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二娘煮飯婆

第4頁 文 / 風光

    一個賣包子營生的,就算有兩下子,廚藝怎麼樣也好不過煮了二十幾年的廚娘吧?她應當聽得出他這要求有多無理,不可能答應的。穆弘儒篤定的想。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忻桐幾乎是想都沒想便用力一點頭。「我答應。」

    「好啊!好啊!」穆丞開心的又叫又跳。

    想不到她的毫不猶豫,反倒讓穆弘儒呆了。末了,他只能長長歎了口氣。

    「好吧,我給你十天的時間準備,屆時你的腳傷應該也比較好了,再請你做一桌菜出來。」他搖著頭,辦法用盡了,只能轉身回書房。

    至於丞兒,就扔在這裡給他的忻桐姐姐好了,反正這小子非包子不吃,他這爹已經不想管了。

    只不過,這兩大一小彼此都沒發現今天的對話,究竟隱藏了什麼天大的誤會。

    穆弘儒給了忻桐十天的時間,但他每早出門前,都會見到她在府裡練習走路,在他看來很痛的動作,她卻總是笑臉迎人的邊做邊和每個路過的人道早。

    就連他自己,才這麼幾天過去,如今出門前耳裡不聽到她那聲清脆的「大人早,出門好走。」都覺得挺不習慣。

    而他從衙門回來後,也總是看到兒子和她黏在一起,跟前跟後的,只要有她在的地方,總是笑聲陣陣、生氣盎然。他都不知府裡有多久沒聽到這麼有朝氣的聲音了。

    他坐在書房裡,一邊聽著窗外偶爾飄來的笑語,涼風吹拂進屋內,令人昏昏欲睡。他突然放下手中的毛筆,臉上嚴厲的線條也放鬆了些。

    究竟他為什麼要每時每刻都在忙?這個時候,再怎麼勤政愛民,心思也會想休息一下吧。

    一直很好奇為什麼忻桐彷彿每天都過得很快樂,他索性推了門出去,往笑語聲的方向走去。

    巡撫府邸不大,就是一個三進的房子,圍牆甚至與隔壁黃大人家共享,連廚房都相鄰甚近。

    唯一多出來的,是巡撫的宅邸有著菜園與後院的花園,不過從他的書房出發,也得拐幾個彎才能來到後院。

    此際,映入眼簾的畫面,令穆弘儒一向銳利的眼神也不期然溫柔起來——

    只見他兒子蒙眼在院子的草地上跑著,和婢女們玩著遊戲,像個真正的小孩。

    並非說丞兒不是小孩,只是兒子以往的表現總是驕傲又封閉,很少會這樣和人打成一片。如今看到丞兒的笑靨,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看到孩子這麼真心的笑容了。

    忻桐坐在一旁,發話告訴穆丞該往左跑還是往右跑,一群人玩得不亦樂乎,連穆弘儒都有些欣羨地想加入參與。

    可他轉念一想,現在不應該是丞兒剛讀完經書、習書法的時間,怎麼會在這裡跑呢?

    思緒至此,他臉又沉了下去,才要發話制止兒子繼續玩,忻桐的聲音突然就從身邊響起。

    「大人。」她巧笑倩兮,步伐一拐一拐地來到他身邊,「您剛從衙門回來嗎?真是辛苦了。」

    他的眉頭仍緊緊攬著。「丞兒怎麼沒在房裡習書法,而在這裡玩?他是不是又騙你帶他——」

    「我知道現在是他習書法的時間,只是我覺得……」忻桐頭一偏,像在思考什麼難題,最後她乾脆換個說法。「大人,我想問問你,你小時候在府裡,是怎麼安排學習的?」

    「我小時候?」穆弘儒心想自己該給兒子一個榜樣,便正了臉色道:「早上起床讀經史子集到中午,午憩半個時辰後,習書法兩個時辰,再練習寫詩撰文……」

    「都沒有玩樂的時間嗎?」她好奇地問。

    「書都讀不完了,哪有時間玩樂?」他一直很不認同自己的天才之名。他的智慧與見識是苦讀而來的,天賦只佔了小部分的因素。

    「那……大人覺得快樂嗎?」她淺淺一笑,纖手指著草地那裡正在哈哈大笑的穆丞。「曾經像那樣笑過嗎?」

    穆弘儒順著她的手勢望向自己的兒子,兒子那副快樂無憂的模樣,令他心頭一動。

    自己從小到大似乎從沒這麼開心過,小時候的印象也幾乎都在書本裡度過,但究竟是他自己愛這麼讀書,還是因長輩、家風的要求令他必須這麼讀書,他自己都弄不清了。

    所以他快樂嗎?答案顯而易見,他一時無語。

    第2章(2)

