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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清晨的帝國 第一百一十一章 胸口的長矛驚了蟬鳴 文 / 貓膩

    你妹的度娘

    世界消失,寧缺醒采。

    他看著眼前極近處螞蟻的屍體,散做一堆的青葉冰礫,失神片刻後艱難地爬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許很長也許很短,但他知道躺在街道中央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情,聽著遠處隱隱響起的竹笛聲和馬蹄聲,他狠狠一咬下唇強行提振精神,撐著疲憊傷余的身軀奔入側方一道小巷。

    青石街面上留下的血水已經消失無蹤,乾淨的有如被雨水洗過數十遍又被春日暖暖烘乾一般,他沒有察覺到自己身上的血漬也不知去了何處,乾淨的像是剛在紅袖招裡泡了半夜的木桶浴一般。

    先前昏迷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他此時的腦海裡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對於長街盡頭的朱雀繪像與身後的大黑傘的神奇鬥法,更是沒有任何記憶。

    走進側巷,他迅速脫掉了身上那件滿是劍口的外衫,這時才注意到外衫上居然沒有一絲血跡,微微一怔,艱難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確認真的沒有任何血跡,心中不禁產生了極其強烈的疑惑。只是此時情勢緊急,官府已經被驚動,他不及思考,直接撕下一片布角掛在樹枝上,然後把外衫扔進牆後的某間民宅。

    胸口處依然無比痛楚,那根來自蒼穹的無形的長矛彷彿還插在他的胸膛上,每走一步都會讓他臉色白上一分,哪怕是最微弱的顫抖都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上被撕裂的口子又大了些。

    他伸出顫抖的手掌搭上一堵矮矮的圍牆,腰腹用力一躍而入,悄無聲息經過一個還在貪晨涼酣睡的居民,從竹竿上取下一件青色單衣,迅速套在身上。

    他備著極好的金瘡藥,但在穿衣服的過程中,匆匆查看一眼後驚奇地發現身體表面那些被飛劍割的鮮血淋漓的口子,不知何時已經癒合,這種癒合並不是真正的傷癒,看上去更像是被人用火強行灼焦一般,只是止了血,但傷勢依舊。

    藉著最後的這抹夜色,寧缺在長安東城的大街小巷裡沉默艱難穿行,時不時側身入樹後,攀爬至簷頂,避開那些越來越近的馬蹄和越來越尖銳的竹笛。

    當他終於成功靠近臨四十七巷時,卻發現自己無法回到老筆齋治傷,因為長安府拿著鐵尺繩索的衙役已經開始逐街叩門詢問。

    蹙眉看著那些被敲開的鋪門,寧缺抬起手捂在嘴上,強行壓抑住強烈的咳嗽衝動,腳步一錯退回巷口陰影之中,靠著牆壁急促地喘息了兩聲。

    一輛樣式普通的馬車出現在巷口,車轅上印著書院的標識。

    寧缺藏身於黑暗中,盯著這輛每天接送自己去書院的馬車,仔細聆聽著巷中不時傳來的鋪門開啟時,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疲憊的右腳狠狠一蹬牆面,虛弱的身體迸發出最後的力量,他整個人斜斜一掠衝進巷中,右手閃電般打開車門,便鑽了進去。

    巷中正在問舊古董店老闆的衙役餘光裡隱約看到了什麼,驚愕轉首望去,卻見巷口處空無一人,只有一輛馬車安靜地停在那處。

    「這麼早,怎麼會有一輛馬車停在這兒?」衙役皺眉自言自語道,準備過。披著件單衣的古董店老闆打個了呵欠,看了一眼巷口處的馬車,極隨意地解釋了一句:「那是接小寧老闆去書院的馬車,每天這時候都會在這兒等著。

    聽到書院二字,衙役停下腳步,自嘲一笑,轉過頭來看著古董店老闆感慨說道:「咱們這條街上居然也能有人考進書院,真是難得。」

    馬車內,寧缺看著衙役與古董店老闆在石階處對話,確認沒有問題後放下車窗簾,輕輕一敲窗技,用疲憊的聲音說道:「老段,可以走了。」

    車伕老段嚇了一跳,回過頭看著簾後的寧缺,驚訝說道:「寧老闆?你什麼時候上車的?我怎麼不知道?今兒您起的倒是真早啊。」

    「昨兒禮科的教靠我沒溫,今急著趕去書院再看兩眼。」寧缺輕聲解釋道,然後面色微微一變,低下身子劇烈地咳嗽起來,急忙用袖子掩住自己的嘴。

    聽著車廂內壓抑卻又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車伕關切詢問道:「您沒事兒吧?」

    寧缺應道:「昨夜太熱,貪吃了兩碗冰,又衝了幾桶井水,大概是傷風了。」

    車伕回過身去,一手牽韁一手輕揮馬鞭,笑著說道:「熱傷風最是麻煩,不過您年輕火旺,回鋪子後喝些清涼茶湯,也就沒事兒了。」

    聽著火旺二字,寧缺不知為何心底生出一股悸意,他微微一怔,低頭望向自己的衣袖,發現上面染著兩抹自己咳出來的血,便輕輕將袖角攥在了手裡。

    長安南城乃清貴地,那座湖畔小築更是清貴之居,有資格住在這種地方的人都是非富則貴,茶師顏肅卿雖說不容於朝堂,但在名流上層圈子裡還有幾分名氣。先前臨湖小築裡一番死戰,早已驚動了湖畔別的居民,待發現是茶師顏肅卿的腦袋被人砍了,長安府乃系羽林軍馬上開始了嚴肅的查輯工作。

