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魚姬

第25頁 文 / 決明

    負屭伸過手來,將她不住輕搖的螓首按進肩窩,用眼神制止勾陳胡言亂語。

    「孽鏡台的水鏡,不會騙人。」勾陳無畏地與負屭相視。事實勝於雄辯,她能從冥府水鏡裡看見影像,無關法力和修為,只因為她符合了觀看地府孽鏡台的唯一要求——死亡。

    她本欲再道,猛然想起負屭的情況。負屭口口聲聲否認他與她相戀過的記憶,或許她的狀況亦是雷同,她也還失了某些相當重要的過往而不自知……

    她沒從負屭懷裡掙開,他掌心溫暖無比,五指探在她濃密髮絲間,指腹溫柔廝蹭,無語安撫著她。她的身體,比意識更早接受了他是她深愛過的那個男人,過往對他的依賴,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來,她一個人太累了,獨自支撐著往昔回憶,真的好沉重。

    「別心急,我們一步一步釐清始末,走過的痕跡不會輕易消滅,有果必定有因,我們拼湊出完整的故事,把你與我欠缺的記憶找回來,無論最後發現實情是甜美或苦澀,我們一起找回它。」他低語,灌注予她面對的力量。

    也許,結果會讓人失望,他的遺忘,不過是因為他對於這段感情不若她深刻。

    也許,正同他所言,一個無法抗力的理由,迫使他忘卻她,不是出自於故意或惡意。

    也許……

    她該給他證明的機會,而非輕易定他罪名。

    她頷首,感覺腳步踏實了些,不再飄蕩無依、茫然失措,毋須和內心聲音相互抗衡,害怕去探知真相。

    「現在,由你來看水鏡的顯影是嗎?你要看你的或他的過去?」勾陳問她,右手輕易扶正無框鏡面,方便她坐著觀賞。

    「他的。」她沒有太長時間去考慮。比起她的部分,她更亟欲探知負屭發生過何事,相信這亦是負屭想要明白的。

    「那麼,你朝水鏡擲入一根發,或是一滴淚、一片鱗,只要是屬於你的東西都行。」勾陳對負屭說完,便退至一旁,斟起茶水輕啜,置身事外。

    接下來,便無關他這位旁觀者的事了。

    負屭二話不說,五指梳耙過黑墨長髮,收攏的同時,指節捲繞著絲線股細膩的發,他扯下數根,置入水鏡。

    黑絲慢慢沒入水面,宛如一抹濃墨,在水間化開,消失無蹤。魚姬屏氣凝神,專注地看著鏡面變化,清澈的水鏡,逐漸摻雜諸多顏色,由湛藍開始,把水鏡染得仿似深海,緩緩地,有日芒透入了海,光,照亮一方海潮,而佇足光芒中央的那抹潔白,便是負屭,以前的負屭……

    俊美如斯,神情淡中帶威,她最喜歡看他長髮隨波潮起伏,揚舞著霎霎風姿。

    然後,她加入了水鏡,金黃色的鱗,閃閃發亮,她笨拙地跳著求偶舞,繞著他旋舞盤桓,由現在的自己看去,那時的她,天真無憂,並且快樂著,發乎真誠的快樂,只要可以看見他,跟他說話,待在他身邊,她就能樂得像飛天,露出擁有了全天下萬物的喜悅笑靨。

    鏡中的負屭,被她的舞姿逗出了淺笑,覷她的眸光,既濃又暖。

    「你看見什麼了?」負屭無法靠自己的雙眼去看水鏡此刻呈現的景象,只能由她口中轉述。

    「……我在跳舞。」她有些羞於啟齒。她雖是鮻,卻也當過百年的人,純粹以鮻的心態去看,自然不覺怪異,但添加了人類的經歷,竟覺那時的自己……好敢。

    「求偶歌嗎?」他的口氣,多似遺憾自己不能親眼看到。

    「……有點蠢。」她給了自己評語。

    「我一定是潛意識裡對這件事印象太深刻,才會讓你一開始就看見這幕。」正因如此,他在遺忘了所有事情後,還隱隱記得有個朝他猛跳求偶舞的魚姑娘……

    「水鏡變了……是你與我一塊在族裡,參加我們族人的慶典……」

    「繼續說,告訴我你看到的所有東西,無論是什麼,說出來讓我知道。」負屭央求著。

    由她口中聽見自己的作為,是件很奇特的事,他並沒有因而恢復記憶,他試圖去想像,想像她每一句話變成實況的情形。

    他多希望自己的腦子會因為她的描述突地開竅,讓還失的那些記憶一口氣回湧而上,但事情沒有如此順遂,他努力回想,仍是捕捉不到關於她訴說的過往片段。

    「你很彆扭,對於鮻族老愛抓人跳舞這一點,明顯吃不消……」她笑了。「可是,你還是跟我一塊跳了,你的舞姿……實在不怎麼樣,你好像僵掉的海參……」

    「不能有更適合的比擬辭彙嗎?」僵掉的海參……

    「我盡力了,真的。」她給他一個歉然微笑。

    好吧,僵掉的海參,一語中的,讓他輕易能瞭解,他的舞姿如何淒慘。

    她笑容斂去,變得擔憂。

    「鮫鯊來了……鮻族最害怕的鮫鯊又來了……」眉宇的懼怕,只有一瞬間,又輕緩舒展開來。「不過,有你在,我們不害怕,你保護著我們。趕走恐怖兇猛的鮫鯊,它們在你面前,比一群小蝦米還弱……」

