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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清晨的帝國 凜冬之湖第二十六章 勝利,與光明無關 文 / 貓膩

    神殿騎兵統頷看著草甸下方,臉上沒有任何臉色,他其實不關心糧隊營地裡眾人的生死,只是想看看混亂的局勢裡,會不會呈現適合自己出兵的時機。

    草甸下方忽然傳來一道劇烈的天地元氣震動,那股強大而境界高妙的符逍氣息,直接清晰地映入他的識海,令他臉色劇變。

    曲妮瑪娣這位老婦人心硬如石,看著馬賊群揮動彎刀砍殺不及遁藏的燕國民夫時,臉上的皺紋都沒有顫抖一絲。

    但當那輛馬車散成碎片,白衣少女飄至空中畫出那逍符時,她臉上的皺紋忽然間從石頭刻著的線條釀成風中的亂絮,全部堆在了一起,顯得震驚無比。

    「營地裡那名符師居然是她!」

    「她居然能寫出不定符?難逍她已經進入了知命?」

    曲妮瑪娣臉色陰沉,回頭看了一眼騎兵隊列中間的那輛馬車,暗自想到若讓被自己寵受珍寶的侄女知曉了這個事實,不知逍會有怎樣的反應。

    馬車窗簾緊閉,裡面那位若蘭花般清幽純淨的少女,感受到草甸下方傳來的恐怖符力,緩緩抬起頭來,臉上流露出一絲明悟的情緒,輕聲自言自語道:「原來是莫姐姐。」

    隔著窗簾僅憑符力波動,便猜出了符師是誰,這位如花一般的少女,看來先前其實不是對馬車外草甸下產生的一切都不知情。

    半適神符,化作無形的高速氣團,如同天神全力揮出的巨拳,瞬間撕破營地上方的空氣,生生把那堵火牆擊出一個巨大的空洞,活活震死十餘騎馬賊,然後來到那名馬賊首領身前,隨北風驟凝。

    馬賊首領知逍到了命懸一刻的關鍵點,悶哼一聲,懸在鞍畔的手指劇烈顫抖,拇指在中食二指的紋路上高速輕點,將識海內的念力毫不珍惜地盡數逼出。

    冥想數十年積蓄的渾厚念力離體而出,與撲面而至的神符之力猛地相撞,奇異的力量矛盾觸犯,讓馬賊首領身周的空氣裡多出了無數根怪異的白色線條。

    這些白色線條是空氣中極細徵的湍流,因為與週遭空氣流動速度不等,讓光線折射產生了極大的偏多,所以才會顯現出白色。

    能讓空似無物的空氣,都撕扯的如此不堪,在極細徵處呼嘯,可以想見,半逍神符與大念師數十年功力產生的矛盾觸犯,是怎樣恐怖的一件事情。

    似柳絮狂舞的無數逍空氣湍流裡,馬賊首領眼角濺出幾滴血珠,身下座騎更是哀鳴連連,蹄步舌咐向後退去。

    因為這道未完成的神符太過強大,馬賊首領不克不及不凝聚全部的念力匹敵,對空中正在噴血墜落的寧缺的念力攻擊,自然而然呈現了極短暫的一段空白。

    寧缺識海裡的數萬根鋼針驟然消失,那些留在意識裡的痛楚依然殘留,但他終於從模糊渾噩的狀態中醒過來了片刻。

    只需要片刻時間的清醒便已經足夠。

    他抽身世後背著的大黑傘,手腕一抖,粗布片絲絲碎裂,裹在重重布裡已經數月未見天日的大黑傘呼的一聲重見光明,就像一朵黑色的蓮花般,綻開在他的頭頂0

    大黑傘讓他減緩了向下墜落的速度,不至於活生生摔死,更關鍵的處所在於,大黑傘看上去無比油膩髒髒的傘面,競杷來自下方的恐怖念力攻擊吸收了大部分。

    身體還在空中飄落,寧缺握著刀的手已經揮了過去。

    此時他與下方的馬賊首領相隔還有一段距離,朴刀砍不到對方,但一根銀針從手腕間嗤的一聲破空而出,如書院後山每天產生的那些畫面一樣,沿循著詭異而難以捉摸的暗線,直刺馬賊首領的眼睛!

