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易命

第2頁 文 / 樓雨晴

    回頭,再拿同樣的紙鈔去買第三次。

    這一回,他在巷子口又遇到她。

    夠了!他真的受夠了!

    再看見隨後而來的孫旖旎,他終於悲憤地吼出聲:「我只是要買瓶醬油、吃牛肉飯而已,有這麼困難嗎?!」

    瞄了眼他後頭走遠的身影,孫旖旎瞭然地忍笑,抬手拍拍他的肩,要他節哀順變。

    遲遲等不到他的朱寧夜走出來,看見他在巷口,喊了聲:「在聊天嗎?臨江,我的醬油呢?」

    「……忘了!」不能說喝掉,那就只能說忘掉了。

    「再晚會來不及滷牛肉,你今晚就沒有牛肉飯吃嘍!」一整個戳中他的死穴,寧夜又轉回屋內去,

    臨江眼捷手快地拎住預備要落跑的孫旖旎。「你聽見了!不要假裝沒你的事!」

    「再買一次不就好了?小孩子不要這麼懶惰。」一推四五六,裝死。

    「我已經買三次了!」

    「……再買第四次?」

    「誰曉得她這回又會從哪裡冒出來!」他恨恨地道。

    不行,頭可斷,血可流,牛肉飯不能不吃!為了他的晚餐,他一定要力爭到底。

    「不然你到底要我怎樣嘛?」

    「你一定有辦法的。」他才不想每次都被怪怪芳鄰的奇怪法術影響,連買瓶醬油都困難重重。

    而且,根據他的觀察,會被她影響的人很少,大概就他、對面的怪人畫家和巷的幾個人而已,至少寧夜就沒事,最多是每天跟她說一樣的對話而已。因為他們不是正常人類才會被惡整嗎?不公平,這是種族歧視,他要抗議!

    「唉喲,我都說了,這是有原因的嘛!她的影響力只有五公尺,你離她遠一點不就好了咩?」

    那也要看他來不來得及避開呀!

    臨江很無奈地歎氣。「她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為她心裡的結。」

    每個人,心裡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過不去的執念,就像他對寧夜,等了千年也不曾後悔,寧願生生世世追尋,只要他不放棄,他們之間的牽連就斷不了。

    那旎旎的意思是,她這個結如果無法自己解開,一輩子都這樣嗎?

    旎旎曾經向他解釋過,她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活在半虛擬的時空中。

    所謂的半虛擬,白話一點解釋,就是三腳貓的微弱法力無法辦到真正的回溯時空,但又不是完全無效,於是造就現在這樣回不去又出不來的窘境。

    她的時空,不能說存在,也不能說是不存在的,亦直赤假,她活在這個獨立出來的時空當中,看見自己想看見的,包括那些早已在她生命中消逝的人、事、物。至於他會受影響,是因為太靠近她,短暫被捲入她所製造出來的時空中,而在她那個時空,沒有現在的大賣場,也沒有巷口的杏仁茶攤販……到底,她22歲的某一天有什麼值得留戀的?為什麼她會堅持活在那一天,讓自己的時空河流靜止,不肯往前流動?

    那一天晚上,他坐在陽台上看月亮,雖然最後還是吃到寧夜煮的牛肉飯——這一點對他來說非常重要——不過心裡頭像梗著什麼,睡不著。

    偏頭,他又看見隔壁陽台那抹飄蕩的男魂,隱隱約約。

    男魂看起來很年輕,總是徘徊在薛舒晏身旁,像要做什麼或說什麼,卻無能為力,看著她的眼神相當憂傷。

    他從來沒開口跟對方說過話,一來是怕嚇到家裡的寧夜,她會不自在,二來也不曉得能跟對方聊什麼,所以也一直沒讓對方曉得他看得見。

    男魂飄進房內,落地窗簾沒有拉上,他可以看見男魂坐在床邊,看著已沈睡的女子,伸手想撫摸她,指掌卻穿透臉頰,觸不著。

    他看來像是很難過,臉上的表情非常之落寞,幽幽地又晃了出來,抱膝坐在陽台護欄上。那道身影,看起來好悲涼、好寂寞,清亮的水光,由那張幾近透明的年輕臉龐靜靜滑落。

    原來鬼魂流淚是這個樣子,臨江簡直沒有招架能力,忍不住也要跟著他難過起來……如果有一天,他抱不了寧夜,摸不到寧夜,只能靜靜守著再也看不見自己的愛人,大概也會像他那樣吧!

