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頁 文 / 沈亞

    「你──」

    「亞若？！真的是妳！好久不見了！」秦筱芳「意外」地驚呼一聲，喜出望外似地挽著孫達夫走了過來。

    「示威」這兩個字此刻正寫在秦筱芳的臉上，那表情毫無掩飾再明顯不過了，字典裡解釋「示威」的頁面著實應該放上她的玉照。

    歐亞若只是定定地望著藍天傑，她實在厭倦了商場上、情場上爾虞我詐的那些橋段了，現在的她只是個想好好享用一頓晚餐的孕婦而已……而這些人，難道他們不知道孕婦需要很多很多的營養跟愉快的心情嗎？

    於是兩個人都不動，像雕像似的坐在原位。

    秦筱芳依然笑吟吟地、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而孫達夫竟然容許她這麼做！不過他自己則是目光灼灼地望著歐亞若。

    「不幫我介紹一下嗎？」秦筱芳好奇地打量著藍天傑，再打量她的肚子，然後發出吱吱咯咯的笑聲。「哎呀！妳該不會是懷孕了吧？以妳對自己的要求，絕不可能讓自己胖成這樣才對！如果這是小腹的話……也未免太大了吧？」

    誰說只有懷孕會讓女人變笨？戀愛跟過度囂張難道不會嗎？以前秦筱芳還算是個有格調的女人，但眼下所說出來的話竟連菜市場的賣菜阿婆也不如！阿婆起碼還會說：「妳的肚子圓滾滾的，真是超卡哇依！」

    「我只是想吃飯……我好想念這裡的小羊排、牛排跟麵包！你知不知道這裡好貴啊？你知不知道我嘴饞了整整兩個星期啊？可是你害我連飯也不能好好的吃了！我現在什麼胃口都沒有了，都是你害的！我等一下付帳的時候手一定會發抖的！」她感到既委屈又憤怒。

    「我可以幫妳付帳。」他好心地提議。

    「我為什麼要讓你替我付帳啊？今天說好了是我請你的，可是你為什麼不能讓我好好吃一頓飯？為什麼要說那些惹人生氣的話？」

    「我有嗎？我只是很適切的提出我的疑問而已。」藍天傑臉上有著貨真價實的純真、無辜。

    這兩個人完全把旁邊坐著的秦筱芳跟站著的孫達夫視若無物。

    秦筱芳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她是來示威的、是來讓孫達夫的前任情婦看看她的威風、她的驕傲，可是她……她竟然連正眼也不看她一眼，這真的讓她覺得自己蠢到了極點！當秦筱芳抬起頭看到孫達夫眼裡所閃耀的光芒時，她終於真正明白自己犯下了什麼樣的錯誤，方纔的愚蠢已經完全被忘記了，她立刻惱怒地跳起來，拉著孫達夫的手就往外走。

    「我不吃了！我們走！」

    「你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提出那麼討人厭的疑問？你知不知道我很餓？你知不知道我餓的時候脾氣會很壞很壞？」

    「我知道。」藍天傑理解地點點頭。少了兩個旁觀者，他心裡那把嫉妒的火焰已經漸漸消失，臉上又重新堆滿了可愛的笑容。

    「那你為什麼還要惹我生氣？」可惜，歐亞若的脾氣沒能像他一樣褪去得那麼快，她已經站起來，而且超級火大地將餐巾扔在他臉上。

    「要是十八世紀的時候，妳這麼做就等於向我宣戰了。」他歎息著，很無恥地露出小狗般哀憐的表情。「可是我一點也不計較，我們可以平靜的坐下來等著吃蛋糕嗎？」

    「你去死！」

    意思是他的蛋糕沒有了。他終於開始後悔……早知道應該先吃蛋糕的，吃完了再嫉妒也還來得及嘛！

    ☆☆☆☆☆☆☆☆☆☆☆☆☆☆☆☆☆☆☆☆☆☆

    「怎麼又突然想搬出來了？」林海音不解地搖搖頭。「藍天傑對你真好耶，好得我都眼紅了，沒見過男人那麼寵女人的！這樣妳還要搬出來？」

    「他喜怒無常！」

    林海音嚇了一跳。「不會吧？難道他動手打妳？還是──」

    歐亞若沮喪地歎了口氣，「唉，他要是敢動手打我，妳今天已經在新聞頭條上面看到了。當然不是啊！只是……我說不出來，他真的很怪！有時候覺得他好像……好像對我很好，可是有時候他說話又毒辣得不得了，我實在不瞭解他！」

