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頁 文 / 於媜
「最好你都別給我出來,要讓我逮到,看我不先剝了你一層皮,再拿你來燉香肉才怪!」恨恨撂下威脅,她提著菜刀氣沖沖的回灶房去。
「好只該死的狗。」她燉了三、四個時辰的東坡肉,一口就進了狗肚子裡,怎能讓她不嘔。
「女兒啊,今晚吃什麼?」
突然間,一顆腦袋從灶房外探進來,興致勃勃的問。
正站在大灶前的身影聽若未聞的瞪著砧板,好半天動也不動。
「香肉!」她殺氣騰騰的擠出一句,舉起手裡的菜刀,狠狠將砧板上的蘿蔔砍成兩半。
愣了下,雲老爹像是突然領悟到這股不尋常的殺氣從何而來,語氣突然變得小心翼翼。
「阿福又偷吃了什麼?」
「東坡肉。」正在灶前炒菜的盈盈,無奈的轉頭回了句。
聞言,雲老爹結實倒抽了口氣。
「什麼?那畜生把我的東坡肉給吃了?」這下,換成雲老爹氣得七竅生煙。
他可以輸錢、可以不吃飯、睡覺,就是不能一天不吃東坡肉。
「這畜生,看我非剝掉它一層皮不可!」
撩起袖子,雲老爹氣沖沖奔出灶房,罵聲大老遠都還聽得到。
搖搖頭,盈盈逕自又轉身翻炒鍋裡的菜,廳前的賭客還等著吃飯,可不能怠慢了財神爺。
雲家賭坊不但供賭還供吃飯,算來這也是雲老爹的德政之一,當然絕不是因為雲家老爹宅心仁厚、慈悲心腸,而是要讓賭客可以安心在賭坊裡盡情揮灑銀子,不必跨出雲家大門一步。
炒好了最後一道菜,盈盈剷起裝滿一大盆端到飯廳去,砧板前的仙仙則是餘氣未消的繼續砍殺蘿蔔,將它徹底大卸八塊,然後丟進另外一大鍋滾水裡,準備煮蘿蔔湯。
瞪著在水裡載浮載沉的蘿蔔塊,仙仙眼底透出殺氣,彷彿在裡頭看到的是那只一口吞掉她心血的狗──
但這一鍋蘿蔔當然不會是那只該死的畜生,仙仙恨得牙養癢的抓起一旁的鹽巴豪邁的丟進幾大把,拿起大勺胡亂攪拌幾下便盛起端進飯廳裡。
回到房間裡,沾滿一身油煙的仙仙虛脫癱坐在椅子上,每天替賭客張羅三餐飯菜就已經夠她累的,還要對付一隻貪吃狡猾的狗,就算是大羅神仙都會心力交瘁。
她一定得好好想個辦法才行!
「發了、發了!」
正埋頭苦思之際,門外突然傳來雲大娘興奮的呼喊。
「發了、發了!」束著簡單髮髻、一身簡潔俐落的素色棉裙,雲大娘看起來就像個不拘小節的女中豪傑。
「娘,您贏錢了?」仙仙冷眼斜睨著她娘。
才十六歲的年紀,仙仙卻老成得活像六十歲,全都拜她這對活寶爹娘所賜,不沉穩點,這個家鐵定會被爹娘給玩垮。
「不,比這個更好!」雲大娘激動得臉紅通通的,兩個眼睛睜得比當年看上雲老爹時還要閃亮。
「什麼?」不耐擰眉,仙仙現下可沒心思跟她娘玩謎猜。
雲大娘像個小姑娘似的興奮緊握雙拳,睜得斗大的兩眼閃閃發亮,歡天喜地宣佈道:「財神爺上門啦!」
第二章
「他」就是一擲千金的財神爺?!
躲在賭客聚集的「招財進寶」廳外,仙仙鬼祟的躲在窗外,只探出一顆腦袋朝廳裡頭張望,想瞧瞧她娘口中的財神爺是什麼模樣。
方纔她娘歡喜宣佈財神爺上門的消息,惹得她好奇忍不住前來看看這個散財童子,連找了阿福一個早上的氣都消了。
毫不費力的,仙仙一眼就瞧見了他。
在一干賭客裡,就屬穿著一襲上好湛藍長衫,身形修長挺拔的傢伙最突出。
怎麼看,都沒人會懷疑這傢伙是個不折不扣的暴發戶,光瞧他身上那套衣裳浮銹著鳥語花香圖樣的金絲,就足以買下半個雲家賭坊,更別提他腰間繫著的一大串叮叮咚咚的配飾、足下踩著的金縷鞋有多價值不菲。
據她娘說,這財神爺最近幾天是天天門一開就來報到,幾乎把把皆輸,但懷裡卻像是有拿不完的銀子似的,既不怕輸,銀子也掏得爽快,非等到天黑了賭坊關門才肯離開,隔天也必定準時報到。
看他人模人樣、精明能幹,實在不像個傻蛋,就算傻子都可能贏上個幾把,但這人卻從沒贏過一回,也莫怪乎會把她娘樂成那個樣子,直呼他是雲家賭坊的財神爺。
「怎麼樣?瞧見沒?」
看得入神,一旁有人興奮扯著她的衣袖,總算拉回她一點神智。
她娘通報完好消息,又趕忙回招財進寶廳去招呼財神爺了,身旁的是不惜丟下鍋鏟,跑來一睹財神爺真面目的盈盈。
她恍神盯住財神爺好看的側臉、流露著傲氣的挺直鼻子,光是側面就這麼耀眼出色,這財神爺定是個俊美無儔的美男子。
「仙仙?」盈盈的手又著急的拉拉她。
「瞧見了,就那個樣,暴發戶一個。」她猛拉回神,胡亂丟出一句。
「暴發戶?是不是很胖?禿腦杓、有顆大肚子?」
平時的盈盈伶俐勤勞,但思想仍不脫十四歲小姑娘的稚氣單純。
「是沒有,不過──看起來也沒順眼到哪去!」她小聲嘀咕著。
不知怎麼的,她總覺得這財神爺來得不太尋常,而且渾身散發著一股她無法形容的──危險氣息。
第一眼,她就對這個男人沒有好感──即使這人俊美出色得堪比潘安再世。
「會嗎?我倒覺得這人看起來挺俊美的。」
喝!
