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頁 文 / 樓雨晴
嚴君離知道,一旦徹底拒絕他的父母,短時間之內他和家裡的關係必然不會太好,那麼,他就只剩一個人,至少將他安頓好、讓他有個穩定的落腳處,走得也能坦然些。
他連兩人專用的手機都沒帶走,還能不懂嗎?
安頓好他、切斷兩人的聯繫管道,嚴君離分明是打算長期、甚至一輩子都不回來了。
見他臉色慘白,嚴君臨心頭有股說不出的快意,並且惡劣地補刀:「就當是分手的遮羞費好了,我就大度點。」
若在以往,嚴知恩必會覺得深深受辱,但是這一刻,他根本沒工夫理會那些刻薄言詞:「我不要這些,我要他回來!」
小朋友當這是扮家家酒嗎?能隨便他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
嚴君臨嘲弄地挑挑眉角:「你真以為他非你不可,愛怎麼耍脾氣就怎麼耍脾氣,狠話說得比誰都絕,沒有留餘地,因為吃定他永遠走不開?」
所以他必須讓君離走,在這種輕慢心態下,君離怎麼可能被善待。
嚴知恩默然。
他確實太自信,以為嚴君離永遠不可能捨下他。
「但是小朋友,你撥錯算盤了,他家裡還有大人,說什麼也不會坐視他被糟蹋,你不要,多得是人想要他。」
嚴知恩聽出一絲端倪,灰暗眸底燃起些許火光:「所以,不是他自己決定要走的嗎?」是被家人逼著離開的?那、那這樣的話……
嚴君臨嗤笑,直接戳破他的妄想:「不是,是他自己說要去的,某個小王八蛋不是叫他滾遠一點嗎?」
他臉色一陣青白:「我自己跟他說,要怎麼聯絡他——」
不待他說完,嚴君臨冷聲截斷:「那他的傷呢?你怎麼彌補?一句對不起,就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抹消?你知不知道他承受了什麼?頭一個禮拜反覆與死神搏鬥,發炎、感染、惡化,反覆發著高燒、嘔吐、意識不清、痛得連話都沒辦法說,卻不肯讓你知道,非得熬到比較能見人了,才讓你來,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為什麼?因為不想讓你看了內疚!
「可是我又為什麼要讓你好過?我就是要讓你知道,有些傷就算好了,也會一輩子留下痕跡,他的身體受到那麼大的創傷,你真以為能好得完全?我讓他去靜養,除了擺脫你,有一部分也是希望他能平復心情,好好把身體調養回來,你倒是告訴我,你憑什麼去打擾他?」
憑什麼?嚴知恩被詰問得無言以對,有些事情,確實不是一句抱歉就能夠煙消雲散,他是太天真、也太不成熟了,以往總是仗著嚴君離的包容而無所畏懼。
既然都開了頭,嚴君臨索性一口氣把憋在心裡的鳥氣都吐出來。
「有時候我覺得你這個人真他媽的莫名其妙,連自己爹不疼娘不愛、什麼不如意的事都要算到他頭上,就因為他太好,凡事都不跟你計較嗎?不,我倒覺得是你這個人太悲哀,全世界根本沒人在乎你,只有他會在意,所以你只敢、也只能跟他鬧脾氣,感覺自己還是有人在乎的,這種索憐討愛的手法,簡直幼稚至極,完全就是個長不大的臭小鬼,你自己痛快了,那別人呢?君離就活該要當你的受氣包?」
「我、我不是……」他很想大聲反駁,自己並不是對方說的那麼惡劣、那麼可悲,卻莫名弱了嗓,有種無所遁形的狼狽感。
「是不是都無所謂,我也懶得跟你爭辯,反正這些鳥事以後都跟我們沒關係了,滾吧!」
嚴君臨態度表示得很清楚,擺明了別想從他口中問到一絲一毫關於嚴君離的消息。帶著嚴君離留給他的物品離開嚴氏大樓,他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真可悲,還真如嚴君臨說的那樣,除了嚴君離,還有誰在乎他?哪裡還有他的容身處?
