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狍梟

第21頁 文 / 決明

    「我……抱、抱歉,我,不知道,為、為什麼,好累……才、才會,在這裡睡著,我、我馬上,走……」甫醒的渾噩,早被一窩聖潔輝光給嚇跑,面對銀髮美人的笑容可掬,只覺自己不該玷污神獸居所,必須盡快離開。

    「你不能走,就算你想走也走不掉,我們家距離你昏倒的山稜有幾十里,沒弄出一條路連接,你根本下不去呀,還是你會飛?」狍梟他娘沒動手攔她,僅以一臉破壞她逃跑興致的抱歉笑顏在覷她。

    「我……」她不會飛。

    她、她是不是惹怒他們了?莫名地擅闖進來,又在人家地盤上呼呼大睡,令他們不滿,想用更難以想像的手段處置她?否則為何不允許她走……

    「就叫你們光芒收斂些,閃得小疫鬼都快流眼淚了。」咆哮他娘要眾女兒別迸發璀璨光明,貔貅就是這點不好,光輝源自體內散發。

    娘,她明明就是嚇到快哭了才對。

    訓完女兒,轉回小疫鬼身上時,又是笑臉一張。

    「你不是要上來找我家寶寶——狍梟嗎?他還沒回來,你可以在這裡等他。」狍梟他娘勾勾指,桌上玉盤穩穩飛入她掌心,她捻起一塊棗糕,遞進小疫鬼手中,棗糕捏成圓球形狀,最上頭擺有一塊金子點綴。「我們貔貅不吃人間食物,不過我家夫君當人當太久,改不掉飲食習慣,所以我們家也是會吃些軟綿綿的飯呀菜呀這類東西,金子你咬不動的話,挑掉就好。」口氣像叫她挑掉一塊蔥末般隨興。

    「我,沒要,找他……只想,知道他,安好,便夠了……我該走,不能,留下……」

    「只聽見他安好就滿足?不想瞧瞧他瘦了還是胖了?精神好或壞?神色健康或憔悴?」

    「這……」這太貪心了,不可以的,她只是要確定狍梟的安危,從他的親人口中聽見他沒受疫毒所擾,已經使她滿足,教她放心,至於其他,怎麼還能想得寸進尺去探知更多呢?

    她搖著頭,不容許自己浮現貪婪之念。

    不能見面,她原本就只想偷偷的、遠遠地,瞧他一眼,瞧他平安,就好。

    不能的……

    「反正你也是走不掉呀,既然辛辛苦苦才找上這裡,就順便看看他嘛。」她想看兒子見到小疫鬼時,表情有多憨又蠢多好玩,這才是她不肯輕易放小疫鬼走的主因啦。

    「他,不會,高興的……看到我,在這裡。」她害怕見到他皺眉抿唇的冷漠表情,害怕聽到他再吐半句銳利言語。

    「你管他高不高興,你高興比較重要,若你不高興見到他,吃完棗糕,我馬上送你下去。」狍梟他娘這一番話,試探多過於承諾,她就不信小疫鬼不高興見到她家那只魯兒子,她的表情壓根藏不住話。

    如何能扯謊,說她不高興見到狍梟呢?

    明明就是如此的渴望……

    她覺得羞愧,為自己無法抵抗心裡的慾望而難堪著;為嘴裡說著「分開了」,卻仍然深陷與他朝夕共處回憶內的自己而自厭著……

    「你沒別的急事,在這裡作客幾天也無妨呀。」狍梟他娘續道,又勾來另一盤糖醋肉,撥開上頭綠色圓珠玉,夾一塊嫩肉到她嘴邊餵她。

    作客?

    這輩子連做夢都沒奢想過,有誰會留疫鬼下來作客,她感動到有點想哭了……不、不對,她發誓,她出聲拒絕了,然而是她的聲音日若蚊吶?抑或這一窩貔貅擺明不許她走?一頓飯戰戰兢兢勉強吃完,她依舊無法如願離開貔貅窩下山。

    她被留下來了,面對一窩子的「光明燦爛」。

    銀髮美人是狍梟的娘,唯一的雄性男人是他爹,狍梟長得跟他娘多一些,致秀俊雅,不若他爹剛凜如石,不過外貌果真無法代表個性,狍梟模樣雖俊,性子卻野,他爹長相狂悍,倒顯內蘊沉穩。

    她從狍梟口中大概聽過關於這對夫妻的故事,雖然只是稍稍幾句帶過,她約略知道,狍梟他爹,曾是人類,何以變成貔貅,狍梟沒說得很清楚,反而他娘親在吃飯時,閒話家常地將她與她丈夫相遇經過當成趣談在說,她聽得無比認真,不時膛目結舌,完全被吸引住,甚至當他娘親提到下地府去見他爹親那段,她跟著哽咽哭泣,慶幸最後故事收尾圓滿,她感到好滿足、好欣羨。