    「只是不瞭解嘛，住在一起久了自然就會瞭解了。」

    「妳現在是不是不想收留我了？」歐亞若可憐兮兮地望著她。「我知道我現在是個無工作能力的廢人了，連妳幫我找的工作也丟了，是我對不起妳──」

    「喂喂，夠了喔！妳別在我面前演這種苦情小媽媽的劇碼。」林海音揉揉疼痛的太陽穴。

    「好無情……」

    「我還以為妳對男人真的很瞭解咧，以前說得頭頭是道……」

    「……妳學壞了，竟然在這種時候對我落井下石！」歐亞若哭訴。

    林海音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嘛，又沒說不收留妳，不過要等這個週末過了才行。大頭他爸媽今天晚上會到台北來，星期天才回高雄。」

    歐亞若有些沮喪，那就等於要再跟藍天傑相處四天，四天……怎麼感覺那麼漫長呢？

    也許她真的該考慮暫時搬去旅館住……

    「喂，妳不要亂來喔，肚子都那麼大了，不准妳一個人到處亂跑！妳乖乖留在他身邊等我，才四天而已，幾個月不也都過了？」林海音像是有透視眼一樣看穿了她的想法。

    「其實現在肚子也還不算大，有些人根本看不出來我是孕婦呢……」她虛弱地想辯解。

    「妳以前提著行李去找他的時候怎麼沒想到會弄成現在這樣？我真的覺得他對妳很好很好，早就超過『收留流浪貓』的程度了。妳要不要再想一想？也許妳只是情緒激動，人家說孕婦的情緒比較不穩定。」

    「如果真的只是情緒不穩定就好了……」歐亞若甩甩頭，她總是隱約感覺到她跟藍天傑之間有某種東西正在慢慢的變質，而那種感覺讓她驚慌失措。她不再確定自己是否有能力承受這份「變質」。

    她已經變得太依賴他，這樣的情況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藍天傑像是她的救生索，只不過這條救生索特別柔軟又特別溫馨，可是如果有一天這條繩索鬆開了呢？

    她一個人溺死不要緊，她的寶寶怎麼辦？她不能再被拋棄一次，她甚至已經失去「受傷脆弱」的自由了。

    她，已經沒有本錢再冒險了……

    第七章

    藍天傑公寓附近的小公園，是這社區裡的人主要活動的地方，公園雖然不大，但倒也還算雅致舒適。秋夜的路燈下有三兩對談心的情侶、推著嬰兒車出來散步的年輕父母，還有些老年人在舒展筋骨。

    只有她一個人是孤單的。她有些艷羨地望著那些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們，她細細地看著每一輛嬰兒車裡的小嬰兒，想像著自己肚子裡的小傢伙將來的長相。

    她當然是孤單的，她只是藍天傑生命中一個不請自來且賴著不肯走的奇異「同居人」，她沒有任何權力要求藍天傑陪她做任何事，尤其當藍天傑還在醫院當班的時候。

    她的孤單是自找的，這一切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就在這個時候，她撫著小腹的手感到一陣輕微的抽動，她驚奇地停下腳步，細細地感受著指尖傳來的那極為輕微又神奇的抽動感。

    天，是肚子裡的寶寶正在跟她抗議呢！

    歐亞若不由得笑了起來，她輕輕地拍拍小腹，「是媽咪不好，媽咪並不是孤單的，因為我們一直在一起啊。」

    她在公園找了處僻靜的地方坐下來，指尖輕撫著小腹，希望寶寶能回應她所說的話。然而就在這時候，有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在她身邊停了下來。

    她太努力於想傾聽寶寶的動靜，以至於沒發現有人已經走到她跟前，直到她抬頭才不由自主地蹙起眉。

    路燈下，一身輕便運動服的孫達夫看起來像是正準備去慢跑的雅痞，但他臉上嚴肅的表情跟他的裝扮十分不搭調。

    「嗨……」

    歐亞若起身頭也不回地想離開。

    「亞若，別這樣，聽我說幾句話！」孫達夫立刻拉住她的手。

    「我們之間似乎已經沒什麼好說了吧？」她不耐煩地甩開他。

    「妳肚子裡還有我的孩子，光是憑這份關係，妳也該聽聽我想說什麼！」

    「你是說我的肚子裡有『你不要的孩子』這件事？」

    孫達夫臉上的肌肉微微抽蓄，看得出來這句話的確打擊了他，半晌，他才歎口氣道：

    「是我不好、是我不對，妳回來我身邊吧……妳很意外？很意外當妳離開之後我才知道自己有多需要妳，很意外我會來這裡對妳搖尾乞憐嗎？」

    歐亞若蹙起的眉始終沒有舒展開來，她的眼神帶著幾分狐疑，但他的確成功的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哈……」孫達夫懊惱地耙耙頭髮。她注意到他頭上的銀絲似乎更多了，是因為公事繁忙、因為競選，還是真的是因為她呢？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這麼不中用！那天看到妳跟那個男人──他是醫院的復健師吧？我早該知道妳是個太危險的女人，走到哪裡都對男人有致命吸引力，這是褒獎可不是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