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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頁 文 / 決明

    「少爺待她真好,要管事盡量達成寶珠小姐所有要求,不管有理無理,只要寶珠小姐開口,少爺沒有不應允。瞧,府裡泰半人手都派去寶珠小姐暫居的璇璣園伺侯,足見少爺多重視這名嬌客。」

    「畢竟是未來的妻子,加上她娘家權高勢大,不呵寵著怎行?少爺日後娶了她,陸丞相自然對少爺這個孫女婿會多加提拔。」

    字字句句,滑進白綺繡耳內,她靜靜用膳,她知道有無數雙眼睛全盯緊她,他們想看她的反應,想看她是否食不下嚥,但她沒有,她仍吃完一整碗飯,仍辛勤工作而沒出過錯,仍一如以往的處之淡然。

    她像置身事外的路人,不介入任何紛紛擾擾。

    只是,她的淡泊,終是無法如願,一個逃得最遠的人,因為一道命令,被擒回混亂之中。

    那時,白綺繡正身處最北側的小園圃間,忙著灑掃工作,銀月氣呼呼找到她,劈頭就是數落:「你躲到這麼偏僻的地方,害我找好久!」

    白綺繡沒停下手中動作,淡道:「我沒有躲,副管事派我到這兒掃地。」最近,副管事找的差事都在府內偏僻處,好似是刻意支使她遠離府邸。

    「別掃了,寶珠小姐要見你。」銀月露出一抹詭異笑容,連喘吁吁的氣息都還沒待它平穩,便叉腰指示她。

    「見我?」白綺繡一怔。

    「對,立刻,現在。」銀月揚高下顎,用鼻孔看人。她被派到陸寶珠身旁隨侍,相當懂得察言觀色的她,頗受陸寶珠喜愛,而她也明白投其所好的道理,府裡大大小小的事全說給陸寶珠聽,並不時在陸寶珠耳邊灌迷湯,偶爾一聲「少夫人」,教陸寶珠心花怒放。

    當然,她順口透露府裡有只狐媚誘主的小賤人,加油添醋一番,而且完全在預料之中,心高氣傲又稚齡毛躁的陸寶珠拍桌大怒,命她將勾引赫連瑤華的賤婢帶到她面前。

    白綺繡不想去,去了,會遇見何種情況,連猜都不用猜,銀月得意表情已然情楚告訴她。

    她卻不得不去。若現在拒絕銀月,陸寶珠也不會輕易放過她,怕是多命五六人來押她過去,屆時小事變大,最最難堪的人仍是她。

    銀月頗驚訝,本以為她得費好一番功夫才能逼迫白綺繡隨她去見陸寶珠,怎知白綺繡放下竹帚,稍稍整整衣裙,便無言凝覷她,眼神在說:走吧,帶路。

    「你不知道寶珠小姐找你要做什麼嗎?」怎麼一副無所謂的姿態?她以為會看見一個發抖害怕的軟弱傢伙。

    白綺繡不回答這種明知故問的挑釁。

    銀月瞧不懂她的心思,只覺氣惱,惱她的態度、惱她的無謂。

    「寶珠小姐說,她不會與人共事一夫,所以少爺身旁的鶯鶯燕燕,全都別奢想有出頭之日。你與少爺的蜚短流長已經傳進寶珠小姐耳中,殺雞儆猴當然由你下手。」銀月擺明要嚇她,只是說完與說前,白綺繡臉上神情完全沒有變化,銀月面子掛不住,哼地轉身,帶領白綺繡走往璇璣園。

    璇璣園,位處府邸東廂後側,以疊石假山區隔獨立,清幽地隱,自成一方小小天地,園子週遭辟有輕舟水道,可駕扁舟環繞璇璣園賞景,園內植滿百花,每當正逢花季,嬌美花兒便爭奇鬥艷地綻放開來,好不美麗,用來招待嬌滴滴貴客再合適不過。

    璇璣園水池畔的鴛鴦亭,亭柱雕樑畫棟,祥龍及飛鳳彩繪其上,似要朝天際翔舞而去,六角飛簷鑲嵌青碧玉瓦,與池水爭相輝映著澄透色澤,亭裡偌大水玉圓桌佈滿數盤精緻可口的釀梅、糕餅,玉般人兒陸寶珠坐在亭內,優雅品食,數名婢女分列於亭外兩旁,個個嚴謹認真,看來陣仗頗為嚇人。

    「寶珠小姐,人帶來了。」銀月退開,並將白綺繡推到亭前。

    陸寶珠放下玉荑拈握的銀叉,吃了一半的小甜品由貼身小婢撤下去,她慢慢揚眸,用著相當不屑的速度,降貴紆尊地把眼光瞟落白綺繡身上。

    「長得不過如此,我還以為多美呢。」少女銀鈴的甜嗓,太習慣於命令人而顯得高傲冰冷。陸寶珠蛾眉一蹙,稚氣未脫的芙蓉臉蛋閃過不悅:「跪下!」

    她甫斥喝完,隨即站出兩名婢女,硬壓著白綺繡屈膝跪下,白綺繡並不想多嘗苦頭,順從做了,然而陸寶珠下達的下一道命令,白綺繡覺得超過,卻來不及閃躲——

    「先賞她幾個耳摑子!」

    一名女婢迅速揮送巴掌,熱辣辣打偏白綺繡軟嫩的臉龐,並且反手再來一記,鮮紅色掌印立即浮現在白皙膚上,白綺繡腦門嗡嗡作響,雙頰疼痛。

    「我聽說你耍狐媚勾引赫連大哥的事,這只是給你小小教訓。」陸寶珠端茶輕啜,小小年紀,丞相府裡妻妻妾妾惡鬥那套早學得爐火純青,自個兒娘親怎樣對付小妾寵婢,她便如法炮製,姿態儼然以當家主母自詡。

