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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頁 文 / 決明

    在那裡,植滿各式珍奇花卉,每當春臨,繁花盡情開得爛漫,花香迷人。

    在那裡,廊柱與廊柱間,繫上粉色輕紗,風兒一來,紗浪襲來,迷濛園林景色。

    在那裡,她隔著窗,看見嚴盡歡與秦關。

    嚴盡歡坐著,秦關站著,嚴盡歡的長髮既黑又亮,長度及腰,每一根髮絲都輕柔飄逸,襯托嚴盡歡小巧瓜子臉。秦關在她頭頂盤弄著繁複髻型,不似他三兩下就幫朱子夜繞好的小髻,他編妥幾根細辮,再將細辮尾端繞至最先前盤好的髻後,用黑色小夾固定,再以鑲有紅玉的圓形金鈿簪上。

    「這髻型好複雜,我脖子都酸了。」嚴盡歡狀似埋怨,卻又滿意從銅鏡中看見美-麗小粉娃,便也乖乖坐著不動,任由秦關梳弄。

    「但這髻型很適合妳,妳髮質極好,發間光澤像是另一種飾品,是我做不出來的髮飾。」

    「嘴什麼時候這麼甜?」稚嫩的嚴盡歡笑起來好可愛,就是這副模樣,讓嚴老爹至死都不知道女兒的真面目,以為女兒是像花一樣嬌柔無助,需要人時時保護,示點風吹雨打就會生病。

    秦關笑而不答,挑起一條飾煉,它是以水玉圓珠所串成,繞在她白哲飽滿的額間,清麗容顏更錦上添花。

    「難怪我最喜歡叫你替我梳發。」嚴盡歡不得不承認,秦關的手比春兒更靈巧,明明是一個男人吶,這叫女人如何自處呢?「不像某人,梳發像拔毛一樣,總是弄得我好疼。」

    那某人,她與他都知道是在說誰。

    「別讓他碰妳的頭髮,暴殆天物。」秦關將髮髻下方的長髮仔細梳整,披散在她背後,沒忘掉捉兩繒發,點綴胸前。「以後,我去當鋪上工前,都先過來幫妳梳頭。」

    「太好了。」嚴盡歡求之不得。

    朱子夜在窗外,怔然看著。看著秦關在笑,看著嚴盡歡在笑。看著秦關小心翼翼,如待珍寶一般地輕扶嚴盡歡,讓她在銅鏡前轉圈檢視打扮過後的成效。

    看著秦關表情柔和,看著秦關輕聲細語,看著秦關……

    「……原來他喜歡歡歡呀……」她喃喃低語,感覺好意外,又彷彿這是理所當然之事。歡歡那麼美,誰不喜歡吶?雖然現在她仍小,不用三四年,她就會美得驚人吧。忍不住偷偷幫秦關和嚴盡歡計算年紀差別,還好嘛,才差十歲,等歡歡十六歲,秦關也不過才二十六,剛剛好耶,但歡歡二十七歲時,秦關就三十七了耶!老牛吃嫩草嘛,改天要糗糗他才行。

    真的是……

    好寂寞哦。

    這打擊,比她十一歲時驚覺小黑是條公狗,永遠生不出小幼犬來送給秦關的失望還要更大。

    她沒想過有朝一日,她的好哥兒身旁會有另一個人陪,男人向來重色輕友,以後她找他騎馬逛大街,他一定都會拒絕她,畢竟,陪情人比陪哥兒們來得要緊許多。這種突然領悟的寂寞感,教她無所適從。這些年來,她太纏他了,在牧場,每晚花一個多時辰寫信給他,密密麻麻寫滿她幾日遇見的種種事情,他雖不在身邊,卻是她最常「說話」的對象;在嚴家當鋪裡,她同誰都處得好,在與眾人寒暄打鬧過後,她還是會溜回他身邊,陪伴著他。

    正因為太纏,一想到以後失去可以纏他的權利,心裡竟然微微發酸起來。

    朱子夜來時的氣焰化為灰燼,失落,快將她淹沒。

    兒時玩伴魯蛋,有了茶花沒了朋友,都不會讓她如此沮喪……

    呀,她和魯蛋的交情沒有秦關來得深,秦關是好哥兒們嘛。

    她垮著臉,瞟見秦關在替嚴盡歡戴耳墜,耳墜是一串小巧鮮紅的碎玉,不知怎地,她歎口氣,歎完,自己還一頭霧水,不明白自己在長吁短歎什麼。

    秦關愛歡歡吶……

    唉。

    朱子夜龜步踱出園子,心情一整個複雜,走著走著,走到馬廄,暴暴嘶叫聲把她的神智喚回來。

    「暴暴……」她攬著牠的馬脖子,用臉頰磨贈牠,悶悶道:「跟你說哦……關哥喜歡的人是歡歡……一定是的,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認真專注在幫歡歡梳頭,他花費的時間,都足以料理完五十個朱子夜……」她現在只剩暴暴能聽她說話。

