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頁 文 / 單飛雪
「你在幹麼?」她好困惑。
黎祖馴將手機還給小君。「我更動手機的設定,以後不想接的電話,電訊業者會給對方手機收不到訊號的消息,對方不會知道妳是故意不接。」他朝她眨眨眼睛。「很多偷情的男人都是用這招躲老婆。」
小君驚喜。「可以這樣喔?我都不知道!」
黎祖馴將手機還給小君,小君開心極了。
「那我以後都可以這樣嘍?你好聰明!」
瞧她那模樣,又不是罪犯,怎麼活得這麼不自由?本以為她是不知人間愁苦的嬌嬌女,而原來活得這樣不開心。是因為這樣,所以她總是一副很拘謹的模樣,小口吃飯,小聲地笑,說話也小小聲,面色蒼白,眼色警戒,每個動作都小心翼翼,似乎很怕引起注意,那麼的低調怯懦……原來是因為有個強勢嚴格的母親。他忽然就對她憐憫起來了。
黎祖馴走去電視台的抽屜,搜出個東西過來。
「給妳。」是一把看來年代久遠的鑰匙,鑰匙面鑄記2503四個號碼。
「這是哪裡的鑰匙?」小君怔怔地看著他手裡的鑰匙。
「百穗旅社的房間鑰匙。那邊還有一份備份的,這個先給妳用,以後不要再把爸爸的禮物轉送給別人,可以寄放那裡,改天我告訴妳旅社怎麼去,今天太晚了。」
「為什麼你有鑰匙?」
「我很多東西也寄放在那裡。」
「放在旅社?」好奇怪。
「老闆的兒子是我朋友,反正2503都空著,就借給我放東西。」他撕了便條紙,抄地址給她。「妳不怕的話,可以自己過去放東西,不用等我有空才帶妳去。老旅社沒什麼客人,不會問東問西的,妳放心去。」
這麼好?但是……小君直覺這事有些詭異。「為什麼2503要空著呢?」
「哦,也沒什麼啦,以前有對情侶在那裡殉情,燒炭自殺。後來除非旅社客滿,不然都空著。」看江小君面青青,他問:「妳怕嗎?」
「死過人噯?」
他翻個白眼,怪她大驚小怪。「這有什麼?我們又沒做虧心事,還怕鬼啊?唉呀,大台北熱門地段,把這麼好的房間空著,可惜了吧?當然要物盡其用,幹麼浪費資源?不環保嘛!」
跟環保有什麼關係?那裡面死過人啊!小君嚇呆。黎祖馴這個人,真是讓她大開眼界,他的論調和人生觀,怎麼都跟正常人不一樣?
「喂?到底要不要?不要拉倒。」他攤著手中的鑰匙。
瞪著陷在他掌心裡,那把老舊、生銹、歷經風霜的鑰匙。小君害怕鬧過命案的2503,但想到只要收藏鑰匙,彷彿就跟這個人有了某種聯繫,這念頭讓她產生勇氣,她收下鑰匙,牢握手中。
「謝謝……」
黎祖馴果然膽識驚人,將凶宅當倉庫用,跟著,又很豪爽地做了件事——他交出家中鑰匙。
「這也借妳,我的鑰匙。」
「啊?」
「2503只能放東西,那邊什麼都沒有。妳要是想找朋友玩,又怕媽媽不准,可以帶來這裡。東西隨妳用,反正我常常不在,而且我常常忘記帶鑰匙,放一把在妳那裡,還滿方便的。」拿出手機,問她:「妳電話多少?以後忘記帶鑰匙,找妳拿。」
一下子,他給她兩把私人鑰匙。該稱證他這個人大方?還是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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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霓虹閃爍,江小君搭計程車返家,一上車,立刻打電話給楊美美,急著想要好友分享她的喜悅。
「他竟然給我他家的鑰匙!」
「為什麼?」
小君把過程說給美美聽。
美美震驚。「哪有這種事?你們不是才剛認識嗎?」
「我也不知道……」小君趴在車窗前,笑望著飛逝的風景,很甜蜜地問:「美美,珍說他是不是喜歡我?J
「也許吧……」
小君還想說什麼,美美推說要去洗澡,就掛了電話。
車子在路口停下,江小君定進巷裡,夜涼如水,她腳程急促,趕著在媽媽回家前到家。包包裡兩把鑰匙發出鏗鏗的聲響,她腳浮浮,一路笑,黎祖馴人真好,黎祖馴好有趣,她整個人被這男人迷住了,快樂中,又恍惚。她知道,喔、她確切的知道,她戀愛了!希望他常忘記帶鑰匙,她就可以帶備份鑰匙搭救他。走時他們沒約下次見面的時間,她希望很快很快又能再見到他。她的人正走回家,可是心丟在他那裡。