    「我問清了穆丞的操課,幾乎和大人差不多,但我懷疑對一個正好玩的孩童而言,這樣的功課是不是過重了?不如適時地讓他玩一玩,否則硬困住他,反而造成反效果。」

    她的聲音軟軟的卻很有說服力,而她唇畔的梨渦總似有若無地帶起她的笑容,即便說的話是有些勸諫的成分在,聽了卻仍令人心裡舒服。

    「大人從小苦讀,從不玩樂,當官之後每日公忙,為了百姓奮不顧身,全然沒有自己的生活和時間,忙碌永遠沒有終點……這樣的日子,會不會太辛苦了?」

    或許她也是心疼他吧?住到穆府裡才沒幾天,她便發現他醒著的時間幾乎都在工作,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全不知道,和穆丞甚至鮮有交集——通常都是必須教訓孩子的時候,他才會撥出一點時間。

    日復一日這麼過,就算是聖人也受不了啊!他究竟給自己扛了多少責任?背了多少壓力?

    「身為人民的父母官,大人懂得苦民所苦,但你知道樂民所樂嗎?」她深深地望著他,眼中光芒柔和,不知隱含著什麼。「剛則易折,像大人這樣的好官,大家都不希望你太快就累倒了,你明白嗎?」

    穆弘儒有些訝異她居然能說出這番道理,一針見血,刺中他近來因公事繁忙而有些心力交瘁的心境。然而被這麼一個年紀輕輕的她輕易看穿,又令他有些不服。

    「但也不能成天什麼都不做,恣意玩樂。」他若有所思地盯著她。「我給了你十天準備,卻從未見你有什麼動作,這樣不也是太過放縱了?」

    「大人不是我,怎知我沒有動作?」她仍盈盈笑著,一點也不受他挑釁的話語影響。「何況我對自己十天後的表現有信心,所以能用輕鬆的步調應對;反觀大人天天眉頭深鎖、忙碌不堪,一點兒也不能放鬆,難道大人是對自己的能力沒有信心嗎?」

    第一次,穆弘儒被她堵得啞口無言。她這番言詞雖然溫言軟語,卻字字見血。

    忻桐淡淡一笑,眼光放回穆丞身上。「讓他玩吧,大人。」

    她沒說的是——你也放過自己吧,大人。

    然而,穆弘儒卻清楚感受到她的用意。她在擔心他,卻又礙於他幾十年來的固執而難以直言,只好用這種迂迴方式令他醒悟。

    她是個聰慧的姑娘,非常聰慧,也很清楚人心,他當初認為她只是個賣包子的民女,真是看走眼了。

    「好,就讓他玩吧。」他終於鬆了口,但眼底仍有絲不妥協。「不過也不能讓他荒廢了功課。」

    「謝謝大人。」他最後也願意放過自己了嗎?

    她的喜悅溢於言表,望向他的眼波溫柔,幾乎都要讓他不小心沉溺。

    或許是午後的日光太過耀眼,他居然有些看癡了。

    九天過去,明日就是忻桐將要大展廚藝的一天了,穆弘儒卻沒由來的越來越焦躁。

    他發現自己並不是擔心她若成功,他便需依約娶她,而是看她鎮日悠閒養病,完全沒有準備的樣子,讓他怕她會在明天出個大糗。

    可是,她出了大糗不是正合他的意?正好可將她送回家賣包子去,老死不相往來。

    但若真是如此,丞兒約莫會變得更加落寞,甚至可能變成更孤僻的怪小子;府裡再也聽不到笑語陣陣,恢復一片死寂;甚至是他自己,光是這麼想像,都覺得無邊的寂寞席捲而來……

    這究竟是怎麼了?

    他煩得公文也看不下去,索性推案而起,到房門外走走——這已經是近十天來不知第幾次,他得放下手上工作到外頭透口氣了,不然他一定會被自己的胡思亂想給煩死。

    穆弘儒又是本能地往後院方向走,想看看她和穆丞在做什麼。如今他不再完全禁止兒子玩樂,也或許是因為有她在一旁顧著,他很放心。兒子近來也似乎比較安分,不會再無時無刻搞出什麼花樣或詭計要他去善後。

    這也算是好事吧?如果留她在府裡,他是不是會更無後顧之憂?

    甩了甩頭,穆弘儒要自己別再遐想。就連亡妻那麼賢良淑德的女人,死後也沒像這幾天讓他這麼牽腸掛肚……呃,原來他竟是如此三心二意的男人嗎?

    再拐個彎,便是後院了,一個清脆嬌美的女聲以及童稚的聲音,在花園裡悠閒地交談著。他不由得定住腳步,凝神細聽起來。

    「姐姐,明天你就要煮菜給大家吃了,你不擔心嗎?」

    「還好。你替姐姐擔心嗎?」

    「才不會呢!姐姐一定會成功的。到時候,姐姐就能和丞兒一直在一起了。」

    「呵呵呵,我記得我留下是為了服侍大人的,大人對我家有再造之恩,結草啣環難以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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