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懸賞相公

第12頁 文 / 季潔

    法羅朗手臂上泛黑的狀況緩緩往上蔓延,唇角開始冒出鮮血。

    司空禹長指微顫地解下披風為他拭嘴,誰知道唇角的鮮血怎麼也抹不盡,反而浸濕了披風下擺。

    他眸光含淚,仰頭打量天際,緊握的拳頭沼節分明,禁錮著心中的痛楚。

    「霞姑娘、霞姑娘……」法羅朗雙眸失去了往日的光采,虛弱的喚著。

    「朗叔,我在。」她喉嚨緊縮、雙肩顫抖,努力讓嘶啞嗓音持平,法羅朗深邃的面容在盈淚的美眸中模糊難辨。

    「把……頭……頭低下……」

    水蘊霞恆言,身子柔順地傾向前,附耳在他的唇邊。

    「我把阿禹……交給你……」

    「不!朗叔……」水蘊霞的眼淚撲簌簌地像是斷線珍珠,一顆顆滾落在法羅朗的衣上,拓了一片濕意。

    「阿禹那孩子……會真心待你……有你陪著他……我就放心了……」

    「朗叔,不要……」水蘊霞倚在他寬闊的胸膛拚命搖頭,淚早已不受控制地瘋狂墜落。

    以著最後的力量,法羅朗固執地讓兩個孩子的手相貼,虛弱的語調似變調的弦音。「我知道只有你……答應我……孩子……答應我……」

    「我答應您。」司空禹緊緊拙住水蘊霞的柔荑,沉痛地閉上眼。

    法羅朗了卻心願,整個人抽搐了幾下,氣力在瞬間消失殆盡。

    「跟……藍……琉說……我……對不起她……」法羅朗吐出最後一句話,腦袋一偏,沉沉地合上眼。

    司空禹的臉色,霎時褪成死命的灰白。

    「朗叔!」

    眾人悲慟的呼喊隨著他的斷氣,在冷冷海風中迴盪著。

    海風吹得狂肆張揚,杵在桅桿頂端的燕鷗發出尖銳的叫聲。

    蕭索的天色、悠蕩的大海,屬於法羅朗的一切在此刻停擺……所有關於他的,載浮裁沉暖暖遁嗅而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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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是天有靈,風向在數日後轉變,勁風驅動著鬼船,全速南行返回鬼巖蘆島援救島主司空霸。

    這一段期間,火長的職位暫由另一名跟著法羅朗許久的資深船員替代。

    鬼船上的氣氛卻似嚴寒酷冬,陷入空前的愁雲慘霧當中。

    情緒沉滯了好些天,水蘊霞一瞧見大熊便問。「沒見到你們頭兒嗎?」

    「在朗叔的畫室。」大熊抓了抓頭續道:「你去勸勸頭兒,他這些天吃不多、睡不多,回鬼巖蘆島哪還有氣力抗外敵?」

    水蘊霞輕歎口氣。所有計畫因為那突發的意外而生變,雖然鬼船要回中原了,但她卻絲毫感覺不到快樂的情緒。

    擔憂的心情在胸中泛開,水蘊霞點點頭道:「好,我去看看。」

    她的語才落,廷少詠跟著拿出一碗雞湯說;「那順便看有沒有法讓頭兒補一補。」

    水蘊霞眉心微挑,接過了雞湯。「你們倒是把我利用的徹底啊?」

    廷少詠笑得尷尬,並沒否認她的話。

    大熊歎了口氣,強顏歡笑道:「頭兒自是喜愛你多一些,咱兒是比不過的。」

    唇邊漾著苦笑,水蘊霞想起法羅朗,不由得淺斂眉心輕吐了口氣。

    「小心走。」大熊與廷少詠異口同聲叮嚀。

    她微微頷首,難以置信自己在這麼短的時間便融人船上的生活。大家的熱情與善良,讓她感動萬分。

    她端著雞湯,小心翼翼走過靠近底層的貨艙,對船上隨波輕蕩的晃曳已經習慣許多。

    一進畫室,撲鼻的油彩漆味迎面襲來。

    她知曉法羅朗喜歡畫圖,不同中國的水墨,他擅長的是油畫肖像。

    過去幾個月法羅朗常嚷著要帶她進來參觀,但總不巧地遇上突發事件而作罷。

    於是一擱再擱,今日再踏進他的畫室竟已天人永隔……

    夕陽的光芒照進艙房內,將司空禹深栗色長髮與寬肩上鋪鑲一抹燦目的金紅色澤,水蘊霞小心翼翼將雞湯擱在桌上。「該用膳了。」

    然而,過了半晌依舊沒反應。

    從法羅朗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司空禹就像是將所有的情緒壓隱人心中最深沉的地方。

    她不懂!他選擇獨處,是靜思懷念又或者是逃避面對現實?