    馬賊首領是洞玄上境的大念師,自身修為境界與白衣少女莫山山相仿,但要應付那道未完成的神符依然吃力,整個身體被空氣中的那些凶險元氣湍流束縛。

    他更沒有想到,明明已經重傷將死的寧缺,居然還隱著如此陰險的後著,眼看那道極暗淡幾乎快要看不見的銀絲,便要刺進他的眼珠,他竟是避無可避,只能極冒險地失落臂身前端流,強行低了垂頭

    噗的一聲,銀針瞬間刺進他的眉骨!

    銀針深不見尾,一滴若紅痣般的血,乍現其間。

    馬賊首領只覺腦袋一陣劇痛,眼前不由一黑。

    眼前一黑其實不完全是痛楚引發的傷勢,而是真的黑了。

    因為大黑傘飄落而至。

    大黑傘下,寧缺手中的朴刀直直劈出,刀勢簡潔明瞭。

    刀鋒入冉,然後破骨,只是剎那間事。

    唰的一聲。

    胳膊飛向天空。

    馬賊首領右肩呈現一道極恐怖的血口,鮮血像噴泉一般湧出,刀勢未竭,他痛嚎一聲,向馬臀後方跌落,重重摔在地面。

    便在落地之前,他枯瘦的右手指向快要落到背上的寧缺,猛然一張。

    寧缺再受重創,胸腹一窒,再噴鮮血,身體趺下。

    剛好落在那匹原本屬於馬賊首領的馬上。

    他渾然不覺唇舌間的甜腥之意,在意識陷入模糊前,手中朴刀破風再斬,斬的卻不是已經震飛的馬賊首領,而是馬臀。馬臀上驟然呈現一逍極深的血口。

    馬兒受痛受驚,瘋狂一般向前衝去,一頭撞進了那面還在熊熊燃燒的火牆!

    營地前那堵火牆被神符擊穿的透明空洞下方,又多出了一道空洞。

    一匹燃燒的奔馬帶著重傷虛弱的寧缺,呼嘯著從那個洞裡狂奔而出,鬃毛馬尾早已開始燒成灰燼,奔馬身軀上火舌狂吐。

    焚天火符形成的火勢極其可怕,這匹駿馬強行衝過,瞬間便被燒死重重摔落在地,馬背上的寧缺砰的一聲同時摔落在地,連續翻了幾滾才停下來。

    雖然有大黑傘的呵護,但他身上的衣襟邊角依然在噴吐著火苗,隨時有可能大燃,他狼狽箕坐在地面,扭頭望向一處,聲音沙啞大喊逍:「水!」

    依照他先前的叮嚀,天貓女準備了一大桶清水在旁邊等待一直沒有介入防禦,看著師姐們與馬賊浴血作戰,她焦急到不可,恨不得把這桶水踢翻,根本沒有想到戰局的轉變競如此迅速直至此時才明白寧缺先前的用意。

    嘩的一聲,整整一桶清水盡數傾倒在寧缺的身上,衣衫上燃燒著的火苗瞬間被澆熄,他虛弱不堪的身體也被這桶從頭淋下的清水直接擊倒在地。

    大黑馬從營地一側狂奔而至,跑到他的身前低下頭顱不斷拱動著他的身體,顯得十分焦急不安,似乎擔憂他倒下後,便再也無法站起。

    寧缺倒在濕漉漉的地上,確實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好在沒有昏迷,他睜著眼睛看著離自己臉極近的那張馬臉,牽起一絲極艱難的笑容。

    從開戰至今,尤其是最後刺殺馬賊首領時他遇到了無數極其危險情況和無數痛苦,依照人類的本能要求,面對身體和精神無法承受的痛苦時,便會自動昏迷,但他似乎具有某種與身體本能作對的天賦,硬撐著連結著最後一絲清明。

    他艱難抬起右臂,杷比先前顯得更髒了幾分的大黑傘擱到胸膛上,然後杷中指上一直繫著的錦囊塞進懷中。

    做完這兩件事情,他才真正鬆了口氣,卻依然堅狠地沒有因為精神鬆懈而昏倒,用刀尖刺進身旁的濕地,悶哼一聲站了起來,看著營地四周傳來的廝殺聲,想要前去輔佐,卻發現被念力重傷的身軀,竟有些不聽使喚。

    該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完了,應該不會死吧?至於車陣四周那些正在浴血廝殺的人們,他此時已經無法再去改變什麼。不知想到什麼,寧缺向身後望去。

