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頁 文 / 佟蜜
「你不是教我「男女有別」?你雖然穿男裝,又不是真的男人,我當然要守規矩。」
「你真死腦筋,規矩是該牢記沒錯,所謂男女有別,「別」在心裡,狀況如果不允許,就要變通。你自己無法搽藥,我當然得幫忙,難道讓傷口放著爛嗎?」她輕笑。「何況我看你也不是惦記什麼男女有別,你根本是害臊。」
而她明明知道,還故意逼他脫衣,天底下有這種師父嗎?他的臉更熱,岔開話題。「我幫你熬了藥,飯後記得喝。」
「嗯。」
「你聽見了嗎?」她敷衍的回應教他皺眉。他偶然受傷,或染上風寒,她必定悉心照料他,自己滋補養身的湯藥卻愛喝不喝,明明身子骨不比他健壯,為何對自己這麼輕率?他猜是因為她看過的大夫都說她命不久長,活不到三十,她索性放棄了。
當初她死纏活纏把他帶回來,自己卻輕易放棄性命?他絕不允許。
她乾脆不說話了,他又道:「聽見了沒?」
「聽見了啦。」她又恢復一貫懶洋洋的語氣。
搽完藥,他迅速穿回衣衫,兩人坐下來吃飯。
「明天你要進城吧?我寫了封信,幫我帶去給城東的吳鐵匠。」
「你最近老是給鐵匠寫信,要做什麼?」約莫兩個月前開始,她就和吳鐵匠魚雁往返,兩人似乎在商量什麼,但她隻字不對他提。
「為師的事,小孩子不許多問。」她一副老氣橫秋的口吻。
他暗翻白眼。她很少進城,有什麼事都派他去做,不論她與鐵匠搞什麼玄虛,最後還不是瞞不過他?就愛擺師父派頭。
她吃了兩口飯,又問:「十天之後就是成年了,你做準備了嗎?」
「就我們兩人,有什麼好準備?」十六歲算成年,他不知道自己生日,她自作主張,將撿到他那天當他的生日,說那日要好好慶祝一番。
「這次的生日跟以往意義不同,過了這天,你就不再是孩子了。」她想了想。「我想來開個鋪子賣包子,或者開個小飯館,你看如何?」
「怎麼突然想開舖子?」
「以往只有我一個,現在多了你,你總不能一輩子住山裡當個獵戶……」
「那也沒什麼不好。」
她搖頭。「開了鋪子就可以攢錢,在城中買間屋子,將來才能娶媳婦。」
他瞠目。「娶媳婦?我不要娶媳婦。」
「你現在年紀還小,自然不想,等你長大,就會有喜歡的姑娘,會想與她成親。」他越長大越像亡父,眉目俊俏英朗,每回帶他進城,總惹來不少少女注視,他就要成年了,上門說媒的肯定會踏平山道。
「我沒喜歡的姑娘。」
「將來會有的。」
瞧她說得篤定,他想了想。「喜歡一個人,是怎麼樣的?」
她被問住,怎樣算是喜歡?她自己也沒喜歡過什麼人啊。
她側眸瞧他靜靜吃飯,他個性老實,被她捉弄,往往不知如何反應,只能面露無奈,由著她胡說八道。她喜歡這樣的他……如弟弟一般喜歡,喜歡到擔心自己走了之後,他一個人要怎麼辦?忍不住便為他規劃將來。
再如何調養,她的身子都無起色,她早已看破,唯獨放下不他。連自己都不在意了,為什麼還惦記著他?這算是喜歡吧?
