麼人?」齊羅納問,這個名字對他毫無意義。

    「就是扎特馬爾伯爵唄!」薩卡尼也不知道。

    「或許我們可以再問問?……」

    「以後再說吧,齊羅納。別這麼急。多想想,冷靜一下兒,現在,我們回旅店去!」

    「正好!……吃得起飯的人這會兒正該上桌了!」齊羅納冷言相諷道。

    「要是我們今天吃不上飯,很可能明天就有的吃了!」

    「上哪兒吃去?」

    「誰知道呢,齊羅納?說不定是扎特馬爾伯爵家吧!」

    兩人不緊不慢地走著,——有什麼好急的呢?——不久他們便轉回了寒酸的小旅店,可對他倆而言,這已過於奢華,因為他們連住宿費也無力償付。

    多麼出人意料的驚喜啊!……一封寄給薩卡尼的信件剛剛送到。

    信裡有一張二百費羅林1的票據,一條附言,再沒別的了:

    1古代佛羅倫薩金幣名。

    這是我給予你們的最後一筆款項,足夠你們返回西西里。走吧,我不願再聽人提到你們了。

    西拉斯-多龍塔

    「上帝萬歲!」齊羅納喊道,「銀行家回心轉意了!可以斷言,永遠不應對這些財界人士喪失信心!」

    「這也正是我的想法。」薩卡尼說。

    「這麼一來,這錢可以讓我們離開特裡埃斯特了嗎?……」

    「不!它可以讓我們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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