    負屭閉上眼,慢慢有一些模糊畫面出現。曾經,他在夢中見過成群鮫鯊,那並不是惡夢,夢裡,他沒有恐懼之類的情緒,夢裡,他揚劍砍殺著鮫鯊群,它們四處奔竄,吆喝著爭先逃命……

    他以為,那只是夢。

    難道,那些夢,並不是單純的夢,而是他遺忘的記憶?

    「水鏡現在什麼也沒有,我看不見東西,藍藍一片……」她又說,靜靜等待好半晌,依舊毫無動靜。她望著負屭,一臉不解,負屭則以詢問的眼神瞥向坐在身後,只手托腮,快要打起盹的狐神勾陳。

    「我只知道水鏡的使用方式,至於它會有怎生變化或意外,我不比你們瞭解多少。那面鏡,我可從沒在它上頭看見任何東西。」勾陳只能不負責任地聳肩,「不然你只能去找文判,那是他家的東西,怎麼用它,他比誰都清楚。不過好些年前黃泉入口處立了塊石板,寫著『活的神獸與凶獸禁止入內』,八成是被搶怕了,你想進去也進不去吧……」

    當勾陳還在說著,魚姬終於瞧見水鏡繼續產生變化,她好似透過誰的眼在看,誰,正奮力飛馳……

    她幾乎可以感覺到海潮拂臉而過的冰涼凜冽,與其錯身的魚群,被遠遠拋諸身後,一股心急如焚的焦躁由水鏡傳遞出來,她聽見負屭的聲音在催促著他自己。

    快點!再快一點!

    不該回去!不該回龍骸城去——不該以為鮫鯊嚐到了教訓,便不敢再輕舉妄動!

    遲了。

    鏡面裡,滿滿的鮫鯊,黑灰色身軀,徜佯在淡淡血色的海。那片海,磷星點點,閃閃滅滅著澄金色星光,遠遠看去,猶若漫天金粉撒落而下,直至其中一片如雪般飄近眼前,她才看清楚,那不是星光,不是雪片,而是鱗,鮻人的鱗,璀璨的金鱗,在海水中,散得到處。

    淪為利牙之下的食物,被撕扯,被吞噬,鮫鯊群來得太急太快,沒人預料得到,當鮻族全數仍在甜美睡夢中,為白日鮫鯊遭負屭驅趕逃盡的景象歡欣鼓舞,夜裡,就遭狡猾的鮫鯊再襲,任由鮫鯊獵殺飽食。

    魚姬無法動彈,僵坐原地,連該要呼吸都忘了,水鏡映照出她來……

    她在一條鮫鯊的嘴裡,半具身軀早被嚼個碎爛,大眼仍是圓圓瞠著,像是剛從美夢中驚醒,還正處於惺忪,咽喉便給咬斷一般的迷惘怔仲……

    那是負屭看過的景況。

    她現在看見的,就是負屭曾經看見的一切……

    水鏡傳來他淒厲的嘶吼咆哮,震耳欲聾,她眼前的……不,是負屭眼前的血腥情景太過殘酷無情,他眼睜睜看她死去,死得支離破碎,她恨自己無法伸手去摀住那時負屭的雙眸,不讓他多瞧這駭人慘景一眼。

    那時的她已然死去,力不從心;現在的她也做不到……水鏡只能映照出發生過的事,誰亦改變不了它。

    水鏡鎖定在咬住她身軀的鮫鯊上頭,嗜血後的鯊,更形亢奮兇猛,鮫鯊正欲張口把她全數吞噬,劍光驀地激閃一逝,鮫鯊被斬成肉塊,他扳裂鮫鯊的牙關,救下她,但為時已晚,她的左半部身體,入了鮫鯊腹髒,當負屭將它開膛破肚,只能勉強掏出碎骨和殘鱗,如何完整拼湊回去?而另外右半邊血肉模糊,鮫鯊醜陋的齒痕留在那兒,肩胛胸口咬斷,嚼破勻稱娉婷的魚尾,更幾乎要啃去她的頸項……

    這是她所不知道的記憶,不屬於她的記憶,在她死去之後,繼續發生的記憶。

    她看見瀕臨崩潰瘋狂的負屭,完全失控地變成半龍半人,佈滿怒張銀鱗的尖銳龍爪,緊緊抱住只剩半截的她,俊秀面容不再,猙獰粗獷的龍首輪廓,夾雜在人形五官間,外露的長牙咬得死緊,仿似要咬碎他滿腹中對自己遲歸的不甘,圓凸的龍眸,血絲滿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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