    「怫怫佛。」暴暴哪裡聽得懂人話。

    「友情比不上愛情,你看,他只記得幫歡歡打扮,連和我們兩個約好的事都給忘了。」

    「怫怫怫。」暴暴只覺得奇怪,為什麼今天還沒帶牠出去遛遛。

    朱子夜靜默片刻,胡亂揉去眼裡的蒙霧和刺痛。

    以往她心情不好,就會騎著暴暴,讓清風吹散沉重的壞情緒,今天,比照辦理。

    她牽出暴暴,利落上馬,強打起精神。

    「算了,咱們兩個自己去遛達遛達,別理那個臭哥兒們!」韁繩一扯,暴暴興奮揚蹄,快步奔馳出府。

    「朱朱!等一下!」終於見到朱子夜身影的小紗猛揮手想斕人,朱子夜和暴暴早已跑得只剩遠處一個小黑點,以及滿地塵土飛揚,徒留小紗跺腳。

    馬蹄躂躂蹬著,蓋掉身後所有聲響,朱子夜的耳裡,僅存轟轟作響的打擊餘威。

    暴暴拐過街角,十分熟稔跑往目的地,那片幾年來不曾改變的翠綠大草地,牠已經不會再迷途了。

    牠跑得急,是因為愛玩的雀躍;她策馬策得急,是因為她根本沒專心在察覺自己馬鞭甩得多急,只想著遠離嚴家當鋪。她此時真的無法整理好思緒去面對秦關和嚴盡歡,她甚至不確定自己要如何對秦關及嚴盡歡露出笑容。突地,街角竄出一隻花貓,驚嚇到暴暴,牠慌亂踢蹄,馬背上的朱子夜卻一時分心,來不及捉緊韁繩,被震落馬下!

    古今中外,死於馬腳下之人,不計其數,沒死也殘的數字,更加驚人,今日,要再添一條!姓朱,名子夜。

    她緊閉雙眸,等待重重摔到地磚上,等待暴暴的馬蹄落下,踩斷她整排肋骨!

    「妳毋須一副等著領死的表情。」

    耳邊,有人笑著這麼說,而她的腰帶一收緊,被人一把撈起,躁動的暴暴也被扯回韁繩,輕撫馬臉,慌張受驚的噴吐鼻息,緩緩平靜下來。

    她確定身上沒有感受到任何痛楚,暴暴的大馬蹄,穩穩當當踩在磚塊地上,沒深深陷在她的胸口……她慢慢張開眼,先從右眼縫偷瞄,看見一襲銜紋衣袍,是漂亮的亮褐色,她印象中,早上才見過……

    視線再上揚,完全看清楚將她自馬蹄下救出的容顏。

    公孫謙。

    第3章(2)

    都過了晚膳時間,朱子夜仍沒有回來。秦關從小紗口中得知她騎了暴暴出去,臉上表情相當的烏雲密佈,而小紗更向他道歉,她沒能及時將他的交代轉達給朱子夜。看來,她是在同他嘔氣吧,氣他失約。

    依他對她的認識,就算是帶著怒氣去遛馬,等她跨過門坎回來,一定也會掛滿微笑,雲淡風清,不會氣太久。

    秦關替她留了些飯菜,灶上溫著湯,今天飯桌上一人一根的酥炸雞腿,他將自己那一份留給她,當作賠罪,他知道,那是她愛吃的食物,多吃到一根,她會樂上整晚。

    他自己尚未用餐,想等她一塊兒吃。

    戌時,她終於回來了,一臉嘻嘻笑,白牙招搖顯露出來,看來半點怒氣也不剩,手裡油膩膩捉著蜜汁烤雞腿,連袂與公孫謙回到後堂大廳,兩人有說有笑,討論方才吃飯的那家飯館菜色真不錯,正因為食物可口,公孫謙見她愛吃雞腿,便囑咐店家為她外帶打包一隻。

    「謙哥,你答應過我要泡一壺茶給我喝,消消油膩。」朱子夜挨在公孫謙身旁,仰頭覦他,她眼眸中點綴著欣喜神色,使得眸光變得燦亮,雙頰紅通通,像撲了胭脂般的好看。

    「那當然,我現在去泡,妳稍等。」公孫謙沒踏進大廳,直接轉身去廚房燒水。朱子夜咬口甜嫩腿肉,看見秦關坐在廳內一角,好脾氣的她,本來應該是蹦蹦跳跳跑過去,和他一笑泯恩仇,但一想到他與歡歡那幕,她也不懂為什麼自己還是有氣。

    她明明很喜歡嚴盡歡這個表妹,明明很喜歡秦關這個好哥兒們,怎麼兩個她喜歡的人湊在一塊兒,卻讓她無法喜歡加兩倍?

    這種心情是陌生的。

    幸好,現在秦關是單獨一個人,在她喜歡的範圍內,所以,她仍是走近他。

    「用過膳了嗎?」秦關先開口,關心她的肚皮問題。「若還沒,廚房裡!」

    看見她揮揚手中烤得金黃油亮的大雞腿時,他知道答案了。

    朱子夜在等他先跟她道歉,至少,得為他的失約說句對不住吧?

    等呀等,沒等到,等到他的下一句!

    「妳怎麼會和謙哥一道回來?」

    她想裝一下冷酷,讓他知道她是有性子的人,不是每回都會快快遺忘掉不順心不快樂之事的少根筋。不過,她的冷酷大概只維持了三次吸氣吐氣,夠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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