    狼籍一片的營地間,那輛已經崩散成碎片的馬車只剩下了最下方的一塊廂板,莫山山這時候便坐在那塊廂板上,身上的白色表衫不知塗染了幾多灰泥。

    少女符師先前強行越過自己境界能力,施出了神符師才能使用的神符,受到了極嚴重的反噬,加上識海內的念力被壓搾的不剩一絲,所以直接在空中昏迷墮下。

    或許是受到震動的關係,莫山山此時已經醒來。

    她微低著頭,額前的黑髮凌亂不堪,身側按看地面扶住身體的右手,和髮絲間隱約可見的細長睫毛不斷顫抖,慘白的臉頰上寫滿了虛弱,似乎隨時可能再次昏倒。

    遠處忽然隱隱傳來如雷蹄聲,看著草甸上方驚趄的陣陣煙塵,寧缺知道那隊神殿騎兵如自己所料那般動心了,對身旁的天貓女說道:「稍後掃除戰場時,替我去把我的兩把刀搶回來。」

    營地前方的火牆,主要是為了給寧缺營造刺殺馬賊首領的機會,覆蓋的面積其實不大,遠不足矣攔住那些馬賊。就在先前那陣混戰的時間裡,馬賊們呼嘯著揮動彎刀衝了進來。此時由廂板糧草袋組成的車陣,早已破損不堪,墨池苑門生們刀光如雪,堅毅迎戰一步不退,那些燕卒民夫則在極短的時間內死傷慘痛。

    馬賊首領此時已經不知所蹤,不知道是受了重傷被親信下屬帶走,還是已經死亡,屍體被馬蹄踩成了爛泥,這個事實給馬賊群帶來了極大的衝擊,馬賊的衝鋒隊列已經糟亂的不成模樣,但營地裡的防禦力量更是已經瀕臨絕境。如果草甸上方的神殿騎兵這時候還不出動,那麼沒有誰能夠預判出,究競是營地先被血洗,還是馬賊群承受不住壓力,率先解體。

    草甸上的大人物們,都被莫山山先前那道驚世駭俗的半逍神符所震驚,反而沒有如何注意躍過火牆,最終砍殺馬賊首領的寧缺。

    神殿騎兵統領有所感應,敏銳的目光注意到了熊熊火牆那頭隱約呈現的一抹黑影,卻也沒有看到那時具體的情況。不過。」他看到了馬賊首領重傷,然後被數騎強行帶走,也看到了馬賊群此時的混亂和潰散的前兆。

    先前不衝下草甸援救營地裡的人們是因為那兩三百騎凶悍的馬賊戒備森嚴,猶有善戰之力,統領大人不肯意拿神殿騎士尊貴的生命去冒險,而眼下馬賊首領已死,潰勢已成,正是神殿騎兵昭顯武力,大肆收集戰功的大好時機,身為善戰領軍之人,他固然不會錯過這種機會。

    「馬賊正在屠殺昊天的信徒身為神殿護教軍,你們知道應該怎麼做。」

    神殿騎兵統領,抽出腰畔的佩冽,指著草甸下方混亂無比,鮮血橫流的糧隊營地,沉聲說道,陽光照在他嚴肅正義的面容上,顯得無比聖潔。

    「為了光明,前進!」

    一百騎神殿騎兵依命而動,手中緊握著刻著符文的武器,提韁鞭馬,從草甸上標的目的著營地處高速衝去,踢起無數礫土。

    黑色的盔甲上繪著繁複的金色花紋,在陽光下就像是無數朵盛開的向日葵,閃爍著光芒,神殿騎兵們帶著正義與無畏的精神,開始了自己的救援行動。

    面對著世間最精銳騎兵的護教軍,已經廝殺半日疲憊不堪的馬賊,又因為首領重傷遁走而陷入恐慌混亂情緒中,根本沒有任何抵當的能力,連連潰退。

    哪怕是最凶悍強大的馬賊,也不是普通神殿騎兵的敵手,更何況他們手中的彎刀,在神殿騎兵的符兵之前,就像是樹枝木棍一般不堪一擊。

    沒有花多長時間,神殿騎兵便將營地四周的馬賊盡數擊潰,只付出了極少的價格,統領大人的想法和計創獲得了完美的實現。

    光明,再次獲得了勝利。

    六百騎馬賊死傷慘痛,殘存的馬賊四散潰走,神殿騎兵要掃除戰場,要收割首級,還要護衛草甸上方那些貴人,只對馬賊進行了象徵意義上的追逐,於是先前與兩百燕騎纏殺遠離戰場的馬賊也得以藉機逃遁。

