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頁 文 / 沈郡
九還債
鴻志樓裡，剛由素心庵回來的歐陽恩報告著打探來的消息，在他吃了無數次的閉門羹之後，毒傷剛愈的孟長亭堅持親自出馬陪他同行，終於讓庵門打開，如願打聽到消息。
原來當天孟長亭離開後，師姐發現他竟又偷偷留下了銀子，於是她追了出來，正好看見他遭受襲擊昏迷不醒，而且傷勢詭異，連她也無力解救，於是讓馬馱負他回宮。
「清查宮裡所有的人，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把人給我找出來。」任行雲下令。
書房裡氣氛嚴肅，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幸好門外適時傳來斷斷續續的雜音，讓大家有機會轉移注意力。
任行雲端坐上位點頭應允，靠門最近的李觀飛立即起身拉開門喝問：「什麼事？吵吵鬧鬧的。」瞪著開門的人，芊雪吃驚的喊著，「乞丐伯伯，你怎麼會在這裡？」瞧他梳整好頭髮、換上乾淨的衣衫，神采奕奕不同以往。
「他可不是真乞丐，而是宮主特別派去保護你的人。」歐陽恩過來拉她入內。
「刑堂執法李觀飛見過小姐。」他抱拳為禮、中規中矩的，和她在鳳陽城所見差距千里。
「誰讓你進來的？」任行雲現在一心只想盡快找到潛藏的敵人。
視線穿過眾人對上坐在高位的任行雲，他眼神中的不悅和語氣中流洩的不耐煩，相當傷人，她忍耐的放低姿態，「對不起，打擾了各位，但我有事想跟宮主談。」宮主這個稱謂清楚的把兩人的距離拉開。
宮主？！從她的嘴裡喊出口還真是刺耳。
「要我放人，不可能！」任行雲猜到她的來意，出口就是斬釘截鐵的拒絕。
「小禎和當夜的守衛都是依令行事，何罪之有？至於二宮主他……」雖然想到那件事她仍然心有餘悸，心裡也非常厭惡任行雷，但她就是拒絕不了二夫人的哭求，不得不替他求情，「他喝醉酒，才會誤闖我的房間，並非蓄意不軌，請您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
「哼！」鼻音充分表達出他的不以為然，「你真是大方寬容，就不知道二夫人用什麼代價收買你來當說客？還是一切根本就是你的默許？」出口的話，宛如利箭不留情的射出。
沒人知道當他撞開房門，看見芊雪衣衫不整被任行雷壓制在地上，當時他的心就好像被血淋淋刨挖出來似的，後來，當他檢查她身上的紅腫瘀傷時，又必須用盡全身的氣力，才不致衝動得一刀殺了任行雷，現在這女人竟然反過來替他求情！
他在指控她的行為不檢、自願被欺侮嗎？「你什麼意思？」怎麼可以這樣冤枉她？
任行雲離開座位走近芊雪，惡狠狠的逼問：「只要我晚到一步，你知道你會有什麼下場嗎？」光是想像，就足以讓他爆發毀天滅地的火氣。
「我曉得，我還知道如果不是你搶了二宮主心儀的姑娘，他也不會想報復在我身上。」氣憤讓她口不擇言，出言挑釁。
大手用力的捏緊尖細的下巴，他怒火中燒的問：「二夫人這麼告訴你的？」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女人真的惹惱了他，難道她不知道他從來不需要去搶女人嗎？「李觀飛，以下犯上、目無尊長，再加上行雷私自挪用布莊的銀兩，按規矩要如何懲治？」
「回宮主的話，以下犯上、目無尊長，情節重大者挑去手腳筋，廢去武功逐出宮門。」刑堂執法按實稟告。
芊雪終於明白二夫人為何急成那樣，原來處罰如此之重。她再次開口努力，「怎麼說他都是你弟弟，怎麼可以……」
「閉嘴！」任行雲沉聲大喝，「我最討厭不知分寸的女人，記好你的身份，少不自量力惹人嫌，宮裡的事沒有你多嘴的餘地。」
「你！」她退了一步，淚光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氣的緊咬唇瓣忍住不滴落。
兩人的爭論，書房旁觀的人你看我、我瞧你，就是沒人敢多嘴。
「宮主，二夫人就是吃定莫姑娘善良心慈，才會朝她下手。」仗勢自己年紀最大，雷大山壯著膽子想轉圖氣氛。
「是呀、是呀！」最是疼愛芊雪的歐陽恩連忙跟著打哈哈。
