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頁 文 / 單飛雪

    「我不想解釋，總之……咳，咳。」郭菲清清喉嚨，心裡默默龜裂中，表面上故作冷靜。當他的面將手上衣服繼續一件件全塞進床底。「你隨便坐。」

    他是想隨便坐，但找不到地方，因為床上還有很多衣服，最後他坐在床尾，看她窘得兩頰通紅。

    「我不能待太久，因為小悟還在家裡睡覺，我會擔心，所以呢，我建議你先停止收納衣服……」他拍拍旁邊位置。「我們先聊聊。」

    「喔，也好。」郭菲滿臉通紅，和他坐在床沿講話。

    「唔……」他環顧她住的地方，對於能目睹到這麼精彩的房間，深感榮幸，郭菲真是有創意的孩子。「這房間有一種波西米亞的風格……」知道她尷尬，他試圖讚美。

    「波西米亞？」

    「嗯哼……很波西米亞。」空氣充滿衣服烘乾後的氣味，她衣服不知用什麼牌子的烘衣紙烘乾的，它們散發溫暖的香，那是寂寞的人聞到會感動的氣味，會想起家的氣味。房裡東西雖然亂，可是，那些可愛的小玩意兒，洩漏出擁有者活潑開朗，保有童趣不世故的性情。當然，暴露出她對收納的無能。但是，這在葉明雋眼中竟然顯得很可愛。

    「才不是什麼波西米亞……」郭菲尷尬地說：「我知道，我房間很亂，我想你一定很驚駭吧？我應該是你見過房間最亂的女生吧？」

    「那是你收集的柏靈頓熊？之前7-ELEVEN買咖啡兌換的那種嗎？」他看見牆角一整排熊。

    「欸……你現在看見的那些是我之前收集的，我現在正在搜集的是柏靈頓寶寶熊系列，因為這樣才有團圓的感覺嘛，但這不代表我很幼稚。」她強調：「只是興趣，興趣！因為啊……你看。」她找出收集紙攤開給他看。「這樣把一小塊一小塊貼紙慢慢貼完，有一種很爽的感覺，你能瞭解嗎？」

    「哦……二十點換一隻寶寶熊，你這張還差十點喔。」

    「因為消費六十元只能換一張貼紙啊，我總不可能為了換這個讓荷包大失血吧。更何況有八款寶寶熊欸，也不能選要換的，要湊齊這八隻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哩。最重要的是運氣，不然很可能換了半天都換到一樣的熊，會吐血。」

    「我喜歡你的房間。」他微笑地看著她。

    她愣住，不好意思的微微笑，抓抓頭髮。「唉，真不想讓你看到這樣亂的房間。」

    「我無所謂。」

    「我承認我很多方面都不像姊姊那麼優秀。」

    「我不否認你姊是很優秀的女人，但是你也有你優秀的地方。」

    「譬如呢？」她好想知道，在他眼中她有什麼比姊姊優秀的地方。

    「譬如？」他挪了挪身子想，但覺得坐到什麼東西，拿出來看，竟然是一條非常非常非常夢幻的粉紅蕾絲內褲。「呃……」他握著她的內褲，困窘地說：「譬如……你的衣著品味很……很羅曼蒂克。」

    「拿來！」郭菲搶走，想去撞牆。

    他呵呵笑。「你今天很累吧？」

    「我精神很好……」豈止好？簡直蠻牛一隻活跳跳。「那個……你不是要跟我談嗎？我們……我們的事？」她得先搞清楚，他剛剛說的那些話不是開玩笑的吧？到現在她的心情還很激動。

    「對，我們的事。」他溫柔道：「我很高興你喜歡我，就像我也非常喜歡你……可是郭菲，你應該要知道，如果我們在一起要面對什麼……你也許沒想得很清楚，我很擔心傷害你。」

    「你是指我姊跟我爸媽那邊？」

    「當然還有小悟……不過小悟年紀還小，還算是可以克服的，但是你的家人……我不敢想像他們會多麼指責你。」

    第4章(2)

    她低頭，咬著下唇，皺著眉頭。「可是……真的不能克服嗎？」

    「坦白講，對我來說如果能跟你在一起，真的是我的福氣，我要面對的壓力絕對比你少，反而是你會因為我很辛苦。」

    「可是……我不想放棄，這些我不是沒想過，但是我就是沒辦法放棄。」

    「我還擔心自己害了你，你其實可以跟更好的人在一起，不需要因為我和家人關係更惡劣……如果我不顧你的未來，真的跟你交往，等於也斷絕了你跟別人交往的機會。你不會後悔嗎？你要想清楚。」

    就像當初郭晴也義無反顧地挑戰家人，要跟他交往，也順利結婚了。結果呢？平淡的家庭生活令她後悔，非常不滿，而他又無法滿足她的每一種要求。最後害大家傷痕纍纍，疲憊不堪，白浪費彼此的時間。