最後,他是來到那份房屋權狀上所載明的座落處。
他沒有父母那麼厚顏無恥,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接受這麼貴重的禮,只不過因為……這是嚴君離留給他的最後一樣物品,他至少該來看一看。
第6章(2)
房子位在一棟管理良好的新大樓裡,環境很清幽。他用裡頭的磁卡搭電梯上了十樓。
一個樓層有三戶,他找到符合的門牌,以磁卡在感應器上刷過,再輸入自己的生日,進了門。
裡頭實際坪數不算大,約莫二十多坪,大概是知道他懶,房子太大不好整理。
他沒什麼廚藝可言,所以廚房設備也沒太講究,兩房一廳的格局,以單身的居住品質而言,空間是綽綽有餘了。
房子應該有重新裝潢過,從客廳的水晶吊燈、窗簾的顏色、壁紙的圖案、沙發的樣式、餐桌的擺放位置、以及屋內每一寸空間規劃,都完全符合他的喜好,他一直都知道,要是嚴君離不懂他,這世上就沒人懂了。
他進了臥房,這裡的空間感一進來就讓人覺得舒服與放鬆,裡頭隔出簡單的更衣室,擺放著他原本放在嚴君離那裡的衣物。
原來,他留在那裡的所有物品,都被移到此處來了。嚴君離是花了多少時間在做這件事?對方知道他不愛外人碰他的東西,所以這些事必然是不假他人之手,明明自己都還在養傷……
他趕緊閉了下眼,不讓眼底酸熱的濕意凝聚,待情緒稍稍平復才又繼續探尋。
留給他的牛皮紙袋裡,有一本小手札,裡面清清楚楚地條列著他什麼東西放在哪裡。
他打開更衣室裡上鎖的那個抽屜,果然在裡頭看到他的一些重要物品,從證件、存折、私章、畢業證書、歷年獎狀……連小時候施打的疫苗卡都還留著。
將手中的牛皮紙袋也一起放進去,關上抽屜,就著那本手札上的紀錄,開始一項項尋寶起來。
小自他喝慣的咖啡豆,到他用過的課本、筆記等等,有很多東西,他根本隨手一扔就忘了,沒想到嚴君離都替他收得好好的。
你的寶貝鐵盒子,在床底下的抽屜。
乍看到編號三十九的這一條時,他一時還想不起來什麼寶貝鐵盒子,到床下的抽屜找出來時,記憶的閘門才跟著鐵盒一起開啟。
那是他三、四歲時的事了吧?在那還是小屁孩的年紀,大部分的人都會有個小習慣,將最喜愛的物品收藏在鐵盒子裡,他也一樣,向媽媽要了吃完喜餅的鐵盒,收藏一樣樣他自認為了不起的寶貝,裡頭絕大部分都是嚴君離給的。
後來,家裡大掃除,母親把他的寶貝鐵盒丟了,那對當時的他而言,大概就跟天塌下來差不多嚴重,傷心欲絕地跑去找嚴君離告狀,在他懷裡哭很久。
後來嚴君離就說:「以後心愛的東西放我這裡好了,我替你保管就不會再不見了。」
他真的做到他的承諾,替他把所有的物品都收藏得好好的,再細微也不曾自作主張丟棄。
指間撫過因年代久遠而蝕銹的鐵盒。這不是原來那個,是後來嚴君離再去找來一模一樣的喜餅盒子,因為對孩子而言,分不清什麼好壞,就只是認定原來屬於自己的物品模樣,鑲金鑲銀都不如原來那個。
他再一次重新收藏他的寶貝,那個時候的自己,真的好單純,全心全意喜歡一個人時,連對方隨手給的一顆巧克力糖都好寶貝地放進去,搞到鐵盒爬滿螞蟻,然後他又哭,嚴君離則是一臉哭笑不得。
他小時候真的挺愛哭的,真奇怪嚴君離怎受得了,還能耐著性子一次次擺平他的搞怪問題。
撫著被洗乾淨收藏至今的糖果紙,他輕輕笑開,帶著酸楚。
他那年紀說過最蠢、也最甜蜜的一句情話,大概是在嚴君離將糖果紙放進去後,他又擺出困擾得快要死掉的表情,嚴君離發現、並且詢問時,他已經在那個人與鐵盒之間來來回回看了不下數十次,皺著眉說:「君離哥哥放不進去。」
當時,嚴君離愣了一下,領悟以後,笑著把他抱到腿上,輕啄他嘟起的嘴,指著他的心口說:「最心愛的人,是要放在這裡的。」
他明明答應了,明明說好要把對方永遠放在心裡,很謹慎、很心愛地收藏著,曾幾何時,年紀愈大,心思愈複雜,逐漸遺忘了最初、最純粹的心意,忘了自己曾經多在乎一個人,喜歡到想將對方縮小放進鐵盒子裡隨身收藏那種珍愛、寶貝的心情。
這一次,不是媽媽,是他自己親手扔了他的寶貝鐵盒子,怨不得誰,也沒那個臉哭了。
他強打起精神,將手札裡條列的每一樣物品放置處都做了一次巡禮,彷彿走了一回時空之旅,憶起好多成長過程中早已遺忘的小插曲,也重新回味了一遍當時的心情,找回記憶中,那些曾經遺落的情懷。
一項,又一項,嚴君離把所有屬於他的物品,都由自己身邊清空,一樣不留,卻將他的記憶塞得滿滿、滿滿,無處傾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