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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頁 文 / 決明

    全場在打鬥中最不具威脅的赫連瑤華,最不需要設防的赫連瑤華,面容冰冷地拿刀劃斷歐陽妅意的喉。

    他嫉恨她與古初歲!他們使他憶起自己曾經多麼幸福,曾經有個他深愛且也深愛著他的女人,兩人許下七世夫妻的承諾,他是用盡了生命在愛她,從不敢想像有朝一日失去她,他該如何是好?!

    她卻死去了——

    在他的面前……

    他的綺繡死去了,歐陽妅意還想來奪走他唯一能讓綺繡回到他身邊的希望!

    死有餘辜!

    死不足惜!

    「妅意——」古初歲嘶吼地飛奔過去,本已沙啞的破嗓,在這一刻,淒厲欲裂,他的手臂,被守衛執握的刀刃誤傷,他無心在意,一心一意只想救下歐陽妅意,方才活蹦亂跳的女孩,已經軟下身子,螓首垂在胸前,酥胸前的那方布料,被大量鮮血染紅。

    尉遲義從震撼中啐聲驚醒,暴怒地打倒捉住歐陽妅意細鞭的兩名守衛。歐陽妅意失去支撐,向前癱軟,古初歲被凌亂桌角絆倒,仍努力伸長手臂去承接她——

    砰!兩人在地板疊成一塊兒。

    「妅意!妅意!妅意……」古初歲無論如何泣血喊她,她也沒有回應他,咽喉那道傷口,不斷汩出腥紅刺目的血,他顫抖地摀住它,妄想要阻止它離開她的身體,不允許它帶走她的生命和活力。

    孰料,鮮血沾滿他的指掌,從指縫間淌出,既滑又膩,捉也捉不回,握也握不牢……

    他的淚,落在她頰上,一點一滴,隨著她的鮮血洗去。

    藥人悲痛的淚,是世上最劇之毒。

    毒,瞬間蔓延開來,佈滿書房,融於空氣中,守衛之間,開始有人從鼻腔滑落血泉,接著是口、眼、耳朵……

    「毒——是毒——妖、妖人使毒——嗚哇——」慌嚷的守衛嘔出血,爭先恐後要逃出門外,誰都不想死在這裡。

    尉遲義雖然緊急閉息,也無法倖免地吸入些許,他抹掉鼻血,一手抱起歐陽妅意,一手攬住古初歲,不再戀戰,躍離屬於半密閉的斗室,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再待下去,連他都會有生命危險,再者,妅意受的傷非常嚴重,可無法等到他將赫連府裡的全部傢伙都撂倒再搶救。

    人命關天,特別是自己寶貝妹妹的命,比任何事都要緊!

    尉遲義在奔跑的同時,迅速為歐陽妅意點了止血穴道,卻不見血勢停下。

    脆弱的咽喉,被薄刃劃斷,尉遲義幾乎不得不做出最壞的打算……

    妅意她或許就要……

    尉遲義胸口一窒,跪跌在某戶人家的屋瓦上,強烈毒性發作,他的四肢完全無法動彈。

    他明明……只吸入一口,竟然會這般嚴重?!出自於古初歲體內的到底是什麼毒,該死——他不能倒下,他還得快些送扛意去救醫,好痛……

    古初歲從尉遲義的攬鉗下脫身,把尉遲義攬在懷裡的歐陽妅意帶出來,她汩汩出血的傷口,變成最駭人的血泉,從她身體帶走她的紅潤健康及氣息。

    「這種傷……若是金絲蠱,輕而易舉就能治好……這種小傷……」他發白的唇,顫抖喃著,僵硬的手,不斷試圖按緊她的傷,阻止鮮血濺出來。

    沒錯,金絲蠱要縫合她的傷,太容易了,可是,金絲蠱在他體內,它藏在他的心裡——

    古初歲眸光一闇,做下決定。

    「妅意,你再忍忍……我一定救你,不要放棄生命,求你,活著。」古初歲撩開她的褲管,他記得她把防身匕首藏在小腿肚,果然,當初她丟在櫃檯上,恫嚇他挖出心來的凶器匕首,繫在她腿側。

    他抽出匕首,匕鋒抵在胸口。

    「拜託你救她。」他低聲說,對像自然不是痛得蜷起身軀打滾的尉遲義,而是他心臟內忠心護主的靈蠱:「救她……」

    匕鋒毫不遲疑地沒入膚肉內。

    他要挖出金絲蠱。

    金絲蠱只要離開宿主身體,便會死亡,他在賭,賭金絲蠱很清楚歐陽妅意對他的重要性,若他的金絲蠱堅強地足以陪伴他度過無數個瀕死時日,那麼,他希望它可以在他將它移植到歐陽妅意體內之前,維持別死。

    請幫他救她,幫她縫合喉上的傷,別讓她死去。

    匕鋒一橫,劃開胸膛,他下足了力道。

    血濺出,他忍下皮肉疼痛,它不算什麼,比起將要失去她的絕望,任何的痛楚,都能輕易吞忍。

    他感覺到金絲蠱正從心口鑽出,努力要蠕往他的傷處,為他補傷。

    古初歲就要探指去拈出它——

    絲線,反照著淡淡月色,銀白的線芒,在他瞇細忍痛的眸前一閃而過。

    ……絲線?

