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頁 文 / 棠芯
他如獵豹般的眼眸緊隨著她的身影,看著秋花前來接應她,看著她們從後院走向宛如所居住的西跨院。
而他則飛簷掠壁,輕巧落在宛如廂房的屋簷上,準確而無聲的掀開二塊瓦片,整個房內的情景立刻映入眼簾。
桑寧格格站在桌旁的老位置上,這三日,她每日都是如此。
「我要如何才能相信你這些話?」她的聲音很特別,彷彿來自極寒之地,毫無溫度。
宛如帶著溫婉的迷人笑容。「格格,奴家怎麼敢欺騙您?難不成吃了熊心豹子膽?只是牽涉到一些貴人的名字與隱私,那個巴魯海便再也不肯說下去了。」
「以你的能耐,我想對付巴魯海也不是什麼難事。」
宛如面露難色。「格格,您也知道,這半年來奴家替您打探消息,也是冒了生命危險。你我非親非故,奴家……」
「事成之後,我再給你一半。」桑寧格格二話不說,從懷裡抽出一張銀票。
從宛如臉上欣喜得難以掩飾的神情來看,那必然是一張鉅額銀票。
「格格,這……宛如不敢收……」
「你這半年辛苦了,這是你應得的,收下吧。」話雖體貼,然而聲調卻是冷得讓人發抖。「如今已近尾聲,只要你能幫我順利辦成此事,我絕對不會虧待你。」
「是是,格格您一向大方,而且說一不二。」宛如笑得臉如春花。
「明日這個時候,我希望可以從你這裡聽到最重要的消息。」桑寧格格說完就轉過身去。
納蘭凌此刻清楚的看到她冷若冰霜的蒼白面容,毫無血色的臉頰,還有一雙沉黑如墨的雙眸,裡面沒有光采,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她真的是個活著的人嗎?在她身上,沒有一絲人氣,沒有一絲感情,冰冷得彷彿是個大眼木頭娃娃。
「格格您慢走,明日宛如定然給您好消息。」宛如慇勤的福了福身。
桑寧已經走了出去,納蘭凌的身體在跟著她移動的剎那,卻又突然停在了屋簷之上。
因為桑寧居然抬起眼,往他的方向望來。
她的目光太迅速,太猝然,毫無徵兆。
他竟愣在當場,忘記了他是輕功高手,忘記了他可以瞬間從屋頂上消失。
她的注視穿越過他的身體,彷彿不曾看到他一般,在剎那之間,她收回了極寒極冷的目光。
但他知道她看到了他,即使沒有眼神的交流。
他從不曾在任何一個女子的身上見過那樣的眼神,那讓她整個人似乎帶著死亡的氣息。而她毫無焦距,毫無神采的一眼,卻讓他的心倏地往下沉去。
她是個怎樣的女子?靜靜看著她,就會讓人感受到她全身所包裹的死寂。
桑寧格格已經邁著碎步,快速的穿越過庭院,向後門走去。
納蘭凌沒有任何的猶疑,也順著來路,尾隨著她而去。
他想,她已經發現了他。
因此他們之間,免不了需要一次長談。
而這長談,竟帶給他一些難以言明的悸動與期待。
他想要瞭解她,這個如謎般的和碩格格。
擁有尊貴的身份,卻也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寂寥、最寒冷、最麻木的表情。
她到底是怎樣的女子?
