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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頁 文 / 西嶺雪

    四宮的妃子們第一次空前地團結起來,同仇敵愾,齊心協力,將目標對準共同的敵人——綺蕾。

    她們開始越來越頻繁地造訪永福宮,躲躲閃閃地打探綺蕾的行蹤,猜測她到底憑著什麼過人的媚術獨擅專寵。當著她的面,她們不是冷嘲熱諷,就是偷窺打量;背了她,就惡言詛咒,罵不絕口。

    眼神起初還是飄忽的,話語也還含糊,後來就漸漸尖銳起來。不知是誰先罵出了第一句「小賤人」,其餘的人覺得這個詞簡直就是從自己的心底裡掏出來的一樣,立刻得到了一致的共鳴。設計懲治小賤人,成了諸宮嬪妃當前最緊張的功課,遺憾的是,一直都沒有人可以拿出良策來。

    一日午後,娜木鍾用過午膳,只覺渾身倦乏,口乾舌燥,卻又並不是想喝水,只將小丫環支使著,一會兒叫伴夏給捶腿捏胳膊,一會兒又叫釵兒來把頭髮打散了重新梳起,左右不如意。

    天氣熱得突兀,蟬嘶如泣血,空氣中一絲兒風也沒有,極度的嘈吵,極度的靜謚。大太陽白花花地照下來,晃得人睜不開眼睛——也不願意睜開眼睛。這個時候,只該放下所有的事情,在葡萄架下倉促地睡去,做一個汗淋淋的夢。

    扇子有氣無力地搖著,不能停,也不敢快,快起來帶動的只是熱風,徒然亂了貴妃的頭髮。

    看見你們就覺得熱。貴妃罵丫環。可是又不許她們走開。唐宮仕女圖裡的妃子旁邊,不都是有個侍女搖扇子麼?

    釵兒覷著臉色,變著方兒討主子喜歡,說:「娘娘絮煩,不如找淑妃娘娘她們來鬥鬥牌,剛吃過飯,可別這麼懨懨地悶在肚子裡,仔細反酸。」

    娜木鍾卻只是搖頭:「巴特瑪的牌品太差,跟她打牌,惦記著贏,還得惦記著怎麼能要出銀子來,一場牌倒要擔著兩份心,沒意思。哲哲兩姑侄又老是打通莊,沒得讓人生氣。我是再也不跟她們斗牌了。」

    釵兒道:「說起大妃娘娘,前兒不是說江南新送來了些絲綢布匹嗎?娘娘不去清寧宮選幾匹?」

    娜木鍾憤憤道:「不提那些絲綢還好,提起來我就生氣,往年送這些個綢啦釵啦的都是先盡著我挑的,今年大汗犯了邪風,竟然指名兒叫那個賤人先挑。別人挑剩下的,我才不要。」

    釵兒無法,只得又出主意說:「那我們來做玉簪花兒粉可好?上次大汗給的方子,不是說到了秋天,珍珠粉就該換成玉簪粉了嗎?我看園子裡玉簪花開得正好,不如現在就做起來,又玩了又用了,自己調弄的總比外頭買的好使。」

    娜木鍾果然喜歡,點頭說:「就是這樣,咱們到園子裡逛逛去,看看採些什麼花兒來用。」因鼓起興致來,叫釵兒益發將素日攢的脂粉秘製方子都尋出來,一張張看去,特地選出幾張來,按著方子往花園裡尋香造粉去。

    因命伴夏挽著鏤金刻絲籃子走在前頭,自己扶了釵兒的肩,其餘小丫環隨後捧著唾盒、繡墊、雕翎扇、茶壺杯碟等物,一路穿過後院西側宮,從西角門兒石台扶梯下去,浩浩蕩蕩地往園子裡來。

    方進垂花門,卻遠遠地看到對面橋上哲哲和大玉兒正手挽了手有說有笑地一路走過,下得橋來,看見娜木鐘的隊伍,迎面站住。娜木鍾少不得上前給大妃請過安,侍立一旁。

    哲哲笑問:「你這是往哪裡去?做什麼?」

    娜木鍾道:「日子長,閒得發慌,往花園裡去採些花來做香粉。」

    哲哲笑道:「你越發能幹了,連香粉也會自己做起來——只是我乍見你這一大隊人,知道的是逛花園,不知道還以為要學大汗帶兵佈陣呢。」

    說得大玉兒也笑起來,問:「貴妃要採什麼花?做什麼粉?我在書上也讀過一些脂粉方子,倒沒自己動手試過,今天難得好太陽,不如也跟著學些本事。」

    娜木鍾用手帕子掩著口,笑得花枝亂顫,道:「我哪裡有莊妃的本事大,又會讀又會寫。不過是當玩藝兒罷了。你說在書裡讀過脂粉方子,可看看與這幾張相比怎麼樣?」說著命釵兒奉上方子來。

    第27節一連三夜的處子之舞(3)

    大玉兒一行邊走邊看,別的且不理論,單挑出那張玉簪粉的方子來,說:「這筆字寫得俊秀工麗,分明是女子筆法,卻沒有閨中常有的扭捏之氣;還有這寫方子的紙,是官中御用的薛濤箋,是用桃花水漂過上等徽宣浸漂出來的,十分難得。」

