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頁 文 / 靜萍

    「當初我剛畢業，被派到信義鄉教書，那裡有好多好可愛的原住民孩子，我到現在還忘不了他們。我的學生裡頭，其中有一個很會打桌球，他真的很厲害。記得那個學期初，要繳註冊費時，我們發了繳費單給學生，要他們拿回家給家長，請家長去繳錢。結果隔了兩天後，這個學生的家長突然氣沖沖地跑來找我，手上還拿著一張紅色的單子，對我劈頭就用吼的：『你們學校到底在搞什麼？我們已經繳過一次註冊的錢了，為什麼現在還要再繳一次？學校吃錢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們最好給我解釋清楚，不然以後我不會讓我的孩子來唸書了！』我被那位家長吼得莫名其妙，好不容易聽懂了這位家長的問題之後，我趕緊跟他解釋學校不會重複收費的。可是他不信，還一直揮著手上那張紅色單子，硬說學校發了兩次繳費單，他手上拿的就是第二張。我瞄了一下，突然覺得那單子很眼熟，就請那家長把單子借給我看。當我看清楚了之後，差點笑破肚子，可是我不能笑出聲，否則那家長肯定會更抓狂。」葉子雍手腳並用地表演著，像是重建現場般，讓凌佳聽得好不入神。

    「那張單子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讓你這麼想笑？」凌佳禁不住葉子雍這樣吊胃口，想趕快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位家長啊！把繳費收據看錯了，以為那是另一張繳費單，才會氣呼呼地跑來學校理論。害我無緣無故地被他罵了一頓，真可憐！」邊說邊擺了個無辜的表情，凌佳覺得他現在的樣子比笑話還好笑。

    「呵呵！那後來呢？那家長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當然是臉紅得不得了，一直跟我道歉，然後自己鼻子摸一摸，就回家去了啊。」

    「哈哈哈！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家長啊？！」

    「就是說啊，我那時候把這件事告訴其他老師，他們全都笑翻了！」

    兩個人又說又笑的繼續用餐。這時凌佳突然發現，葉子雍此刻的眼神好特別，眼睛好亮好亮，像是會發光似地。她從來沒見過這樣有神的眼睛，好美、好亮、好像會攝人靈魂。

    凌佳的靈魂，被他那雙眼下了符咒，給招了去。

    葉子雍邊笑邊拿起刀叉繼續吃他的澳洲鮪魚，凌佳卻只能楞楞地看著他，無法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回過神之後，凌佳伸手探了探他的咖啡杯。

    「都冷掉了……」凌佳有點可惜地說。

    「要不要再叫一杯？咖啡冷掉不好喝的。」咖啡要熱熱的才好喝。像現在這樣已經都被冷氣吹涼了，喝起來會變酸、變苦，一點也不香醇了。

    就像她的過去，全是一杯杯又酸又苦的咖啡。

    「沒關係，我喝咖啡只是提神，無所謂好不好喝的。」伸手握住她的柔荑，軟軟的、嫩嫩的，好想在上面印下好多好多的吻痕。

    相較於冷掉的咖啡，他的手溫暖多了。厚實的手掌握著她，讓她不想把手伸回來。

    一抹淡紅襲上她的嬌容。

    「別人都在看了……」身旁其他人的眼光不斷地瞟過來，讓她覺得不好意思。使了點力要把手抽回來，不料葉子雍握得更緊了。

    「別人要看給他們看去，別管他們！」他拉住她的手，將另一隻手也覆蓋上來，替她搓著。她的體溫不太高，方才溫存時，他發現她的手腳都是冷冷的。看來凌佳的身子骨不太好，挺虛的。不過若是讓他來照顧她的話，一定很快就會健康強壯起來。

    呵！這小女人，竟然讓他心生想要照顧她的念頭。為什麼他會覺得越來越捨不得離開她呢？

    其實邀她一起吃飯，也是臨時起意。他並不想那麼快就踏上回程，因為想多看她一點、多摟她一些。

    「等會兒吃完飯後，我們要去哪裡？」喝了口咖啡，他問著。

    「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等會兒去了你就知道了。」賣個小關子，她也恢復了一點原本調皮的本性。

    「高雄我不熟，你可別把我帶去賣啊！」兩隻大手往身旁一攤，逗趣的樣子，讓凌佳笑了起來。

    「呵……那也得先掂掂你有幾兩重啊，省得我賣不到什麼錢，還得花運費咧！」馬上反擊回去，兩個人鬥嘴鬥得好不開心。

    離開餐廳後，凌佳引著路，讓葉子雍開著車把兩人帶離了市中心。人車的喧囂聲，慢慢地被他們拋到腦後。她帶著他，往郊外去。

    從沒想過可以在一個男人面前這麼地輕鬆、這麼地自然。就好像他們倆已經認識好久了，有如多年的老友般。她發現她可以在他面前舌頭不打結地說著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在他面前，所有的動作也都可以很自然，完全不做作、不矯情。她對他完全沒有戒心，而他對她好像也是這樣。因為從他們倆談天說笑中，她可以看得出來，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很真，沒有作假。特別是當他說起他的學生時，他的眼睛熠熠發光，晶晶亮亮的，臉上還因興奮的情緒染上了兩朵紅彩。兩個人之間的相處，並沒有因為陌生不熟識或方纔的激情而有一絲的生疏。