    至於其他三隻年輕的美麗女子,分別是瑛貅、瑤貅和鈴貅,是狍梟的姐姐,也是狍梟滿嘴抱怨由他一手帶大的小嫩貅們。她們真漂亮,撇去無可挑剔的清麗妍容,瑛貅寶礦似的藍發比湛青天空的顏色深,清澈如海;瑤貅擁有的則是一頭珠貝色澤長卷髮,柔軟輕盈,蓬鬆彈跳;鈴貅最特別,櫻花花瓣一般的柔粉青絲,襯托巴掌小臉的精緻無暇。

    不像她,除了白之外,就是黑,單調死寂的顏色。

    「你皮膚好白好嫩哦,都不曬陽光嗎?」

    「我也想要一頭黑髮,雖然用法術能變出來,但沒有你這麼柔軟耶。」瑤貅本來以為疫鬼都很臭,一股疫病的臭味,可這隻小疫鬼仔細聞起來還挺乾淨,不刺鼻,嗅久倒也習慣了。

    「你看起來好像人偶哦,咦?臉上這花紋怎麼塗的?教我教我,配我的髮色剛剛好耶。」鈴貅最關注她額側落櫻繽紛般的紅斑,好想倣傚。

    三隻母貅包圍她,一會兒摸摸她的臉,一會兒碰碰她的發,一會兒又捏捏她的手,真將她當成一尊泥娃娃在把玩。

    「你實在穿得太死氣沉沉了,黑髮黑裳黑不溜丟的,看起來真不活潑哦」就是那身黑,把她弄得更陰沉和卑小。

    「長髮都曳地了,不嫌麻煩嗎?而且很重吧?你這麼小一隻,一半的重量應該全都拜這頭長髮之賜吧。」

    「膚色白到沒有血色,好似病重之人,紅潤一些才更好看。」

    她沒有掙扎,應該說,也無法掙扎,任由三隻母貅一人勤彈手指,為她變換衣裳顏色款式;一人招來星光,將她那頭確實很重的黑髮削得輕薄,再編辮挽髻;一人在她臉上又揮又拍,不知忙些什麼。

    她只能輕歎,畢竟她們沒有惡意,是她不懂如何與她們打成一片,她們的問題又雜又多,她根本來不及回答,下一個提問又馬上拋過來,於是她乾脆安安靜靜的任憑她們擺佈……

    這就是狍梟的家人,美麗的神獸,與他一樣出色、一樣燦亮、一樣讓人難以拒絕。

    狍梟……

    算算她到這裡也好些時辰了,仍不見他歸來,他流連在哪兒呢?

    她真想見他,雖然分開了……

    「娘!娘!快叫小弟回來看!」瑛貅朝娘親猛揮手,後者銀色眸中閃過一絲笑意,推推正專注看書的夫君。

    他抬頭,瞧見三隻寶貝女兒的傑作,不由得也笑歎,食指抵在耳骨上,輕敲兩記,接通心音,低沉喃道:「寶寶,回來一趟。」

    我在忙耶!遠方傳回來的聲音很不耐煩,像是正努力做啥開疆拓土的大事。

    「不管你有什麼大事要忙,立刻、馬上、現在,回來!」狍梟他爹加重口氣。

    厚!

    「方大同,你不要給我囉哩囉嗦!叫你回來你就回來!不回來我保證你會捶爆胸頓斷腿,後悔莫及!」咆哮他娘只有事態嚴重或是極度暴怒時,才會連名帶姓叫出臭兒子的人類名字,此時她湊到夫君耳邊,如此吠著。

    好啦好啦!不甘不願應完,心音關掉。

    怎樣?會捶爆胸頓斷腿的重要大事?該不會是蠱雕又大舉闖入貔貅洞鬧事了吧?不可能呀,有他爹在,一百隻蠱雕也像小蚊,啪啪啪幾下就打扁他們,要是他爹都罩不住,他回去不過是多死一隻貔貅罷了。

    能不回去嗎?他娘親連名帶姓叫他了——他的幾個名字,隨著使用時機不同,代表事態輕重緩急,若他娘親說「寶寶,回來」,是有事商量,需要他舉手表達意見,三至五天回去,還在他娘親容忍範圍;「狍梟,回來」,這就攸關他前世惡獸的生死大事,最好一日內趕回家;萬一他娘親吼出「方大同,回來!」他最好放下手邊所有事情,疾馳回去,否則不到半個時辰,他爹會親自來逮他!

    「要走了?再喝一碗嘛。」修長手指捧著白瓷薄碗,碗口輕抵狍梟唇間,微笑哄誘,帶痣艷眸因笑靨而瞇細。

    「我喝到快吐了,應該有效吧?沒效的話,我會再去吵你,你最好先把下一個處理方法想好。」

    薄碗裡,盛裝的並非酒汁,而是無色無味的液體。

    「孟婆湯都讓你灌掉好幾壇,再沒效,我看乾脆抽掉害你苦惱的那段記憶好了。」

    「還有這招?!你幹嘛不早說?!」害他捧著湯壇猛灌!

    「哦,我剛剛才想到嘛。」艷眸笑得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切。」狍梟壓根不信這隻老狐神,若說狐狸狡猾,成仙的狐神就是狡猾中的最狡猾!

    沒空與老狐神拌嘴,他得趕回家去,看看幾年沒叫過他「方大同」的娘親,究竟急召他,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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