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幫主千秋

第2頁 文 / 娃娃

    他先差人去報官,特別請托衙中最有本事的展捕頭來查他家少爺的下落,另一方面,又到處貼紅懸賞,賞金十萬銀兩,只要能得著任何蜘絲馬跡,將軍府重賞絕不手軟。

    但一日、兩日、三日過去了,十萬兩白銀依舊晾躺在那兒,沒人上門來討賞,也沒有任何的消息捎來……

    沒有,什麼都沒有。

    哀沉死寂,是這一陣子將軍府裡唯一能夠見著的景象。

    唯一能夠。

    第一章

    簞瓢不厭久沉倫,投著虛懷好主人。

    榻上氍毹黃葉滿,清風日日坐陽春。

    此君少與契忘形,何獨相延厭客星。

    苔滿西階人跡斷,百年相對眼青青。

    唐寅·【對竹圖】

    他想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卻發現根本辦不到。

    因為胸口那股熟悉至極的悶烈之火,正在不停地燃燒、炙焚著他的軀體。

    這股胸火已經跟了他多久了?

    他不知道,只知打從有記憶起,它就已與他如影隨形了。

    他的身子很差,記憶力卻好得出奇,連很小很小時候的事情都記得,甚至於包括了在他五歲時讓山虎給叼走的娘親。

    小時候每當他身子發燙,娘親便會喚紀嬤嬤為他拿來鎮魂散,餵他服下。

    那時的他總會大睜著一雙困惑天真的眼睛,「娘,這是啥?」

    「這是能讓小天不再發熱、胸口鬱悶的藥。」駱夫人溫笑回答。

    「一定得吃嗎?」老天!還真苦,他總是邊吃邊皺眉邊咂舌的。

    「當然囉!」駱夫人依舊滿臉慈笑,「這是為你好的藥,良藥苦口,懂了嗎?」

    「那我得吃到什麼時候呢?」他又困惑地問了。

    「吃到……」駱夫人眸中有種怪異閃爍,一種他無法理解的閃爍。「時機成熟的時候。」

    那麼,什麼時候才是時機成熟的時候呢?

    他沒能再問,因為娘親已經沒有機會告訴他了。

    他五歲那一年,娘親失蹤,自那時候開始,就換成是紀嬤嬤在照顧他了,母親雖然不在,但紀嬤嬤同樣謹慎兼嘮叨,照顧著、護妥著他,從來沒有過一日會忘記要讓他吃藥的。

    小時候他常躺在床上聽見院裡傳來的笑聲,這時他便會央請紀嬤嬤找人抱他到院裡去瞧熱鬧。

    只能「瞧」不能加入,這規矩不需和他另做約束,他自個兒心裡有數。

    院落旁屋簷下有個臨時臥鋪,除了軟墊毛毯,還有可供遮風蔽雨的竹簾,讓他可以透過簾子瞧瞧或是聽聽熱鬧。

    其實除了竹簾外,紀嬤嬤原還想找人來搭個牛皮或麻布篷子的,卻讓他堅定地否決掉了,他的活動空間已經夠少,就饒了他吧。

    但紀嬤嬤的緊張並非無中生有,常在他瞧著、聽著熱鬧出神的時候,伴隨著鈴鈴笑聲,天外總會飛來「異物」,有時候是毽子、陀螺,有時候是盆栽破瓦,有時是一隻繡花鞋,隨著時光荏苒,甚至還曾出現過一柄生著芒刺的大銅槌。

    每回緊隨著異物飛奔過來的,是他那生了一雙濃眉,活力充沛、渾身莽勁嚇死人的妹妹駱虎兒。

    「大哥!你有沒有怎麼樣?有沒有怎麼樣?」

    衝進簾後的駱虎兒滿臉關懷歉疚,緊箝住兄長的肩頭死命地搖、努力地晃,雖說她這麼做是出自於好意,但那嚇人的手勁每每讓他喘不氣來,甚至生出錯覺,覺得就要命喪在這蘇州小老虎手裡了。

    雖知凶險,他仍是忍不住想要去看,因為那是在他長長的沉無趣歲月裡,唯一可以被容許的解悶方式了。

    而且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將那衝勁十足的人影想像成是自己,是他駱雲天,同他的名字一般,躍飛上天,奔在雲間。

    思緒轉回,他的胸口持續地悶灼及難受。

    那種感覺他不會形容,燃燒過盛,倒像是要將他拆掉骨、剮去肉,重新組合似的強烈痛楚,他痛到連呻吟、呼吸都幾近於無了。

    他終於要解脫了嗎?

    終於要脫離這具折磨了他二十三年的臭皮囊了嗎?

