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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清晨的帝國 凜冬之湖第一百八十章 山崖之上望長安 文 / 貓膩

    看著向濾布方向走出的夫子背影,大順兄和二師兄隱約明白了些什麼,然而他們依然認為老師把小師弟囚禁到後山崖壁的處罰過於嚴苛,因為雖說置諸死地而後生,但不是誰都能像當年小師叔那樣。

    余簾收拾好案上的筆墨紙硯,向草屋外走去,路過寧缺身邊時停下腳步,輕聲說道:「既然老師的決定無法挽回,便帶著你家侍女隨老師去吧,不耍讓老師在前面等的時間太長。」

    寧缺此時也正看著遠處夫子的身影,亦禱著夫子幾聲大笑之後便忘了自己,讓自己避過這個劫數,然而咕著三懷姐的話,才知道自己只是在癡心妄想,苦笑著歎息一聲,隨她走出草屋來到竹椅前。

    余簾師姐對唐小棠說道:「你隨我來,我給你安排住處。」

    唐小棠高興地點了點頭,和桑桑揮手告別,說道:「看樣子以後我會一直呆在書院裡,到時候你來找我玩啊。」

    桑桑點了點頭。

    唐小棠開心跟著余簾向崖坪方向走去,開心蹦跳著就像個不安分的石頭,余簾則是文靜恬淡地像是棵秀秤,兩今年齡相差頗大的女子,身材同樣嬌小,氣息則是截然不同,在一處卻顯得極為和諧。

    寧缺收回目光,看著身前的桑桑,笑著說道:「劃才拜師,夫子見著我便很開心,決定傳授我一些書院不傳之秘功法,估計這些天我便要在後山閉關潛修,你先回老筆齋看家,完事後我馬上回城:」

    夫子讓他帶著桑桑來書院後山,便是預備著他被囚之後需要人照顧,然而寧缺哪裡肯讓桑桑隨自己一道被困在崖壁之上。

    桑桑看著他輕聲說道:「先前你們在屋裡說話的聲音太大,而且少爺你知道我的耳朵很好,所以我都聽到了。」

    寧缺沉默片煎後說道:「是的,我被老幃懲罰囚禁在後崖閉關,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夠破關出來。」

    桑桑看著他擔心說道:「那可怎麼辦呢?」

    寧缺看著她。

    她搖了搖頭,說道:「我肯定要和你在一起。」

    寧缺想了想後說道:「那先看看情形吧,如果我力後崖被困的時間太長,你就先回學士府,想來沒有人會攔你。」

    桑桑沒有說話。

    他看著遠處那道山徑向瀑布下的密林伸去,夫子飄然的背影快要消失不見,沉默片刻和後帶著桑桑向那邊走了過去。

    直到草舍消失在二人身後,桑桑看了看四周,扯了扯他的袖角,紙聲悄悄問道:「是不是因為入了魔道,所以書院要把你關起來?」

    寧缺說道:「在荒原上大師兄應該已經猜到我學會小師叔浩然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那麼老師肯定也已經知道了,不過我不確定老師對我的懲罰是否與此事有關,先前在草屋裡沒有提及。」

    道畔有一株歪著的老拖

    梅花自桑桑微黑的小臉旁掠進,讓她臉上的神情顯得愈發緊張起來,聲音壓的更低了些,說道:「老師說過你是冥王的兒子。」

    寧缺惱火說道:「不要提你那個神棍老幃,我說過我不是。」

    桑桑擔心說道:「但書院耍把你關起來,會不會和這件事情有關:」

    寧缺不想承認這和推論,然而心情卻變得沉重起來。

    心情沉重,腳步自然變得更加沉重,寧缺不知道後山崖壁裡有什麼遭遇在等待著自己,下意識伸手牽住桑桑的小手,沉默地向前行走,速度非常慢。

    前方山道間那件黑色的罩衣迎風飄舞,時而消失在密林裡,時而出現在銀瀑畔,夫子看似走的極快,卻始終停留在他們的視野裡。

    繞過二師兄的小院,再走些時間便近了那道銀色的瀑布,四周林間瀑聲如雷,空氣裡全部是極細碎的水星,籠成一片涼霧,讓呼吸都變得清新起來。

    寧缺的呼吸卻變得有些急促,他很想牽著桑桑的手就此轉頭離開,然而他清楚這是妄想,而且就算真的逃離書院,那將意味著這些年的辛苦盡數化為泡影,他和桑桑將重新回到黯淡的人生裡。

    跟隨著那件飄舞的黑色罩衣,二人來到瀑布下方。

    瀑布下是一面靜潭,向著崖坪方面沒有任何出水口,看模樣與鏡湖並不相通,溢出來的源水,順著右前方一片低窪的亂石流出。

    寧缺牽著桑桑踩上那些亂石,隨著水流的方向折向前行,和那些汩汩細流一道,走進一條幽深的峽谷。

    峽谷很窄,高不過十餘文,上方巨岩相觸併攏,其實更像是一今天然形成的巨洞,洞內空氣濕潤微寒,壁上生著青苔片片。靜漫淌出的細流,便在洞底石間穿行,漫成一片似水田般的畫面。

    峽谷前方是晴朗的藍天,被裁剪成橢圓的一片,就像是藍色的瓷盤,非常箕麗……寧缺和桑桑踩著水田里的石頭……向那片藍色走去.