    他不能再錯，錯無所謂，但他不想傷害郭菲。

    她認真想了又想，抬頭問：「可是萬一我們是天生一對？如果我今生只會愛上你，因為這些顧慮，我只好放棄你，然後孤單寂寞的直到老死，這樣就比較好？你怕傷害我，我也怕傷害彼此，但如果我們明明相愛，因為顧慮這些我們都放棄了，結果我們都傷心到老，難道這樣就不是對我或對你的傷害？」

    他提醒郭菲：「你知道嗎？有時候想像中的愛情，比真實的住在一起更快樂。」

    「你指的是你跟我姊嗎？」是啊，他離婚了他有陰影，他曾熱烈愛過姊姊，他當然會怕……他似乎無法相信她的真心可以到永遠。

    他說：「也許你現在覺得很喜歡我，那是因為我們沒真的在一起。等真的在一起，你也許會後悔……」

    「後悔又怎樣？後悔會少一塊肉或斷一條腿？後悔會讓我的臉長滿麻子嗎？我覺得後悔只是人類發明的詞而已，因為怕後悔，大家浪費時間在小心翼翼上，活得跟機器人一樣，沒有一點熱情。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從以前我就很期待，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你吃過一些苦頭了，你必須學著理性一點。」他謹慎道。

    「所以呢，你想當那個理性的人？」郭菲生氣了。「我沒想到你這麼膽小。」

    葉明雋歎息，不是他膽小，而是他必須連她的部分一起考慮進來，他知道她感情用事，她只懂付出，不懂為自己保留。因此，他更要為她想清楚，不能讓她受苦，可是她似乎不能明白他的苦心。

    他沮喪道：「難道你以為我這樣很快樂？你以為面對你很喜歡你，但是又不能太接近你，你以為我很享受嗎？我試著為你著想，我不想將來看你痛苦。」

    他也滿腹委屈，他其實用心良苦，如果他是個自私的人，當初她在部落格說喜歡他時，他早就放縱自己找機會熱烈擁抱她。但他保持距離，當那個唯一理性的人。即使在離婚後，他雖然自由了，卻顧忌旁人感受，無法盡興去愛她。有好幾個深夜，他孤單單躺在床上，想她想得身心如焚，覺得自己將永遠埋葬在這無望的愛裡。

    可恨他們是人類不是畜生，必須學著成熟理性看待愛情，必須有所選擇。他們必須正確，必須顧慮別人感受，即使有時甚至要忽略內在真正的聲音，身為人就必須有所犧牲。

    應該這樣的，不是嗎？

    她能瞭解嗎？他也很辛苦。

    她不能同意，她說：「你說你不想將來看我痛苦，可是，你讓我痛苦了，今天當你說你對我沒感覺時，我超級痛苦的。如果你真的想對我好，就愛我。我們已經不是姊夫跟小姨子，我們沒有罪，而且我也不懂，愛為什麼要這麼沉重複雜。明明我們相愛，明明我姊也找到她的新感情，為什麼我們要浪費時間顧慮這麼多？你愛我就愛我，老老實實的愛我，而不是這樣想東想西的。」

    葉明雋看著她漂亮坦率的大眼睛，裡面是純淨完美的世界，他想不顧一切沉淪到她世界裡，在她眼中，成人認為複雜的事都變得很單純。她沒有計劃，她不衡量得失，她以直覺去過生活，這使她風波比別人多，危險比別人高，然而那股熱情使她眼色更亮，渾身散發魅力，眼神特別有光彩。

    「我可以愛你，我很願意，但是，我希望你考慮清楚，不要衝動做決定。」他不確定這美好的女孩，真的可以屬於他。但如果可以，他絕對會用今生的時光好好疼惜她。他保證道：「我不急著要你的答案，我願意等你，你慢慢考慮清楚。」

    知道郭菲容易感情用事，他給出寬裕的時間讓她考慮。這是他的體貼，他願意慢慢等，反正他心裡已經有了打算，除了郭菲，他恐怕不可能再對誰動心了。

    他的謹慎，教郭菲誤會他還有跟姊姊離婚的陰影。她想體貼他，她希望他沒有壓力，而她更痛恨虛耗下去。

    她目光一亮，說：「我想到了，我有個提議，我們就在一起吧，像戀人那樣，但不要正式交往，所以也不必對親人交代。這樣的話沒有誰是誰的男朋友或女朋友，我們都不會有壓力，也不必給誰承諾。然後如果真的遇到更好的人，我們隨時可以終止關係離開對方。假如，那個更好的人一直沒出現，我們就這樣不知不覺相愛到老，驗證了我們真是注定的一對，你覺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