一進家門,好險,媽媽還沒回家。江小君迅速將餐桌上劉姨做的飯菜扒亂,像似她已經吃過。很快地在鋼琴前面坐好,打開樂譜,練琴,一小時後,江天雲返家。
她問女兒:「今天練得怎樣?」
「很好啊。」
江天雲走進房間換衣服。「接下來要準備出國,要更努力才行,媽媽想申請最好的學校讓妳讀……」
留學這事,忽然變得很重要,小君跟進臥房,罕見地,跟媽媽發表意見——
「我可不可以留在台灣?我覺得不一定要到國外去啊!」
「為什麼?!」砰地,江天雲摔上衣櫥的門,小君瑟縮一下肩膀。
「我只是……只是覺得在這裡念也不錯……不一定要花那麼多錢到國外去。」因為黎祖馴,她對這生長十九年的地方,忽然變得很有感情。
江天雲繃著面孔,盯著女兒,目光犀利,像看穿她心思。「我知道妳為什麼不想留學了。」
媽媽已經發現了什麼嗎?小君心緊,面脹紅。
江天雲走近一步,瞪著她。「今天下午從黎老師家離開後,妳去哪裡?」
「我……我去逛百貨公司。」
「幾點到家?」
「七點多……」
「妳的手機怎麼了?晚上打給妳一直收不到訊號。」
「可能……可能是電訊業者的問題,還是正好在搭電梯……」
江天雲目光一凜。「妳開始會說謊了,七點多到家?劉姨等妳等到八點才走,她說妳到七點半都還沒回來。我八點多打電話回家,妳還不在。是不是在我到家前幾分鐘才回來,然後打開鋼琴假裝練琴?妳以為我都不知道嗎?我不提,妳還真以為媽什麼都不知道嗎?太糟糕了妳!」
小君慚愧,低頭不語。
江天雲又罵:「為什麼這麼晚回家?跟誰在一起?」
小君不敢回答,沉默了。
「為什麼不說?不敢說嗎?」江天雲更光火了。
小君好緊張,淚盈於睫,為什麼媽媽老是用這種方式審她?好像她是犯人。
江天雲提高音量。「不准哭!我在問妳話,幹麼不敢看我?」
小君啜泣,有時候,尤其這種時候,就希望能在媽媽的視線裡消失,灰飛煙滅。
「妳不說,我也知道。」江天雲冷冷地瞪著女兒。
難道……完蛋了,小君驚駭,腦袋一片空白。
江天雲罵:「我不是叫妳別跟楊美美混?剛才打給她,她全說了,說妳整個下午在她家,剛剛才離開。妳不回家練琴,跟她混什麼?」
好險!小君膝蓋發軟,鬆了好大口氣,原來美美先一步幫她解危。美美好機靈,小君超感動。跟黎祖馴的事比,因為美美而挨罵,沒那麼可怕。
江天雲給女兒訓話!
「妳會哭,就是知道自己不對,那為什麼還不聽?妳十九歲,又不是小孩子,難道要媽每天盯著妳練琴?妳跟美美不同,她一輩子可能就在三流的婚紗店當化妝師,妳不一樣,媽要栽培妳當音樂家,花錢送妳去歐洲唸書,別人求都求不來,結果妳跟媽說妳不要去,就因為捨不得朋友?太傻了妳。妳怎麼可以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她以為小君不想留學,全為了跟美美的友誼。
小君靜靜挨罵,被罵得凶,但想到先前和黎祖馴相處有多快樂,這些都不要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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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祖馴坐在椅上,翻筆記,裝嚴肅。在他面前,小朋友們排了長長隊伍,等著領東西,這都是慈惠育幼院的小朋友。
小朋友周大銘向黎祖馴大哥哥說:「我想要鉛筆跟擦布。」
「上禮拜已經要過鉛筆,」黎祖馴指著記事本。「只能給擦布。下一位~~」
換張筱妹,她臉圓圓,腿粗粗,梳妹妹頭,有雙細長的眼睛。
「大哥哥好,我想要Hellokitty的擦布,只要三個,拜託您,謝謝您,感激您~~」小小聲,咩咩叫,好可愛地雙手拽著裙襬害羞樣。
裝可愛沒用,黎祖馴頭也沒抬就否決了張筱妹的請求:「不行,上次已經給妳三個。」
「同樣的東西給過了就不能再要,這是規矩,規矩。喏,這把好美麗好實用好精緻好有趣的三~~角~~尺~~送給妳。」硬把三角尺塞進張筱妹手中,OK!「下一位。」
張筱妹擋住下一位。「那給我史奴比的膠水。」
「不行,這次換別人拿,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