「我從來沒忘記我的身份，不用你一再提醒。」氣憤和不平激出她潛在的倔脾氣，難得賭氣的說：「我知道，寵物是沒資格有想法的，就像貓狗只能在主人的腳邊撒嬌祈求寵愛。」
她退了一步又一步，高傲的仰頭宣佈，「很抱歉，我早就不是你心目中乖巧聽話的寵物，可以隨你喜好捏圓捏扁。」挺直脊背，她盡力保持尊嚴的退場。
「我們小雪兒好像很生氣，宮主要不要去看看？」孟長亭好心的建議，這丫頭向來性格溫厚，這般發火也是他頭一次見識到。
我們小雪兒？！真是礙耳，任行雲胸口氣悶得無處發洩。
歐陽恩趕忙拉拉孟長亭，警告般的低語，「老小子，你不想活了，什麼叫『我們小雪兒』？那是宮主的小雪兒。」
雖然是兩人的竊竊私語，偏偏他聽得一清二楚，任行雲眉眼不抬，語氣陰森的說：「你們兩個再不閉嘴，這輩子就不用再開口了。」
此話一出，歐陽恩和孟長亭馬上感到寒徹骨血的恐怖竄上脊背，這種語氣表示宮主真的生氣，而且會說到做到。
大廳裡高高低低跪了一地人，他們全都隸屬刑堂。
「早上守衛換班時就發現大牢裡瀰漫著迷香，所有的人都昏睡不醒，然後……然後二宮主不見了。」跪在地上稟告的人邊說冷汗邊冒，看來這次小命難保了。
「是誰做的？」任行雲問道，語氣平常，就像討論天氣。
「迷香是我調的，人也是放我放走的。」清脆的聲音來自門邊的纖影。
「再說一次？」任行雲聲音沒有起伏，但在場每個人都能感受強大的壓力。
「芊雪，你胡說些什麼，這不是鬧著玩的。」陪在旁邊的歐陽恩，好意的想替她找台階下。
輕搖螓首，她步履堅定的來到任行雲的面前，仰頭溫柔的說：「下令殺了自己的手足，肯定不是件令人舒服的事情，他終究是你同父異母的兄弟，我不想你以後後悔。」
「你以為你很瞭解我？」他的嘴角噙著笑，眼神卻越來越冷，這女人居然膽敢當眾挑釁他的權威和他大唱反調。
她的眼裡盛著痛楚，輕輕的開口，「不，我一點都不瞭解你。」是呀！不論怎麼努力，她永遠接近不了他的心，這是她心底最深的痛。
他狠瞇起眼，單手鎖住她的咽喉，逼近的臉龐毫無表情，不帶情感的問：「你想賭？賭你在我心中的地位？賭賭看，我是不是會下不了手殺你？」女人是愚蠢的動物，只要對她稍微好一點就以為可以掌控男人，可惜他任行雲不是任何人可以指揮掌控的，就算是他最鍾愛的女人也一樣。
愛？！
他怎麼會想到這個字，他被突來的想法給震住心神，眼前同他對峙、毫無懼意的明燦眸光似要看入他的心底，為了掩飾心思，他不得不加重手腕的力道。
被動的仰高頸項，她困難的開口，「不用賭就知道我會輸，我在你心裡就像一隻養了多年的狗，高興時摸摸，不高興就一腳踹開。」
她甚至還擠出笑顏鼓動他，「這是你第二次掐住我的咽喉，第一次你沒下手殺我，卻要我許諾一輩子給你；這一次我希望你真的動手，那我就可以要回我的自由。」
望著他如雕刻般冷峻的面孔，她絕望的希望還清該還的債，掙脫兩人的糾纏。
兩眼對望，時間彷彿倒流回十三歲的芊雪和二十歲的任行雲，她的話慢慢的傳入他的腦中，眼前浮現出稚嫩的雪兒匍匐在腳邊的哀求……替他裡傷的小心……全心望著他的信任大眼……一幕又一幕，芊雪不同年齡的影像快速交疊轉換，扼住咽喉的手就是無法繼續用力。
相處多年，有種無法割捨的感覺，惱怒於自己的心軟，也氣憤她的放棄，他如報復般一個字一個字清晰的拋出話，「我留你還有用處，你欠我的不是只有一條命，我不會讓你這麼簡單就還清，那太便宜你。」用力推開她，任行雲轉身狂暴的下令，「帶到我房裡，沒我的命令不准離開半步。」
獨坐燈下，恍然不知時間的流逝，她一點也不知道任行雲將會如何處置她，在大廳和他對峙，當時所憑借的只是一股傻氣，在冷靜過後的現在已慢慢消失。望著燭火閃爍的光源，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越來越慌亂，有種即將上刑場的無望。
下人送來滿桌的飯菜，她依然視而不見的兀自發呆，隨著平穩靠近的腳步聲響起，她的心越跳越快，房門一開，她馬上站起身，單手捉住胸口的衣襟，緊張的瞪著進門來的任行雲。
眼光掃過不曾動過的晚飯，「怎麼？菜不合你胃口？我可沒打算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