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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清晨的帝國 凜冬之湖第二百二十四章 將軍(上) 文 / 貓膩

    那個方法是夫子在松鶴樓露台上用棍子教給他的,大師兄在荒原上也隱晦地提點過他,他被囚禁在崖洞裡時也想過那個法子。

    那個方法簡單而明確,充滿了力量,然而換個角度去看,又可以說是那般的愚笨憨拙,完全不符合寧缺表面陽光實則陰暗的人生觀。

    站在暮春的長安街頭,寧缺想著秋後的事情,時而熱血時而心情黯淡,全然沒有注意到一片雨雲正自北方飄來。

    「請問可是千三先生?」

    寧缺回頭望去,看見一名男子向自己恭謹行禮,男子穿著件普通的民服,但卻無法掩飾住身上那道軍人特有的肅厲氣息。

    從去年春天開始,他就已經是長安城裡的名人,但真正見過他面貌,能在長安街頭把他認出來的人不多。

    寧缺有些警惕,尤其是因為對方的身份。

    那名男子下一句便坦承了自己的身份。

    「許世將軍有請。」

    大唐帝國以鐵甲雄霸天下,以武力橫掃**,自然格外重視崇敬軍人,尤以四位大將軍地位最為尊崇。

    鎮國大將軍許世,廝殺征戰數十年,戰功赫赫,替帝國開闢出無數疆土,即便是最近十幾年來名聲極威的夏侯,也只能望其項背,無論從戰功資歷還是聲望來說,他都是帝**方第一人。

    寧缺知道這位帝**方勢力最強大的老將軍對自己沒有什麼好印象,具體原因他並不清楚,但他清楚遲早會和對方見一面,只不過他沒有想到是今天,沒有想到自己剛剛離開皇宮,便被大唐軍方盯住了行蹤。

    許世將軍沒有選擇在軍部而是選擇在朱雀大道旁不遠的將軍府裡與寧缺相見,似乎表明這是一次私下的談話。

    跟隨那名男子走入氣魄逼人的將軍府,寧缺微微皺眉,被府裡那些楊樹冷石所散發出來的肅殺氣息所激。

    走入將軍府深處,在一片靜台處,他看見坐在案畔的老將軍。

    老將軍沒有穿朝服,沒有穿官服,沒有穿盔甲,而是穿著一件很普通的布衣沒有種白菜,沒有磨刀,而是在捧著飯碗吃飯。

    桌案上的飯菜很簡單,兩碗糙米飯,一缽五花肉,三根水煮的青菜。

    那名領寧缺進府的男子悄然離開。

    寧缺站在台外,沉默片刻後拾階而上走到老將軍身前微微鞠躬行禮。

    老將軍說道:「坐。」

    寧缺掀起院服前袂,依言坐下,望向對面。

    老將軍說道:「沒想到你這麼快便來,容我先把飯吃完再說,十三先生莫要怨我失了待客之道。」

    寧缺低頭致意道:「將軍此言,令晚輩惶恐。」

    老將軍不再多說什麼繼續專心致志地吃飯。

    老將軍頭髮花白,微黑的臉頰上滿是皺紋,身形有些佝僂,穿著那些普通布衣,看上去就像長安城裡隨處可見的閒散老頭兒,然而當他拿起筷子挾肉塊時,就像拿著一把長槍直刺敵將的胸膛霸道之氣十足。

    將軍雖然老了但不是老將軍。

    將軍就是將軍。

    尤其是在面對敵人的時候。

    五花肉汁拌著糙米飯,聞著有些香,吃起來的味道想必只是一般,將軍吃的卻是極為香甜花白的鬍鬚不時抖動,那三根水煮的青菜,更是被他嚼的噗哧噗哧脆】響,就像是傳說中冥界那些魔頭正在啃人骨。

    大概是軍旅生涯養成的習慣將軍吃飯的速度很快,如風捲殘雲一般把案上的飯菜一掃而光,然後他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寧缺說道:「進食太快,又急飲茶,對身體不好。」