    一路上笑笑鬧鬧的，他這才發現眼前的景象與剛才的市中心已經截然不同。

    「帶我來吹海風？」

    「是啊，這裡的海風吹起來特別舒服哦！」

    「但是，這看起來像是停船的碼頭啊。」碼頭的海風，不就會漂著黑黑的油污嗎？

    「別急，你再繼續開下去就知道了。」

    經過了兩三個左彎右拐，在前方出現的是一大片海洋。

    「有沒有看到這岸邊？這就是高雄人常說的『蘿蔔坑』。」

    「這就是電視上常出現的西子灣啊！你們高雄人就愛在颱風天裡，到這裡來看浪對吧？」

    「怎麼你知道西子灣啊？看來這裡還挺有名的嘛。」

    再一個小右轉——

    「那是什麼？中山大學？這裡不是觀光景點嗎？怎麼又變成大學了？」

    「中山大學是很特別的一間大學哦！非常名副其實的『依山傍水』。你看學校的左邊是西子灣，右邊是柴山。很美的！」

    「那……我們要進去嗎？」

    「對啊！這裡是正門口，我們就要從這兒進去學校裡頭。這裡晚上的時候很熱鬧，岸邊那些蘿蔔坑裡頭，都會坐著一對對的情侶，乘著海風看星星呢！我剛進夜校時，常在晚上放學之後和同學們到這裡夜遊。十幾輛摩托車就在這路上咻咻咻地，繞著這個圓圈轉來轉去。我們當中有些人的車子是改裝過的，排氣管的聲音特別大聲，常把那些情侶們鬧得沒辦法再繼續談情說愛，很討厭吧？呵呵！不過，我們並不飆車，只是一群人和車聚在一起鬧一鬧罷了。」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縮著脖子的模樣，讓她看起來像是個長不大的小女孩。葉子雍看了看她，不覺莞爾。

    車子緩緩地開著，葉子雍因為不熟悉路況，所以開得很慢。

    「你就照著路標走，往柴山，看到了嗎？」

    「好……照著路標走……」

    「你看！左邊那棟白色的是『西子灣』的遊客中心，而右邊則是學校校舍，我們要再繼續往前走。」

    「這裡是岔路，我們要往哪邊？」

    「啊，轉左邊。」

    這條路並不寬，人和車也不多，路上只有一些學生進出校舍。

    「學校蓋在這樣的地方，滿不錯的。」

    「是啊！這裡的環境真的很好，很多人都想來這裡唸書呢。」

    談話之間，校舍一幢一幢地從他們身邊掠過。

    「再進去還有路嗎？怎麼看起來不像學校的樣子了？」

    「別擔心，我們要去的地方還要再進去一點，車子不會轉不出來的。過了這棟新的校舍，我們就出了校區，接下來要進去的是原本屬於軍營的地區。」

    「軍營？那進得去嗎？」這小妮子挑的地點還真特別。

    「當然是可以我才會帶你來啊！」

    兩人又經過一段山路，爬過了一個陡坡，突然凌佳叫著：

    「到了到了！就是這裡。我們轉進去吧！」

    「好！」手裡操著方向盤，葉子雍往左轉進了個平台，開始煞車慢下車速。

    「小心啊，前面是懸崖，你可別開下去了！」

    「我的技術沒那麼差。」

    車停好後，凌佳愉快地下車。腳一踩到地面，她就興奮地蹦蹦跳跳到葉子雍面前。

    「你看看這裡，是不是一個很不錯的地方呀？」

    葉子雍抬頭一看，只見碧海長空、水波萬頃，海天連接處壯麗的雲朵在夕陽的掩映下顯得格外壯觀，幾隻海鳥在金光燦爛的夕陽餘暉中翱翔著，對於生長在南投的他來說，這真是難得一見的奇景哩。

    他一面欣賞著海上的歸帆，一面享受著徐徐吹來的海風，嘴裡回答著：

    「嗯，不錯不錯！背山面海的，這裡真的好美。今天天氣不錯，可以飽覽漂亮的水色山光……。說到漂亮，你也是萬中選一的漂亮寶貝呵！」說完，葉子雍突地摟近了凌佳，並在她額上迅速印上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