    娜木鍾高興起來,賣弄道:「這方子是大汗賞賜我的,說是那個和咱們打了多少年仗的袁崇煥的夫人手書,被範文程的探子弄了來。我只知道寫的人有些來歷,依你這麼說,連這紙也是有來歷的麼?」

    莊妃正色道:「這樣說來,這張方子竟是無價之寶,不可多得的。貴妃千萬要妥善珍藏才是。」又取出一張葵子丁香粉來,議論說:「這一張雖然普通,卻是史上有典的,醫聖賈思勰《齊民要術》有載,說用白米英粉三分加胡粉一分合勻,調取葵花子蒸熟,再用紗布絞出汁來,與粉調合,曬乾。然後再蒸曬,如此三番,做出來的粉又細又勻,最後加進香料,或者就直接用干丁香花揉在粉中,藏在密封的罈子裡,隔段時間取出,就成了葵子丁香粉了。」

    哲哲詫異:「果然漢人的書上也寫脂粉方子麼?我還以為只是些齊家治國的大學問才可以入書。如此說來咱們這後花園竟是些寶貝,以後那些胭脂水粉竟不消往宮外買去,只自己做來使,豈不又乾淨又新鮮,且也有趣。今天咱們娘兒可跟著貴妃開眼了。」

    大玉兒道:「姑姑不知道,除四書五經是正經學問外,那些野史雜書什麼沒有,別說這脂粉的方子,就連房中秘術,春宮圖冊兒都是一套一套的呢。我敢賭,貴妃屋裡就一定藏著有好些。」

    說得娜木鍾臉上飛起紅雲,嬌嗔道:「這可是瞎說,你哪只眼見我屋裡藏著好些春宮冊來?你倒是去翻上一翻,翻不出來,要你現場演給我看。」說著追著要打,大玉兒一行跑一行求饒:「貴妃莫打,我告訴你一個巧方兒。」

    娜木鍾停下來問道:「你有什麼巧方兒給我?」

    大玉兒念道:「三月三日采桃花,七月七日采雞血……」

    娜木鍾先前聽她說到春宮兒,這會兒又聽說雞血,便生了疑,仍追著要打,說:「我就說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你還不肯說出好的來。」

    大玉兒躲在哲哲身後說:「你自己心思邪,不肯好好聽人說話,看你到處搜羅胭脂方子,好心說給你聽,你倒罵我。」

    娜木鍾見她躲於大妃身後,不便再追,只站住了問道:「那你好好地說完,要真是脂粉方兒便罷,要是賣弄巧嘴取笑人,還是不饒你的。」

    大玉兒道:「真個是好方子,李時珍《本草綱目》裡寫的,你聽著:三月三日采桃花,七月七日采雞血,和塗面上,二三日後脫下,則光華顏色也。」

    哲哲詫異:「你讀的書越發奇怪了,怎麼竟然看起《本草綱目》來,難道貴妃自己配胭脂還不夠,你連太醫院也省了,要自己坐堂問診,懸壺濟世了麼?」

    大玉兒自悔失言,含含糊糊地道:「哪裡,也是恰好在手邊,隨便翻上兩頁,還不是跟貴妃一樣,找找調理的方子罷了,其實和醫藥無關。」

    娘兒幾個彼此嘲笑揶揄著,牽牽絆絆走進花園裡來,各自心懷鬼胎,且不急著賞花,只管一徑走到八角亭中坐下。丫環們忙送上錦墊等物,又忙忙傳茶水點心來,頃刻擺了十幾碟子。哲哲歎道:「可惜現在是秋天,不是丁香花開的節氣,縱然有方子也沒辦法。倒是這張玉簪粉的方子是應景兒的。」

    娜木鍾便命伴夏指揮眾丫環往園裡采玉簪花去,自己和哲哲大玉兒用絹帕拭淨,精心挑選上等好花以竹剪刀剪去花莖,製成玉簪盅,灌入胡粉。

    原來這玉簪花於農曆二月抽芽,六月開花,莖柔葉圓,大如手掌,葉端尖尖的,從中心的葉脈上分出整齊的支脈來;到了六七月裡,就有圓莖從葉片中間抽出,莖上有細葉,中生玉一般雪白花朵,少則五六朵,多則十餘朵,長二三寸,開放時花頭微綻,六瓣相連,中心吐出淡黃花蕊,香淡而清,並不散發,花瓣朝放夜合,第二天就萎了,所以選取用來制粉的花朵不可早一日,也不可晚一天,早則花苞未放香氣不足,晚則萎謝凋殘香消色殆,挑選功夫極為苛刻。

    幸喜伴夏於花草習性極熟,並不見怎樣用心費目,只隨手採去,總是一叢花裡最新鮮飽滿的幾枝。喜得哲哲讚道:「這丫頭竟是花神托生的,不愧了貴妃的調教,強將手下無弱兵,難怪你的脂粉調弄得好,敢情連丫環也這樣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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