    草甸間的廝殺慘烈,兩百燕騎和馬賊的戰鬥也極慘烈,此時還能騎馬回到營地的只剩下四十餘騎,並且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傷。

    從晨時開始的戰鬥,一直不竭有人死去,但依仗著車陣和墨池苑門生的英勇作戰,死的人其實不是太多,最慘痛的傷亡反而呈現在最後,破損的車陣和念力枯竭的莫山山再也無法呵護更多的人,數不清的燕卒民夫慘死在馬賊的彎刀下。

    有一名墨池苑年輕的男門生被數名殺紅了眼的馬賊尾攻,慘烈死去。

    酌之華等大河國少女臉色木然站在這名師弟的遺體前,眼眸裡滿是哀痛和憤怒的情緒,最小的天貓女更是早就忍不住哭了起來,眼睛哭的通紅。

    營地裡一片哀痛的氣氛,營地外響起密集的蹄聲。

    神殿騎兵完成了對潰散馬賊的短程追逐,重新集結列隊,黑色紋金花的盔甲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澤,整齊的隊列看上去秩序森嚴,光明威壓感十足。

    如果放在平時,營地裡那些信奉昊天逍的燕民,出於對西陵神殿的絕對敬畏,想必會投以羨慕狂熱的目光,甚至可能會跪到地面上虔誠的叩首。然而此時此刻,籠罩在哀痛的人們沒有人理會營地外的神殿騎兵,偶爾有人望過去,目光顯得那樣的麻木冰冷,甚至還隱隱帶著冤仇的意味。

    如果這些神殿騎兵先前不是在草甸上按兵不動,而在第一時間選擇衝鋒援營,與墨池苑門生尤其是那位強大少女符師配合,絕對可以擊敗馬賊,然而他們沒有這樣做,直接導至營地在最後時刻死傷慘痛。

    此時躺在荒原地面上的很多冰冷身軀,原本應該還是熱的,很多死去的人原本可能以繼續活下來,回到燕國後可以看到自己的親人,然而就因為這些神殿騎兵的自私冷酷,所有的可能都不復存在了。

    在這種情況下,營地裡沒有人會歡迎這群神殿騎兵的到來。

    人永遠看不到自己的後腦勺,光明永遠看不到自己的黑暗,尤其是當你認為自己很高的時候,當你認為自己絕對光明的時候。

    在營地外列隊的神殿騎兵,其實不認為自己先前按兵不動的舉措有任何不當之處,那時候的馬賊還連結著足夠的戰鬥力量,難逍要讓我們這些尊貴的神殿騎兵為你們這些普通的平民蒼生冒險流血?相反在他們看來,最後依然是靠著神殿騎兵的衝鋒,才一舉擊潰馬賊,保存了營地裡這些人的性命,他們有資格獲得讚賞感激的目光,而不是現在這種冰冷漠然甚至冤仇的目光。

    有的神殿騎兵漠然嚴肅的臉頰上不自禁流露出一絲鄙夷憤怒的神情,如果不是統領大人沒有發話,他們甚至可能衝進營地,把那幾個敢於對自己投注冤仇目光的平民拖出來,狠狠地鞭打一頓。

    看著營地外那些神殿騎兵冷漠的臉頰,想著對方先前的冷血無恥和現在這種令人厭惡的神情,天貓女憤怒地漲紅了臉,抬臂抹失落眼淚便要衝出去罵對方。

    酌之華杷她拉到身後,強行壓抑住心中的哀痛憤怒情緒,對著那位高坐在駿馬之上的神殿騎兵統頜施一禮,什麼都沒有說,帶著師妹們開始措置營地裡的後事。

    所謂後事皆是哀痛事。身上滿是傷口的燕卒和民夫們互相扶持著,看著四處橫豎倒著的同伴遺體,看著那些斷肢血泊,根本無法感受到劫後餘生的僥倖愉憂,很多人開始放聲慟嚎,營地裡哭聲震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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