    將軍靜靜看著他說道:「在我面前不用裝什麼。」

    寧缺沉默,於是不再裝晚輩,裝溫和,裝體貼。

    將軍說道:「修行者應該出世,不應該入世。」

    寧缺沒有想到這場談話,竟是完全沒有任何鋪墊,也沒有任何前文,便直接進入到了最關鍵的階段,不免有些措手不及。

    他本來以為這會是一場漫長的談話,本以為這場談話就像是熬雞湯般,需要考較彼此的火侯,卻沒有想到竟是猛火快炒,稍不留神,鍋裡的青菜便會變得焦糊一片,再也無法入喉。

    「為什麼不應該入世?」

    寧缺沉默片刻後問道。

    將軍看著他的眼睛,神情淡然說道:「因為對修行者而言,世人太弱,有若螻蟻,修行者入世,容易妄自尊大起來。」

    寧缺抬起頭,回視將軍平靜而充滿壓迫感的目光,說道:「將軍替我大唐征戰四方,也在塵世裡打滾了數十時間。」

    「在修行者身份之前,我首先是軍人。」

    將軍漠然說道:「這便是最大的區別。」

    寧缺說道:「我也是軍人。」

    將軍緩緩搖了搖頭,說道:「你曾經是軍人,甚至是名相當優秀的軍人,但遺憾的是,你是軍人的時候並不是修行者。」

    「這有什麼區別?」寧缺問道。

    將軍微微瞇眼,看著他聲音微沉說道:「你若在渭城時便能修行,我一定會好好培養你,讓你成為一名了不起的武道修行者,如此你便能真正看明白戰場是怎麼回事,於是便不會發生以後的那些故事。」

    寧缺沉默片刻後說道:「不明白將軍所指何意。」

    「我看過你所有的檔案。

    將軍的聲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一味冷漠平靜,「你確實是個不錯的軍人,但你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戰鬥,有修行者的戰鬥。」

    寧缺再次沉默,他很小的時候便在渭城從軍,但大唐勢威,即便是草原上的金帳王庭騎兵也不敢稍有挑釁真正的戰事確實沒有怎麼經歷過,數年邊塞軍旅生涯,他確實沒有見識過修行者在戰場上的表現。

    將軍說道:「世人都以為修行者很強大,但他們卻不知道,在真正的戰場上,面對著滔滔鐵騎之時,修行者同樣弱小不堪。」

    寧缺想著二師兄這等強者,無法同意這等說法。

    將軍似乎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事情,冷冷說道:「即便是知命境的強者面對著漫天的弩箭和數千重騎的衝鋒,依然只有死路一條,這在戰爭史上已經被無數次證明,你可知道原因是什麼?」

    寧缺搖了搖頭。

    將軍說道:「因為修行者的身體太脆弱。除非能夠跨過那道門檻破了五境,晉入無距境界,可以無視漫天箭雨,或者晉入天啟境界,領悟昊天賜於的無上神威,無視任何衝擊,不然單獨的修行者,永遠不可能是軍隊的對手。」

    「如將軍或夏侯大將軍這等武道巔峰強者呢?」寧缺問道。

    許世將軍說道:「武道修行者以念力召天地元氣粹練肉身力量,戰鬥時以念力凝天地元氣於體表,然而只要是人,識海便有邊緣,念力終有枯竭之時,一個人殺不死一百個人殺不死我用一萬個人去殺,總能把他殺死要記住,如果武道巔峰強者便能無敵,帝國何必還養那麼多鐵騎?」

    寧缺右手扶上案桌,看著將軍深陷的眼眸說道:「一名修行者能夠換一萬名普通士卒,難道說這樣還不叫強大?」

    將軍面無表情看著他說道:「一萬個普通人裡面,也出不了一名修行者,似這等萬人敵的大修行者,整個世間也找不出來幾個以一萬普通士卒,換這樣一個修行者的死亡,在戰爭中是很划算的事情。」

    寧缺第三次沉默。他轉身望向園中那些直挺挺的楊樹,看著那些隨意堆著的石頭,不得不承認這位帝**方第一人的看法正確而且犀利,根本無法駁倒。他很清楚許世將軍與自己這番談話的目的是什麼,所以他不甘心就這般被說服,他微微皺眉,說道:「但將軍您還有夏侯將軍,也都是修行者。」

    談話進行到此時,又繞回到了最初。

    「武道修行艱難而且笨拙,非數十年之苦功,根本見不到任何成效,絕大多數人練至有些蠻力,有些肌肉便半途而廢,變成劍師念師的侍從,所以對修行宗派而言,武道修行近乎雞肋一般。」