她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總之,將來遇到,你便會知道了。」
她又吃了一口菜,便擱下碗筷,卻被他攔住。
「你只吃了三口飯。」
他居然在算她吃了多少?「為師吃飽了。」她食慾不好,每餐通常吃個小半碗就沒胃口了。
他聽而不聞,往她碗裡挾菜,而後靜靜瞧著她,她再講一百遍「為師如何如何」,都比不上他這眼神的威嚴,讓人抗拒不得。
她無奈,只得重拾筷子,他又道:「吃完之後,別忘了喝你的藥。」
她咕咕噥噥地埋怨,把碗拿遠一些,以免他又挾菜來。
他始終板著臉,因為一放鬆,怕她又要耍賴了。看她一口一口吃下他做的飯菜,他黝黑的眼神滲入自己都沒發現的柔情,默默地繼續動筷。
什麼是喜歡?他不知,但他知道,什麼是不喜歡。
隔天一早,荊木禮處理了些雜事,便下山進城,先買了些米糧,才帶著砍壞的柴刀來到鐵匠鋪。鐵匠的女兒小彩出來迎接他,青春小臉掛著熱烈的笑。
「阿禮,你稍等,我爹很快就會把你的柴刀修好,你要不要喝茶?」
「不了,謝謝。」
「要不要吃餅?餅是我一早做的,還熱著呢!」
「謝謝,我不餓。」除了修理柴刀,還要等鐵匠寫回信,他坐在鋪子角落耐心等待。
他不開口,小彩只好自己找話說。「阿禮,你很少進城,老是待在山上,不無聊嗎?」
「我得照顧我哥,不能時常下山。」
「喔,你大哥體弱,是辛苦你了,不過你總會有空閒吧,多下山來走走嘛,我……我們幾個同年的朋友,常常想念你呢。」
「我真的沒什麼空閒。」
「喔。」小彩遲疑了下,鼓起勇氣問:「聽說你拿了玲玲的帕子,是嗎?」
他一個時辰前才在城北撿了帕子,怎麼消息已經傳到了?「我經過她爹的私塾,她在樓上,帕子掉到樹上,我爬上樹幫她拿下來。」
「喔,原來是幫她撿。玲玲說你拿了她帕子,我還以為你……收下了。」嘖,那妮子說得神氣活現,活像和他交換了定情物,害她緊張半天,原來是吹牛。「玲玲還跟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
「真的?」見他揚眉,小彩慌忙解釋:「我不是懷疑你,而是玲玲她……她喜歡你,她說你也喜歡她,所以每回進城,都去她爹的私塾找她……」
「我進城只是添購糧食或日常用物,辦一些我哥交代的事,去私塾是因為我哥跟私塾收些舊書。」用來教他唸書識字。
「所以你不是喜歡她嘛……」小彩芳心竊喜,轉念一想,不對啊。「難道,你來我爹的鋪子,也是……」
「是我哥吩咐我來的。」見吳鐵匠寫好了信,他起身。「我該走了。」
起初他不懂,城中少女們為何在比較誰今天跟他說話、誰得到他的注意,經過師父解釋,他才明白,她們是喜歡他,為他爭風吃醋。
但他不喜歡她們,並非討厭,只是他不會為了沒和誰說話而耿耿於懷。師父又說,他年紀尚小,所以不解風情,等他長大就會懂。可就算他懂,他還是難以想像,將來他可能喜歡其中的誰,喜歡到想要娶來共度一生。何況,他若得照顧另一個人,她又該怎麼辦?
同住兩年,她越來越懶,每日從睜眼就賴著他張整個生活所需,她又是一副病弱嬌軀,光是離開她一天,他都放心不下。
第2章(2)
「久等了。」吳鐵匠將信和修好的柴刀一併交給他。
「多謝。」信封很薄,裡頭大概只有一張紙。「大叔,你若有事要告訴我哥哥,其實可以讓我轉達,不需寫信,太麻煩了。」
「寫信是你……哥哥的要求。」
「喔?」刻意將訊息隱藏,是不想讓跑腿的他知道嗎?他不動聲色。「我有點好奇,你和我哥寫信,是在商量什麼嗎?」
「這……他吩咐過我,絕對不能告訴你信裡寫什麼。」
「嗯,我隨口問問罷了,也不是非知道不可。」他氣悶,有點疑惑,為何刻意瞞他?她在盤算什麼?「那我告辭……」
「等等!」吳鐵匠喚他。「你有沒有想過在城裡買間屋子?」
「不,我沒想過。」昨天她才提過這事,怎麼吳鐵匠也提起?難道她和鐵匠商量的是買屋子?
「唉,你都這年紀了,再和你哥哥同住,實在不妥。」這孩子性格沉穩,待人有禮,顯然他的「哥哥」將他教養得極好,但一提到他無血緣的兄長,那眼神立即變得專注,有點……太專注了。
「為何不妥?」
見女兒離開舖子,吳鐵匠才壓低聲音道:「旁人不知也就罷了,你們自己清楚,她是女子……」
「你怎知她是……」他及時咬住話,心底震驚。
「我一直都知道,我想你們雖然住在一起,也是清清白白,我們這裡男女之防不嚴,但旁人若知道了,說長道短的總是不好。」
「既然沒旁人知道,就不會有人說閒話。」來過這鋪子幾次,他沒特別留意過吳鐵匠,只覺他對他「哥哥」交代的事都很熱切幫忙,應該是個好人,還是個鰥夫,聽小彩說,她爹想要續絃……
「我是說萬一,你總得想到萬一啊。」
「我想,我「大哥」一定有想到,要是她覺得不妥,自然會另作安排。」
「唉,我是好意提醒,你別誤會……」
「我明白,我沒誤會。」他客氣地告辭,離去的腳步疾如風,暗藏不快。
吳鐵匠向他說這些,彷彿認為他該為此負責,但當初是她強行帶他回來,他哪有選擇餘地?他這外人倒是瞎熱心,自己心思不正,卻對他說這些,莫非是想刺探他和她之間有沒有……有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