    此時城門剛開,正是將兇徒堵在城內的大好時機,長安府衙役四處詢訪,羽林軍則是在街道之上佈防,而城門處的查驗更是極嚴。

    但再嚴厲的查驗,終究還是有所分別有所差異,至少對於帶著書院標識,負責送學生前往書院讀書的馬車,表情嚴肅的城門軍只是隨意問了兩句,然後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便揮手放手。

    寧缺掀起窗簾向城門洞處望去,心想若不是身上血跡不知為何全數湮滅,今日這關還真是不好過。此時的他並不知道,朱雀大街上的血跡也已經被全數蒸發淨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不然那些羽林軍的騎兵早就會遁著血跡追上疲憊傷重的他。

    馬蹄答答,車輪鱗耕,第一抹晨光降臨長安城,照耀在少年清稚的臉頰上,把蒼白的臉耀的更加蒼白,他忍不住瞇起眼睛,想起了那個世界裡黑色的陽光,想起今夜發生在自己身的諸多不解事,下意識裡搖了搖頭,然後把刀藏進了車扳下。

    馬車行至書院,寧缺緩慢而平靜地向書院裡走去,往日花香草茂境幽的石道,今天卻顯得這般漫長,每走一步都是那般痛苦,而為了不讓人看出自己的傷勢和異樣,胸口中處再如何劇烈的痛苦,他都必須忍著,連眉梢都不能挑動一下。

    這種身體狀態絕對無法上課,寧缺清楚,如果堅持上課,那麼自己極有可能會當著教習和同窗們的面,噴一口鮮血然後當場倒斃,所以他直接穿過書院幽靜側巷,迎著不知道是第幾縷晨光,緩步走過濕地,來到舊書樓前。

    舊書樓晝夜對學生開放,此時尚早,無論教習還是那四名執事都不在,寧缺自行推《《》》開樓後……然後右手扶著牆壁,極為難難緩慢地向樓上爬去。

    到了熟悉的二樓,看著書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修行書籍,寧缺沉默片刻,忽然生出強烈衝動,因為冥冥間他有一種極不祥的預兆一——這將是自己生命裡最後一次登樓,而也將是最後一次有機會看這些珍貴的書籍。

    終究還是沒有從書架上抽出書來看,也沒有精神去看那個叫陳皮皮的傢伙有沒有留言,他疲憊地向書架盡頭走了過去,走到西窗下的地板間坐下。

    稍後女教授應談會來描她的菩花小揩吧?被她看見自己這副模樣,要如何向她解釋呢?也許稍後自己就閉上眼睛再也無法醒來,那何必還要解釋呢?

    因為失血過多,更因為身體內部所受到的那些玄妙傷害與衝撞,寧缺的思緒極度混亂,就像春日風中飄著的那些柳絮般,輕飄飄渾不著力不知方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那處空蕩蕩的感覺,感受著空蕩蕩裡那股難以承受的撕裂痛苦,下意識抬起顫抖的右手緩緩摸了過去。

    沒有摸到那根來自蒼穹的長矛,也沒有摸到血,但寧缺卻覺得自己的手上滿是粘稠的鮮血,而且他很確定自己的胸口確實被那根長矛戳出了一個大洞。

    一個無形的大洞。

    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去嗎?寧缺痛苦地想著,同時覺得腦海裡湧來無窮無盡的睏意,覺得自己的眼皮變得像鉛一般沉重,不停地想要閉攏。

    他解下身後的大黑傘輕輕擱在身旁,然後疲憊地向後方的牆壁靠去,緩緩閉上雙眼,發出一聲輕鬆的歎息,雙腿很自然地放鬆張開。

    就像是那個雨天卓爾箕坐於灰牆之下。

    樓間傳來輕柔的腳步聲,身材纖巧的女教授緩緩走了過來,看到箕坐於牆下的寧缺,她的眉尖緩緩蹙起,目光落在少年身旁那把大黑傘上。

    女教授看著那把大黑傘微微蹙眉,再看寧缺時,恬靜的容顏上便多了一絲興趣和探究之意:「讓朱雀動怒的……是你,還是這把大黑傘呢?」

    她平靜看著瀕臨死亡的少年,不知為何,並沒有出手相救的意思,只是輕輕歎息了一聲,惋惜說道:「說起來還真的很好奇哩,一個沒有任何修行潛質的可憐少年,為什麼身上藏著這麼多連我都看不透的秘密?」

    「困於承諾,我不能幫助你……不然我還真想看看,你活過來後會變成什麼模樣。」女教授眉眼清麗,透著股與年齡完全不相符的稚美意,看著地上的寧缺,說道:「我會替你請假,同時希望昊天能夠降幸運於你,讓你活下來,如果你這次無法活下來,也不要怪我,只怪你出現的早了一兩年。」

    片刻後,她端來一碗清水,兩個饅頭,擱在他的身旁,便回到東窗畔的案幾處繼續描暮花小揩,就好像根本不知道身後不遠處有位將死的少年。

    窗外晨光漸盛,蟬雞與暑意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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