    「臨江,睡覺了,在陽台發什麼呆?」裡頭的朱寧夜喊了他一聲,彎身鋪好被子。

    他大步進屋,張手將她抱得牢牢的。「寧夜,我愛你。」

    她愣了愣,失笑。「我知道啊。」

    他今天是怎麼了?從來就不是一個擅於辭令的人,從不刻意示愛,還用那麼認真的口吻說。

    他湊上前吻她,本來沒要做什麼的,但懷中人兒響應得相當投入,害他快要把持不住……「等一下。」

    他硬生生將指掌由她上衣裡抽出來,回頭去關上落地窗,將窗簾密密拉妥到連一絲月光都透不進來,這才快速撲向她。

    「好了,繼續。」

    卷二今日

    一大早,眼睛還沒睜開,左手摸索到床頭鬧鐘的方位,在它發出擾人的聲響之前按下,按鍵下,摸索到疑似紙張的物品,她撐開眼皮,撕下貼在鬧鐘上的字條。她看了兩眼,撕掉,丟垃圾桶。

    下床走進浴室,又是一張紙條,她一眼掃過,照例撕了喂垃圾桶。

    下樓來,與空無一人的客廳對話,打開玄關的鞋櫃,揉掉放在鞋內的第三張紙條,走出家門。

    前一戶人家買完早餐回來,正要開啟大門,看見她,整個人彈開一大步,還將手中的麥當勞紙袋往身後藏。

    她蹙起細細的眉。這人好沒禮貌,她看起來像病毒帶原者嗎?還是怕她會搶他的早餐吃?疑惑歸疑惑,身為有教養的淑女,她仍然不計前嫌地以微笑打招呼。「你是新搬來的嗎?以前沒看過你。」

    對方草草點了下頭,她還聽到很無力的歎氣聲。

    「你住隔壁?」她記得她家隔壁住的是——

    是誰?思緒忽然一片空白,怎麼也想不起來。

    苦惱地蹙眉、再蹙眉,苦思未果,她甩甩頭,算了,不重要。

    她重新露出敦親睦鄰的淺笑。「我住56號,就在你隔壁,有問題的話可以來找我,我叫!」

    「我知道你是誰,你不用說那麼多次。」對方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我要去買早餐了。」

    「不是已經買了嗎?」她指指他藏在後頭的左手。還有,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她哪時說過很多次了?

    「咦?真的還在耶!」他的麥當勞香魚堡!太神奇了!他如獲至寶地捧著紙袋,幾乎要喜極而泣。

    這個人好怪……她喃喃低語,聳聳肩,轉身往巷子口走。她剛好也想吃麥當勞。

    「居然說我怪?到底是誰比較怪啊?」這世上豈有天理!簡直是做賊的在喊抓賊嘛……

    悠閒地吃完一份早餐,報紙翻到一半,手機簡訊音響起。她點開看了看,照慣例不理會。第二次響起時,她抬起頭,望向窗外的人行道。

    擦得光潔明亮的玻璃窗外,空無一人。

    但是她站起來了,收好報紙,走向人行道,一個人對著行道樹自言自語,進行場無人懂得的談話。

    附近居民曉得她是44巷的住戶,對於他們詭異且不合常理的言行,也早已見怪不怪,習以為常地由她身邊走過。接著,她來到圖書館。在這當中,簡訊曾響過兩次,她發了很久的呆,拇指停在撥話鍵上,可最後依然沒有按下去。

    接近中午的時候,手機鈴聲又響了,她接起來,這一次,完全沒有反應,空洞的表情看不出是什麼情緒比較多。

    後半天,她整個人像幽魂一樣,在大街上晃來晃去,有幾次晃到醫院門口,卻沒有走進去。

    她走了一整個下午,回到家時,家裡一個人也沒有。

    她耐心地等,等到好晚,整個屋子陷入黑暗、寂靜之中。

    她慢慢地起身,走近一扇房門前,輕輕喊了一聲:「君雅。」

    因為沒有回應,她又喊了一次。「樊君雅,你在不在?樊君雅?樊君雅……」

    以前,都是他死皮賴臉跟在她身後,喊到她都不想理會他,可是這一次,換他不理她了。

    她喊著,一聲,又一聲,喊了一夜!卻始終沒得到響應。

    「我在這裡。」始終跟在她身旁的男魂,幽幽來到她面前。「晏晏,我在這裡。」

    可是,她看不到……

    他心知,明日太陽升起時,她又會重來一次,漫長的人生裡,她只剩下一再複製的今日,數不盡的、一模一樣的今日。

    這五年!不,應該說六年,他一直在她身邊,看著她被悲傷一點一滴吞噬,內疚、自責、悔恨,日復一日,一步步將自己逼進爬不出的時空漩渦中。

    她的時光之河靜止流動,永遠停滯在這,無法往前了。

    現在的她,每天對別人說一樣的話,到麥當勞點一樣的餐,像瘋子一樣跟行道樹說話,幽魂似地在大街上走一個下午,再回來喊他的名字喊一個晚上……

    他在一旁看著,心真的好痛,卻什麼也不能做,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連他都痛恨自己。只有他才知道她眼中看見的世界。她活在他還在世上的最後一天,在她的時空裡與他對話,不去面對接下來永無止盡的抱憾與懊悔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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