    隨著行走,峽谷驟然急束,亂石間的水流頓時變得漓急起來,嘩嘩亂響,白浪漸生,沖得石上的青苔劇烈搖晃:

    走出峽谷,迎面便是一道絕壁,漓急的諜水雀躍著、爭先恐後地向懸崖外湧了過去,碧藍的天空被懸崖切成上下兩半,中線便是這道水線:

    桑桑緊緊握著寧缺的手,看著眼前的風景,說不出話來。

    曲徑通幽到最後,陡然而現絕境。

    山風呼嘯勁吹,站左懸崖眥瀑布邊,看著瀑布向絕壁下垂落,卻聽不到任何聲音,彷彿絕壁之下是片無盡的深淵。

    深淵看不見,寧缺眼前除了天空什麼都沒有,四周除了崖壁什麼都沒有。

    崖壁向著天空和兩側無盡延展,看不到盡頭,彷彿就是傳說中草原西王庭北面那片大戈壁,只不過這片戈壁橫在了天空裡。

    和無邊無垠的山崖絕壁相比,二人所在的峽丘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豁口,這道瀑布更只是一道細線,寧缺向崖壁遠處望去,只見竟有十餘道瀑布正在向著絕壁下方垂落,高低遠近各不相同,看上去十分美麗:

    闊大的崖壁,碧藍的天空,細如線的十餘道瀑布,合在一處構成一個極為遼闊的世界,再強大的人在這些畫面前,也會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寧缺極小心向絕壁旁走了一步,牽著桑桑的手佑身望去,只見絕壁下方雲霧遮罩,根本看不到底,更不知道還有多深。

    崖壁上那十餘道學布如束如柱落入雲霧之間,濺起圈困雲波,然後就此無聲無息消失不見,彷彿那雲霧之下是片不屬於人間的世界:

    書院後山之後的崖壁,是一片美麗的新世界。

    只不過此間的美麗很容易令人感到震撼無措。

    站在崖畔,俗看雲生雲滅,靜觀眾瀑入雲,寧缺沒有生出任何飄然欲仙的感覺,因為雲生雲滅雲還聚,眾瀑入雲無水聲,他反而產生了某和恐懼:

    想看來時的路徑,他確認這裡應該是大山的西面,難怪過往再年間在長安城通往書院的官道上沒有看到過,從來不知道有這樣一片山崖。

    山崖絕壁看似陡峭不可攀爬,實際上其間隱著極窄的石徑,寧缺抬頭望去,只見夫子的身影正在絕壁間飄掠而上,時而在東時而在西,竟是無論怎樣專注去觀察,都無法確定他究竟在山崖的那一處:

    寧缺牽著桑桑的手,開始向上走去,二人自幼在岷山裡生活,對懸崖峭壁自有一蠶攀爬手段,對腳下的絕壁和天空視所不見。

    越往山崖上方去,青犄漸無綠意漸少,這裡沒有靜湖草屋,沒有笑語琴聲,沒有古松棋坪,和山那邊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這片山崖沉默或者說冷漠地看著對面的天空,不知道看了多少萬年。

    狹窄石徑盡頭,終於出現了一方不大的崖坪,崖畔搭著一間極簡易的草屋,臨崖處有個山洞,夫子坐在崖畔,看著遠方不知在想著什麼。

    寧缺走到夫子身後,向崖外遠處望去。

    他的視線落在雲海之外,竟然看到了長安城,夕陽正在落下,金色的陽光照耀在黑青色的城牆上,反射出一種極為肅穆神聖的光澤:

    那是人間最壯觀的雄城,那是人類最完美的傑作。

    寧缺看著暮色中的長安城,一時間百感交集,很長時間說不出話來,良久之後才輕聲感慨說道:「長安城……這時候真的很好看。」

    夫子說道:「長安城一直都很好看。」

    寧缺說道:「當初修建長安城的那些人肯定很了不起吧。」

    夫子掀開身畔的食盒,拿出小湧甕斟滿酒杯,很隨意說道:「修城的人沒有什麼了不起,因為有城便需要有守城的人。」

    寧缺怔了怔。

    夫子飲盡杯中酒,夾了一片蔥油漬羊肉片吃掉,看著遠處的長安城,開心地笑了起來,似乎怎麼看也看不膩:

    長安城籠罩在暮色中。

    夫子在暮色中看著長安城。

    他看著自己的長安城。

    看著夫子的背影,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寧缺的心頭,先前心中那些負面的情緒,那些疑慮不安,盡數被眼前的畫面消解一空。

    在雲端看著雲下,在世外看著世內,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老師你守望的是這座雄城,還是大唐,還是整個人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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