一轉頭,不知何時,盈盈也跟著攀上了窗台,一張發亮的小臉癡癡的望著賭桌上,正被雲老爹、雲大娘大肆搜刮油水的財神爺。
「唉呀,你這麼大剌剌的,不怕被人瞧見?」
仙仙趕緊把發傻的盈盈拉下窗台,氣急敗壞的壓低嗓門吼道。
「有什麼關係?」盈盈愣愣的問。
「關係可大了,你可是個姑娘家耶!」仙仙氣得吹鬍子瞪眼。
現在時局混亂,家裡開的還是賭坊,平時出入的都是三教九流,她的保命守則第一條就是:上賭坊的非奸即惡,一不拋頭露面,二絕不靠近一步。
她爹娘少根筋,但她可不能也跟著糊塗,盈盈才十四歲,她這個當表姊的有責任保護她。
盈盈勤快有餘、戒心不足,怕是被人給賣了,還傻傻的替人數銀子,光看她瞧那財神爺的神情,就知道她滿腦子裝的全是不切實際的念頭。
「喔!」盈盈似懂非懂的應了聲。
「喔什麼喔,快走啦,開飯時間快到了,那一大灶的飯還沒端進飯廳哪,別讓一屋子財神爺跑了!」
「知道了!」這下,換成盈盈拉著仙仙往灶房沖。
一提到財神爺,這小丫頭似乎特別來勁!
「開、開、開!」
另一頭的招財進寶廳裡,依舊充斥著沸沸揚揚的吆喝聲,一群賭客熱血沸騰的圍在桌旁,等著雲老爹開出最後一把。
「霸子一對,通殺!」
最後一把骰子開出,一桌白晃晃的銀子,被笑得合不攏嘴的老夫婦全兜進袖袋裡,在一片的慘嚎與歎息聲中,四方翟卻絲毫沒有一絲心疼,臉上依然掛著悠然自適的笑,沒有走人的意思。
今兒個帶來的三十兩銀子已經輸得差不多,一旁的小辮子著實按捺不住,在主子耳邊悄聲嘀咕著。「公子,還玩?幾天來您已經連續輸了快百來兩銀子了哪!」就算當冤大頭也總有個限度吧?!
依主子的個性,向來只有佔別人便宜的分,何時給過機會讓旁人占丁點便宜?
「這叫放長線、釣大魚!」四方翟神色自若的一笑。
釣魚?他們不是來賭錢的嗎?跟釣魚又有何干係?
這下,小辮子更是一頭霧水。
「各位,也是正午時刻了,各位肚子也該餓了吧,不嫌棄就在舍下吃個午膳,等填飽肚子再回來繼續啊!」雲老爹豪氣的招呼著一室賭客。
「財公子,您快往這邊請!」未等其他賭客動作,雲大娘已經俐落領著四方翟快步往飯廳走。
幾天來,雲大娘可在這位公子哥身上撈了不少油水,自然獨厚這尊鍍金的財神爺。
財公子?
小辮子愣了下,左右張望四處瞧,一時間沒弄清楚這位大嬸叫誰?卻見自家主子已經從容跟上了步。
這賭場裡誰也不管誰姓啥名誰,反正走進雲家賭坊這道門,每個人一律都是財神爺。
進了飯廳,只見廳內放了幾張方桌,幾樣份量驚人的菜皆用大鍋盛著放在另一處矮桌上,看似簡單無奇的菜色,倒是飄散出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氣。
幾天來,每到中午這賭坊就會招呼賭客們午膳,看起來普通的菜色手藝倒是出奇的好,連四方翟吃慣山珍海味的一張刁嘴,都忍不住讚不絕口。
「財公子,來,多吃點,吃完再繼續把銀子掏出來──不,是再試試手氣玩幾把。」
差點說溜嘴,雲大娘連忙藏起貪財的嘴臉,格外慇勤的招呼四方翟落坐,還添了碗幾乎快尖到下巴的飯,唯恐他吃得不夠飽,銀子掏得不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