第二章
桑寧格格一路前行,不曾回頭看過一眼。
納蘭凌緊隨其後,這一次,他沒有掩飾行藏,而是亦步亦趨。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的離開夜夜笙歌的八大胡同,繼續沉默的走向貴族們居住的內城區。
「桑寧格格,你看這夜色如何?」在走到內城西南隅的一條巷子裡時,納蘭凌邁開大步,突然攔住了她的去路。
桑寧的目光平靜的望著他。「請讓開。」
「如果我不讓呢?」他嘴角輕撇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容。
「你應該知道自己的行為叫做多管閒事。」她依然面無表情。「如果你妨礙了我,後果不堪設想。」
「我只是好奇。」深夜裡北風襲來,挾帶著逼人的寒氣。「你是如何發現我在屋頂上的?」
「那並不重要。奉勸你一句,不要再繼續跟著我。」桑寧說完後,逕自轉身。
「當年富察一門的血案朝廷早已有了定判,系南明亂黨所為。這是聖上親自下旨查明的事實。而如今你若要繼續追查,也只會得到相同的答案。」納蘭凌目光一凜,收起了他嘴角的那抹笑意。
「納蘭公子,你號稱京城第一閒人。我雖不知你為何閒得執意要跟蹤於我,但我奉勸你不要自作聰明,更不要惹禍上身。」
「既知是禍事,格格不也招惹上了嗎?且納蘭向來不害怕什麼禍事,反而最愛做的就是蹚渾水,管閒事。」望著她纖瘦的背影,他眼裡的光芒如星辰般耀眼。
她微微側過臉,卻終究沒有回頭。「我的忠告已經送出,你要怎麼做,也非我能阻攔。」
「現下我只想和格格好好談一談。這是為了格格好,也是為了你所調查的那件事好。」他冷眸一閃。
「不必了。」她的聲音比寒風更讓人膽寒。
「你真的相信宛如嗎?一個賣笑女子,何來真誠與忠心?」納蘭凌聲音一頓。「此事我不知便罷,既已被我撞上,自然不能假裝不知。」
「你我素昧平生,我為何要信任你?」她悄然轉身,行動如魍魎般毫無聲息。
「聽完在下的話,格格可以自行判斷。」他笑得成竹在胸,傲慢而挑釁。
桑寧冷若冰霜的臉上掠過一抹不應屬於她這年紀的深沉銳利。「你又怎知我信任宛如呢?」
納蘭凌的眼中倏地飄過幾抹驚疑。「難道?」他放肆的輕笑了起來,神情裡帶著幾許調侃。「佩服,看來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人是在下與宛如。」
她依然目光陰沉。「如果我連一個娼妓都無法看透,又如何能追查出真相?納蘭凌,我知道你的跟蹤並無惡意,可這的確不是你應該介入之事。」
「格格怎知我並無惡意?」他是真的感到好奇。
眼前這個彷彿沒有七情六慾的女子,究竟是怎樣的人?她的每句話都透著玲瓏剔透的心思,每個判斷都準確無比。
她沉默了半晌。
「目光。」在他執著的注視下,她緩緩開口。「一個人的目光是不會撒謊的,惡意的、善意的、無心的、有心的……這些我全部都可以感覺得到。這三天,你的目光沒有讓我感到不適與危險,所以我知道你並無惡意。」
「任何的目光你都能判斷嗎?」他瞇了下眼眸,認為她的解釋非常新奇。
她再度沉默,似乎是在研判到底可以告訴他多少真相。
納蘭凌無所畏懼的坦白視線依然落在她蒼白無色的臉上。
「我已經對你說得太多了,超過了我該告訴你的全部總和。」她冷冷的垂下了眼。
「不管有意或無意,我都一腳踏進了你的調查裡。你既然知道我是納蘭凌,就該聽說過我這個人向來喜歡冒險,從不聽人勸告,並且決定了的事就不會更改。」他戲謔的笑了一下,但眼裡閃爍的光芒卻是異常認真與凌厲。
「那是因為你出生顯赫,並且從未經歷過真正的恐怖與磨難,沒有親眼看到自己的親人一個個被殺害,沒有親身嘗過孑然一身的滋味。你無所畏懼,那是因為你不知道真正的恐懼是什麼。」她抬起了眼,慘白如雪的臉上掛起了一抹冷謔。
「也許是這樣。」他的目光深沉了幾分。「可是體會過恐懼的你,卻讓自己陷入了危險裡。你既已知道宛如的騙局,卻又繼續引誘她欺騙你,這樣很危險,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她的目光變得清幽。「可是我的對手太過強大,如果不運用一些極端的手段,我無法達成目的。」
「那個人……宛如口中的大貴人……不是你可以對付得了的。」納蘭凌凝重的臉色讓他俊美的五官都變得犀利。「引蛇出洞的方法固然有效,卻可能遭來殺身之禍。」
「納蘭公子果然是納蘭公子,你已把我的計畫完全看穿了。」桑寧抬起眼望向天空,那一揚眉,竟讓她冰冷的面容顯得纖弱而純真。「殺身之禍早在十年前我便已經歷過,懼怕也早就懼怕過了。」
「那就讓我這個沒有經歷過真正恐懼與磨難的閒人,與格格一起踏入這份危險裡,如何?」
夜色下,納蘭凌慎重的聲音隨著愈來愈大的風聲,向四面擴散開來。
桑寧格格帶著好奇的視線定定望向了他俊美無儔的面龐。「你為何如此執著,這本與你無關。」
「這世上什麼是有關、無關?誰又能說得清呢?你我今日相逢,本就是有緣。而我既已決定,就不會回頭。」他淡定自若。
「你這個人……」她的聲音消散在空氣中。
桑寧冷漠的眼裡帶著些許迷惘與疑惑,深深的凝視著眼前的男人。
她想,她還是無法看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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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凌其實對自己的行為也感到迷惘與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