    他意識漸渺,痛苦漸淡,卻在此時先是聽見了開門聲、腳步聲,接著有人靠近,惡狠狠地將他翻來覆去,上下檢查了一番,最後,一把破鑼似的嗓音響了起來。

    「操你奶奶的!你們這幾個大笨蛋!我出去幾天,交代你們把事情辦好,結果卻……」

    髒話連綿不絕。

    「讓你們去擄個蘇州小老虎,瞧你們擄來了啥?拜託!粗心也得要有個限度,蘇州小老虎是個女人,而這是個男人好嗎?」

    「那是個男人?!怎麼可能……」

    另一把粗音急切切地爆出。

    「老大,你肯定是日夜奔波,腦袋糊塗了!別瞧這丫頭狀似乖順,但那是因為她先前讓咱們用藥給迷暈了,又幾日滴水未進,你瞧,你瞧瞧,唇紅齒白、膚潤如玉、黑髮飛洩如瀑,鳳目薄唇,精緻如畫,且還身懷異香--」

    「夠了!老三,別再給我咬文嚼字,知道你書念得比我們多一點,笨蛋!那不叫異氣,那叫藥香,還有,你若堅持不信,不妨學我剛才的辦法。」

    「剛才的辦法?」

    就是那上翻翻下摸摸的辦法?

    呃,老實說,方纔他們見著了老大的動作,還當是急色鬼上了老大的身,讓他對蘇州小老虎產生了不當有的「性」趣了。

    「那辦法叫做『手摸為憑』!」他哼了口氣,「剛剛我已經確確實實『摸』清楚了。」

    回應的聲音尷尬,「老大,您……摸他那話兒?」

    「沒錯!就摸他那話兒。」

    老大就是老大,帶頭犧牲的總是他!

    男人摸男人?且還是得摸那話兒?光是想就已讓人作嘔了。

    「所以……」嗓音終於變弱,「老大已經確定了……這是個男人?」

    「你們如果不信,不妨也來手摸為憑。」

    「不要!不要!我們不要!」

    幾把嗓音同時大喊。

    「既然老大都確定了,那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呃,擄錯就擄錯了吧,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怎麼辦?」老大再度哼口氣,「你們這回捅的樓子可大了,捉錯人也就算了,還囚禁在咱們這爛地牢裡三天三夜,我這次快馬加鞭趕回山上就是因為得到消息,說驃鯊將軍府出花紅懸賞他們失蹤的藥罐子少爺!」

    「所以……」其他人一個個捂嘴慘叫,「這傢伙是蘇州小老虎的兄長,藥罐子少爺?!」

    老大再度冷哼,「沒錯,算你們這幾個豬腦還有點救!我原先讓你們去擄那小老虎,只是想給她點教訓,餓她個三、五天,讓她放聰明點,別老同咱們幫主搶男人,可絕沒想要鬧出人命的。」

    「鬧……」嗓音因愧生慚,「鬧出人命?還不……不至於吧?」

    「不至於?」老大瞪他們一眼,沒好氣的說:「聽人說那公告單上寫著這藥罐子是天天得吃藥的,一天不吃便會性命垂危。咱們書是讀得不夠多啦,但『性命垂危』這四個字想必都還能懂,就是不吃藥,這藥罐子就會死翹翹了的意思。」

    「難怪這傢伙臉色始終這麼差,被關了這麼多天又不叫又不嚷,只會睡覺……」說話的人臉上慚意更濃。「老大,咱們快將藥罐子送回將軍府去吧,驃鯊將軍就這麼個命根子,將軍是好人,咱們可以為難小老虎,卻不該尋她兄長晦氣的……」

    「該死!該死!真是該死透了!」

    那被稱作老大的男子不斷跳腳惡嚷,巨掌緊箝住床上男人左右晃蕩。

    「老大是在說我們該死嗎?」

    「不,我是說這不中用的爛藥罐子死了!」

    「死了?真的?!」

    「不信你們自己來摸!剛剛我就覺得不太對勁了,果不其然,心口停下,連氣也沒了。」

    「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將藥罐子的屍體恭送回將軍府?先說對不起,再幫他們把藥罐子的後事給辦妥?」

    老大冷哼,「老三,你果然豬腦得很徹底,你是嫌咱們『白雲幫』的底還不夠黑嗎?這事若被揭露了出去,你認為痛失愛子的驃鯊將軍會怎麼做?」

    好一陣子沉默,終於有人壯膽出聲,「剿平白雲幫,血洗山寨。」

    氣氛低迷,不安的感覺充塞在每個人的心房。

    好半晌後終於再出現了聲音,依舊是那被稱作老大的男人,他冰冷著嗓開口。

    「做了就做了,錯了就錯了,怕啥?別忘了咱們白雲幫是做山匪起家的,這些年來雖說在現任幫主的統率下,逐漸洗脫了山賊流匪的本質,但我莫不死就不相信神不知、鬼不覺地埋一條死野狗,會有什麼困難!」

    「但老大……」說話者的語氣明顯不安,「這藥罐子並不是條野狗。」

    「只要會礙著了咱們路的,管他野貓野狗,一律埋入亂葬崗!」男人冷語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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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州城外翠竹茅廬。

    一位身著粉紗輕衫,容貌清妍的少女坐在男人對面,在少女翹首凝氣等待了許久之後,男人終於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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