    這種絲,他見過太多太多回,他很明白那是什麼,但……他的金絲蠱由於上一回縫合他被赫連瑤華切開胸口的大傷而傷了元氣,它動作遲緩,還在血脈間慢慢爬著,那絲……從何而來?

    越來越多的絲線,噴吐出來,笨拙的,在夜空中交織來回。

    古初歲極其緩慢地低下頭,萬般不敢置信,看向枕靠在他腿上的歐陽妅意。

    她沒醒,仍是長睫緊合,臉色泛白。

    而她咽喉上的傷處,血流緩緩停止,探出一隻小巧金澄的蟲兒,稚嫩又生澀地吐絲,時而抬頭向前,時而咬線往後,將被薄匕劃破的膚肉,一層一層又一層密實又仔細地縫合起來。

    那蟲兒,他見過。

    那蟲兒,他的體內也有一隻,比它大些、比它壯碩些、色澤比它深些……

    那蟲兒,叫做金絲蠱。

    第0章

    「騙人——這是騙人——」

    歐陽妅意摀住雙耳,死不肯再聽誰說話,身子埋進柔軟的衾被枕間,充當埋土鴕鳥,紅唇溢出介於哀號和死不相信的任性呻吟。

    天大的謊言!她不信!不要相信啦!

    她怎麼可能是蠱族的某一隻余孤?!

    她明明只是個棄嬰,在僅懂喝奶及大哭的年紀時,就被缺錢的親人帶進當鋪典當,她更有當單為證,當單上白紙黑字寫的「歐陽正平」,據說是她的爹呀……

    她不能接受古初歲的說詞,以及尉遲義的指證歷歷。

    一定是兩人聯手起來誆她、尋她開心,尉遲義知道她怕蟲,才會夥同古初歲一塊兒嚇唬她——

    她哪可能喉嚨被劃斷之後,從傷處跑出一隻笨拙吐絲的金絲蠱?!

    這種荒謬之事,半點說服力也沒有,即便她自己照著鏡子,面對脖子上只剩下淺淺粉紅色的一條淡痕,她也不願接受現實。

    她不可能是蠱族人。

    她不可能將金絲蠱當成蛔蟲一樣養在身體裡,不可能用自身的鮮血養大養肥它。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為什麼你如此抗拒?」古初歲好聲好氣地坐在她翻滾不止的古董大床旁側,看她稚氣無比的反應,不由得莞爾且好笑:「你不是說,你不再害怕金絲蠱了嗎?」

    他的好心情全鑲在儒致容顏上,淡淡的笑容,整日不曾卸下。

    當年蠱族全族遭擒,混亂之中,也許有人往後山逃了,也或許,有人藏進了米缸或水井,躲過一劫,他曾經默默如此奢望著,沒料到,的的確確有,而且,近在身邊。

    當他看見沉睡在她體內的金絲蠱慢慢縫合她迸裂的膚肉,他雙眸濕熱、鼻腔酸軟,激動得無法言語。

    是她!

    竟然是她!

    幸好是地……

    她不知被誰給帶離了蠱族,興許歐陽正平是蠱族人,更興許抱出她的蠱族人因故死去,不知她又是如何淪落歐陽正平之手,輾轉典入嚴家當鋪,過起尋常人的生活,她是個無憂無慮的年輕小姑娘,人生中唯一需要擔心的是上門的怪客別太多,她鮮少受過傷,輕易地忽視掉體內那條只顧吃睡而不用為宿主辛苦的好命金絲蠱。

    古初歲私下探問過公孫謙關於歐陽妅意的過去,在歐陽扛意仍於襁褓中便淪為流當品時,公孫謙已是懂事的大男孩,他說,歐陽正平以十五兩當掉她,印象中的歐陽正平約莫五十來歲,他留下的資料全數都是造假,公孫謙倒覺得他比較像人口販子,而不像一個典當女兒的爹親,至少……親爹要當掉孩子時,神情是隱藏不住愧色及不捨。

    無論如何,活生生的鐵證,他親眼見到了,就算她在床上翻滾拒聽,也改變不了事實。

    「那又不一樣!」她從枕頭底下探出哀怨小臉:「你身體裡有金絲蠱和我身體裡有一條蟲是不一樣的嘛!」從小的陰影,根深柢固,嗚嗚嗚嗚……

    「哪有不一樣,全是金絲蠱呀。」他輕撫她的臉蛋。幸好,已經恢復紅潤,不再慘白,喉中央的傷,粉粉淡淡,再過幾日就會完全消失。

    「我討厭蟲嘛……」尤其是自己體內竟然養了一條肥滋滋的蟲兒。光是想,她都忍不住打起哆嗦。

    「好在有它,否則你連命都沒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她嘴仍噘高高的。「你說你看見它了?它……多大只?」抱持著害怕,她卻仍想弄清楚藏在自己體內的玩意兒是何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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