    將軍說道:「只有在年旅之中,武道修行者才有機會通過血戰而成長起來,想要修行到巔峰,不知道要殺多少人,被受多少次傷。」

    寧缺問道:「這與將軍要說的事情有什麼關係?」

    「我想說的就是,武道修行者都在軍中,就如最開始我告訴你那般,無論在世人眼中,還是他們自己看來,他們首先是嚴守紀律的軍人,隨後才是所謂修行者,他們夏不撐傘,冬不衣裘,私慾較少。」

    「我明白了。」

    寧缺看著盤中水煮青菜剩下的殘汁,說道:「但我不明白將軍與我說這些話,究竟是要告訴我什麼。」

    將軍面無表情看著他說道:「我要告訴你的事情是,你很弱小就算你境界提升的再快,但在我眼中,在我大唐軍方眼前,依然很弱小我一聲令下,重甲玄騎便可以直接沖死你,你只有十三根箭,像對柳亦青那樣的刀,你又能揮出多少記?所以你不要妄自尊大,你要懂得敬畏唐律。」

    寧缺抬起頭來,看著將軍蒼老的臉頰,說道:「我一向奉公守法。」

    將軍冷漠說道:「我說過,我查過你所有的檔案與資料,既然是所有,自然不限於渭城的記載,梳碧湖畔的馬賊在你刀下死了多少,我都有數,岷山裡有三家獵戶被你放火燒死我也清楚。」

    「我說過,在我面前不要裝。

    將軍聲音微寒說道:「殺馬賊砍柴之事,倒也罷了,因為唐律不庇境外之民,但岷山裡那些事情,你如何交待?其中一家獵戶裡還有個新生的嬰兒,也死在那場火災之中,你又如何交待?」

    「無論你在夫子和陛下面前如何遮掩,無論你現在在世人眼中是什麼形象,無論你來長安後如何假意輕船可笑,都改變不了那個事實,你就是一個寡廉鮮恥冷酷無情貪婪好殺的無恥小人。」

    寧缺再次低頭沉默不語。他沒有想到大唐軍方一旦全力調查某人,竟能查到那麼久遠的過去,此時他覺得自己的衣服忽然間消失無蹤,彷彿渾身**一般。

    這種感覺並不是羞愧或內疚,而是警惕不安,因為他從來沒有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他也沒有想過要做一個好人。

    為了能夠活下去,為了能夠讓桑桑活下去,他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出來,殺人放火只是等閒,將軍所揭穿的當年惡行,只是過往那些血腥歲月裡極不起眼的一個片段,像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個好人。

    許世看著他,厭憎說道:「寧缺,你構不成一撇一捺。」

    台間一片死寂。

    寧缺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案桌對面的許世,微笑問道:「將軍,請教世間真有像白雪一般乾淨無罪的人嗎?」

    將軍看著他微嘲說道:「想用他人的骯髒來安慰自己的不潔?」

    寧缺搖了搖頭,說道:「將軍先前說武道修行者的不易,說大唐軍人的苦楚,在我看來其實有些無趣,因為你沒有經歷過我的人生,你不清楚我曾經受過哪些苦,自然也無法理解我當年的選擇。」他看著將軍微笑說道:「在莽莽深山野林裡,你被一個獵戶捉住,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可能只是因為十幾天前你從他的套索裡偷了一個兔子,或者因為那獵戶本來就是一個該死的兔子,又可能因為那個獵戶是以前那個該死的老獵戶的親戚,總之他要殺死你,你會怎麼做?」

    將軍微微皺眉。不待將軍開口,寧缺繼續微笑說道:「不要忘記,那時候你不到十歲,因為營養不良而疲憊虛弱,你身邊還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小丫頭,而且你還受了傷,身邊沒有武器,只要藏在襠裡的火引,然後你剛好被關在柴房裡。」

    「我不知道將軍你會怎麼做。」

    「但我肯定會點燃柴房裡的茅草和乾柴。」

    「我不在乎那個獵戶會不會死也不在乎房間裡還有個嬰兒,就算他屋子裡還有個一百多歲全身癱瘓的老頭子,我一樣會點燃那把火。」

    寧缺臉上的笑容很溫和,眼眸裡的神情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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