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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在京都 第八章 地攤文學 文 / 貓膩

    第八章地攤文學

    聽見這句話,范若若才想起來,自己與哥哥的對話全落到弟弟的耳朵裡,不知道小傢伙如果告訴柳氏之後,會不會給哥哥帶來什麼麻煩,范若若臉上的冷淡之色全轉成了淡淡的擔憂,看了范閒一眼。

    范思轍的眼光已經從震驚變成了些許佩服。

    「怎麼了?」范閒詭異地笑望著他。

    范思轍終於忍受不住這種看似柔情無限,實則無限冰寒的目光,哆嗦著說道:「我只是很驚訝,這書是你寫的。」

    范閒有些訥悶:「你看過這本書?」

    在他的印象之中,前世時的人,如果在十二歲時就會看紅樓夢,愛看紅樓夢,那麼長大後一般都會變成文青或者是欺騙女文青的流氓。

    「沒有。」范思轍趕緊搖頭:「看過一些,很沒勁。」說完這句話,似乎覺得稍微掙回了一點面子,頭也抬的高些了。

    「只是先生看過,說……」他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先生很是讚歎,說這作者詩筆有奇氣,胸腹有塊壘。」

    這是兩句很高的評語,范閒並沒有臉紅,微笑說道:「所以你很佩服我?」

    「我佩服先生。」范思轍想了想:「而先生很喜歡看你寫的書。」

    忽然間他的眼睛裡發射出一種貪婪的目光,羨慕道:「而且我雖然不看,但知道現在市面上,這個書稿是分卷賣的,每卷可以賣到八兩銀子。」

    他點點頭,再望向范閒的目光就有些注視偶像的感覺:「隨便寫幾個字就能賺這麼多錢,真是厲害……我似乎有些明白,為什麼姐姐這麼崇拜你。」

    「我沒有賺這個錢。」范閒隨意糾正道,心裡卻覺得怪怪的,對方對自己的感觀有所提升,居然不是因為自己的滿腹詩書,卻是因為自己寫的東西能掙錢。轉念一想,他就明白了,自己的父親司南伯等於是慶國皇帝陛下的財政私人管家,遺傳所致,難怪這小傢伙似乎天生就有一份對於銀錢的狂熱喜愛。

    范思轍搓搓手,狂熱道:「可是只有你能寫,將來如果你願意掙這份錢,我可以入股。」

    范閒歎了口氣,發現面前的弟弟其實還是挺天真的,只是可惜自己與他之間有利益衝突,雖然自己其實並不見得會對范家的家業有何想法,奈何柳氏的想法卻已經是根深蒂固了。

    忽然間,他心頭一動,決定嘗試一下某種事情,畢竟是血脈相連的兄弟,有些淒慘的結局能避免最好還是避免一下。

    「你還沒說到底為什麼跟著我,難道今天不用上學的嗎?」范閒心思已定,所以有興趣和這位異母兄弟聊些閒話。

    范思轍年紀雖小,但卻不是草包,知道自己剛才流露的些許意思讓對方比較高興,所以堆出可愛笑容顫聲答道:「因為……媽媽說……哥哥能幹,所以讓我多陪哥哥玩玩,受些薰陶總是好的。」

    范閒心裡歎息了一聲,心道裝可愛這招,天底下估計沒有人比自己用的更好,居然在自己面前玩了起來,真可謂是范門裝羞,孔門論語。

    他心裡明白,范思轍跟著自己,一定是柳氏的想法。但對方應該沒有必要對自己示好,就算察覺到了父親並沒有把自己僅僅當成利用品看待,也沒有如此莽撞的道理。

    飯菜上來了,范閒動筷如風,在盤間一掃而過,筷尖奇準無比地每盤夾了些送入嘴裡,全不在乎身旁妹妹弟弟瞠目結舌的表情。

    舔舔嘴唇,細品一會兒後,范閒點點頭:「京都的飲食確實不錯。」

    范若若十分秀氣,隨意吃了些就停箸不食,半側著身子認真看那本紅樓夢。席上只有范閒和范思轍在大快朵頤,范思轍越吃越鬱悶,心想小爺我長的比你胖多了,怎麼吃的卻沒你多沒你快。

    范若若越看眉頭皺的越厲害,發現這書商出的紅樓夢與自己房中的那份並沒有太大差別,只是扉頁前頭故意將多姑娘那段話摘抄出來,只怕會讓京都看過此書的人們,都以為紅樓夢乃是一誨『淫』之書。

    范閒看見她神情,就知道她在生氣什麼,微微一笑將筷子擱在魚盤邊上,說道:「這只是一種營銷手段而已,有什麼好生氣的?」此時兄妹說話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范若若隱約猜到營銷手段是什麼意思,而范思轍則是聽的糊里糊塗。

    「比如一本書,人們在買之前,肯定會先翻翻講的是什麼,所以這前言、序、跋、楔子之類的東西,一定要清晰明瞭,不見得要求說清楚全書的內容,但一定要引起別人的興趣。」

    范閒喝了口茶,繼續說道:「妹妹你生氣,是因為這個無良書商,將多姑娘那段擺在最前面,而這段明顯不能說明這個故事的整體風格,反而容易讓一般百姓產生一種誤解,以為這故事是個風月故事,對不對?」

    范若若睜著眼睛,點點頭,心想如此噙之齒香的文字,被當作那種骯髒物來賣,難道還不應該生氣?

    「可是書商是一定要這樣做的。」范閒看著妹妹認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如果讓我來做,我要比他們做的更過分。這一卷是十回,那就應該寫十個回目印在扉頁上,每回目下面寫幾行最誘人的話,如此方能讓看客們心中癢不能撓,只好將書買回家細細翻看。」

    「比如什麼?」

    「比如像多姑娘這種。」

    「那這回怎麼寫?」范若若已經明白了哥哥的意思,微笑著指著書上一處,是第二十三回:西廂記妙詞通戲語,牡丹亭艷曲警芳心,這回講的是葬花前事,斷斷找不出來讓人臉紅心熱的辭句。

    范閒嘻嘻笑道:「既然有艷曲二字,當然好寫,換成是我,就用裡面那段……園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兒,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爛漫之時,坐臥不避,嘻笑無心,那裡知寶玉此時的心事。那寶玉心內不自在,便懶在園內,只在外頭鬼混,卻又癡癡的……正看到落紅成陣。」

    「然後再把坐臥不避,嘻笑無心,鬼混,癡癡,落紅這些字眼全數描紅。」

    范若若低頭一想,發現果然如此,本是些隨意話語,但這般一組合,再加上回目上的艷曲二字,不免給人生出些暇想來的空間來。

    她的臉微微紅了,低聲道:「原來哥哥常做這種不正經的事情。」

    范思轍卻在一旁聽呆了,豎起大拇指道:「大哥,你實在是太有才了。」

    范閒噗的一聲,將嘴裡的茶全部噴了出來。

    正此時,外廂卻傳來一個極為高傲的聲音:「哪裡來的妄人,滿心『淫』邪,居然敢稱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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