    「你有什麼心機、手段,全向別人使去,我陸寶珠決計不可能與你這種身份低賤的女人共事一夫,誰知道你們這種下人身上有沒有病?!髒死了!你要是妄想有朝一日,赫連大哥迎你為妾,那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赫連大哥只會擁有我一個妻子,其餘來路不明的女人,一個也甭想與我平起平坐!」

    白綺繡好不容易穩住暈眩感,便聽陸寶珠冷哼續道:「我更不可能容忍由你們這種女人肚子生出的雜種,與我的孩子們互稱兄弟。」

    白綺繡不回嘴,任由陸寶珠罵。陸寶珠莫須有的指責,讓她想笑,她從不曾想成為赫連瑤華的妾,她與他根本不可能成為愛侶,兩人之間的身份如此衝突,她不會愛上他,也不能愛上他。

    而赫連瑤華又豈會真心對待一名小小婢女?他可是早已訂下了婚約,數年後便要迎娶過門,一個金枝玉葉的丞相孫女……

    她對於此刻跪在這兒,挨了幾個巴掌,就為一個她永遠無法覬覦的男人,感到荒謬想笑——

    「所以你最好識趣些,自個兒滾出赫連府,否則等我嫁進來,頭一個就先處置你!」陸寶珠看見白綺繡的笑容,好淺,好淡,那朵笑花仍是清晰地綻放於她輕揚的唇畔,陸寶珠視其為挑釁,一把怒火燒旺,纖手拍桌,憤然起身,一個箭步便衝出小亭,結結實實打散教人生氣的清妍笑靨。

    啪!

    「你這笑是什麼意思,?!輕蔑?無視?或是不將我放在眼裡?!你仗恃現在深受寵愛而驕傲至廝!銀月!取我的馬鞭來,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訓這個不知廉恥的賤婢。」狠狠抽她幾鞭,她才知道害怕,哼!

    「是!」銀月轉身要去取,撞見赫連瑤華面容森然而來,她不敢再走,囁嚅跪下請安,心虛低頭:「少爺……」

    「是發生了什麼事,讓寶珠如此憤怒?」他睨覷跪著的白綺繡一眼,淡淡調開眼:「我府上婢女惹得寶珠不快?」

    「赫連大哥。」陸寶珠氣焰稍減,恢復了一個十三歲少女該有的天真無那,笑容也回來了,眉目神情柔美許多,仍是向他告狀:「赫連大哥,你瞧這無禮賤婢,仗勢你對她的一時寵愛,竟敢與我頂撞,如此桀驁難馴,我賞她幾巴掌,算是替你教她規矩。」

    「寵愛?」赫連瑤華為這兩字而挑眉哂笑,彷彿它是多不可思議的字眼。「我何時寵愛她了?」

    「可我聽說你與她——」

    「不過是疏解慾望罷了,男人嘛。我允諾你,一旦你進門,我絕不會收房納妾,但你年紀尚輕,這兩年內,總不可能要我完全過著和尚生活,嚴禁女色吧?」赫連瑤華笑得教陸寶珠臉紅,一方面也因為他赤裸裸的明示,閨女兒聽來哪能輕鬆自在?

    「你別太多心,吃些莫名飛醋,與區區小婢一般見識,還勞你動手教訓她,豈不是打疼自個兒的手?以後再有這類事,教訓婢女就派週遭的人代勞,你看,掌心都紅了。」赫連瑤華輕輕執起她的手,果然軟嫩掌心紅咚咚一片,他為她呼息,吁暖著她的手,陸寶珠臉紅一笑,連連點頭。

    「看來,我會有一個醋罈子小妻子。」赫連瑤華取笑她。

    陸寶珠又喜又羞,方纔的怒火早已半點不存。赫連瑤華牽她的手,兩人回到小亭內,赫連瑤華扶她坐下,背對眾人,彷彿眼中只剩陸寶珠一人,口氣不疾不徐:「德松,將人帶下去,她對寶珠的不敬,賞她幾鞭,並嚴禁她再出現於寶珠面前,省得寶珠看了不悅,膽敢違令,我絕不寬貸。」

    德松抱拳揖身,攙起跪地的白綺繡,半拉半拖帶出璇璣園。

    白綺繡不曾何時像此刻一樣,感到通體冰冷,若不是德松托穩她的臂膀,她根本站不直身。

    綺繡,我沒有輕賤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要你留在我身旁,陪著我。我一直……都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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