    「司空禹,我同你說話!」她旋身走到他身邊,讓他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我聽到了。」目光落在她嬌美的臉上,司空禹的紫藍深眸覆著冷冷的薄冰。

    他的表情讓她的心突地緊縮,她輕揚下顎。「少詠燉了雞湯,趁熱喝了。」

    他面無表情,淡淡地出聲。「你喝。」

    「是你喝,不是我喝!」她輕斥,為他不愛惜自己感到生氣。

    他眉眼肅冷,一雙紫眸進出兩道寒光。「我沒胃口。」語落,他的視線重回到窗外。

    水蘊霞心頭緊縮了下,因為他過分淡漠的神情觸動了她心底刻意壓抑的情感。

    當法羅朗臨終前將她與他的手相疊在一起時,她能感受到司空禹說那句話的真誠。

    她知道,司空禹的承諾不是讓法羅朗瞑目的敷衍之詞,而是真正來自心扉的原始情感。

    一種說不出的悲傷蔓延全身,她站在他的身後,忍不住張臂抱著他的腰。

    「不要把我摒除在外,朗叔的死,我一樣痛……」水蘊霞痛苦的低晌。「我娘死的時候我還好小,看到朗叔在我面前斷了氣……我……」

    哽咽卡在喉間,她輕輕將臉貼在他寬大的背上,心裡所有的傷心與難過全因為有他的倚靠,安心地緩緩傾洩蒸發。

    司空禹震了下,感覺她的溫暖、柔軟透過背脊,輕輕傳人胸中。

    他驀地轉身,用力將她擁入懷裡,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擁緊她,彷彿想將她嵌崁人體內。

    此時此刻,彼此的懷抱與溫度是最好的慰藉。

    好半晌司空禹才低啞地問。「想聽故事嗎?關於我爹、我娘和朗叔的故事……」

    水蘊霞點點頭,任他抱著自己倚靠牆板坐下。

    司空禹輕合俊眸,似是沉澱思緒,也似一種緬懷追憶的儀式。

    「我娘是佛朗機公主,我爹則是七海五域中最凶狠的海盜。雖然他們兩人打從相遇相愛開始,他們的婚姻就已注定不被祝福,但在我眼底,這世上再也沒有比他們更契合快樂的夫妻了。在佛朗機,海上活動是帶來商機的活動,我娘在異國文化的熏陶下對中國產生了極大的憧憬。於是在十八歲那一年,她得到我外公的允許,帶著貼身護衛,也就是朗叔,遠航至中國。沒多久,我爹和我娘在一場暴風雨中相遇了……一中一洋,誰也沒料到他們會擦出愛的火花,陷入狂熾的熱戀當中,之後他們私訂終身,沒多久就有了我。」

    「我記得我爹曾說過,雖然他和我娘一開始語言不通,但一見鍾情的衝動讓他努力以生澀的佛朗機文字與語言寫著、念著我娘的名字。他說,就算離得再遠,只要想著念著心愛姑娘的名字,這一生再也無憾……」

    水蘊霞詫異地側過臉,柔軟的雙唇輕掃過他略顯粗糙的下顎。

    那過分貼近的輕觸讓她不自在地微微一怔。

    她記得司空禹曾說過,他要學寫她的名字,這是因為他爹娘的影響嗎?

    司空禹沉浸在回憶裡,絲毫未覺她的忐忑,倒是原本擁著她的健臂將她抱得更緊。

    「當時我外公十分反對我娘跟著我爹,幾番派人將我娘帶回佛朗機,而我爹則是一次次地從異國之地,膽大妄為地擄回我娘。

    終於在我八歲那一年,我外公受不了了,他決定到中原做最後的談判。

    談判那一天……風很大,我娘怕外公對我不利,請朗叔帶著我躲在底艙,等待談判完畢。她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假如談判不順利,發生了什麼事……她希望朗叔可以代替她,將我平安帶大……

    當時的我根本不知道這一切,只是覺得船外好吵,咆哮的聲音此起彼落。我實在太好奇外頭起了什麼爭執,所以衝出艙門。

    那時我爹已經被外公打中了一槍奄奄一息,後來,我娘就抱著我爹在我面前跳海殉情……」

    抽氣聲揚起,水蘊霞霍地想起,他對她說過!請她不要再做跳海的傻事……原來這是他心中的痛。

    「不用同情我……」司空禹低頭看著她眼底的痛,唇邊的笑加深,眼底卻毫無笑意的說。

    第七章

    「不要再說了!」水蘊霞伸手摀住他的唇,鬱鬱的眸光在他平靜無波的俊臉上梭巡,實在無法想像他有如此悲慘的過去。

    司空禹垂眸看著她,突然抱緊她,將臉埋在她的秀髮中,屬於她的馨香瞬間鑽入鼻息,他低喃著。「不用可憐我,我只是遺憾……遺憾世間有現實的存在……」

    頓時她的心頭像被針刺了下,誰看得出如此自信狂放的男子內心藏著這麼多秘密與不堪?

    水蘊霞對他開始有了不同的看法。

    「那藍琉呢?她又是誰?」她忘不了朗叔嚥下最後一口氣時,眼底出現的落寞與不甘。

    「一個在鬼巖蘆島等了他一輩子的女人。」司空禹歎了口氣,原本不為旁事左右的冷漠性格,因為法羅朗的死有了極大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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