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頁 文 / 蘭京
「去吧,計程車還在等著。」
「我們並不曉得曉淑她……」
維祈扣住之音的手臂,強制帶往計程車內。對方下的逐客令已經夠明顯,不必再做無謂的掙扎。
「范伯伯,我們有空會再跟曉淑說明……」
「不需要。」
范爸雖然話是對著之音說,眼卻對著維祈看,雙方森然互瞪。
「你們可以不用再來了。我這扇范家大門,不歡迎你們。」
維祈再次與范爸如此凶狠互瞪,已是十年後的事。范爸也是在那一刻,才暴烈吼出他十年前極力壓抑的憤恨咆哮——
「李維祈!你到底對我女兒做了什麼?!」
「修理水電囉。」
他之所以十年後捲土重來,可以如此從容自在,是因為他得到了致勝的王牌——
曉淑當年遺忘在計程車內的小提包,以及她的承諾。
我要把我最重要的東西送給你。
第八章
好好的日子,給李維祈這回國一攪和,還真的跟那個路邊術士鬼扯的一樣:災星臨頭,噩運難擋。
「耶?曉淑,你怎麼戴起眼鏡來了?」辦公室裡鄰座的同事們直到午飯時間才看清她的模樣。「而且你眼皮超腫的,幹嘛啦?」
「沒事。」只不過昨晚不小心想起十年前的情傷,又曦哩嘩啦個沒完沒了。「你們中午打算吃什麼?」
「隨便囉。」講起午餐就教人喪氣。「公司附近能吃的都吃遍了,只剩寵物店的飼料還沒吃過。」
「就算有好的店我也懶得出去吃。」另一部門的同事掛在OA隔板上哀歎。「下午的會議一長串,恐怕到晚上七、八點都還開不完,我寧可趁中午瞇一下也勝過吃飯。」
「那叫外送披薩吧。」曉淑沒勁兒地撥打電話。「我請客。」
耶?大夥驚喜之外,不免狐疑。
「曉淑,你是怎麼了?」
「對啊,今天整個人怪怪的。」沒啥元氣。
「該不會又是煩惱莫妮卡惹出的爛攤子吧?」
「厚——」旁的閒人憤然吼道。「那個摸你卡,誰跟她一組誰倒楣。幸好老闆之前做了人事調動,否則再跟她共事下去,我真的要丟辭呈!」
「她只是太年輕,」曉淑懶懶小啜涼掉的殘餘咖啡。「太急著想證明自己的能力……」
「所以簽下一堆操死程式人員的爛合約!」喪權辱國。
「曉淑,你不需要事事都替她收尾。」老鳥一面狠咬拉著長絲的香濃披薩,一面咕噥。「不然她永遠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就是啊,犯不著為她的事難過。」
「謝謝關心啦。」她不好意思地推推土氣的黑框大眼鏡。「我其實……不是因為她的事在傷腦筋。」
「那是為什麼事?」
三姑六婆們頓時眼睛亮亮、耳朵尖尖、脖子長長。
她假裝正專心咀嚼著滿嘴的餡料,沒有空隙回應。
「該不會是……」
「因為業務部的查理王子?」
曉淑呆愣,怎麼會扯上他?
「哎,你不要太在意啦。」大夥神色有異地勉強乾笑。「他那個人就是嘴賤,沒人會聽他講的話啦。」
講什麼話?
「對啊,我也滿討厭那種拿刻薄當幽默的人。」率直的總機小姐也乘勢過來分享熱呼美食。「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他業績冠軍,是老闆跟前的印地安人——大紅人,品德再差我們也只能忍。」
「我也搞不懂查理王子幹嘛老拿你開刀。」途經這一區的專案組頭順便插一腳,瓜分披薩。「曉淑,你是不是曾經得罪到他什麼?」
啊?
她愈聽愈迷糊,好像大家在講著某個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我最不爽他老愛用台語來念我的英文名字。」瑪格麗特忿忿撕起第三塊大餅吞噬。「他甚至當著客戶的面『肉桂肉桂』地叫我,超幼稚的。」
「跟他老是『小俗小俗』地叫你,有異曲同工之妙。」哈!
曉淑暗怔,沒想過自己早在不自覺中被人損到。
「可是他那個乳房業績的玩笑真的太低俗了,我聽都不想聽。」一名女工程師傲然一哼。
「你沒聽又怎麼會知道?」旁人吐槽。
「他到處嚷嚷得那麼起勁,我連掩耳朵都來不及。」能聽不到嗎?「如果是在美國,我早叫曉淑告那傢伙性騷擾!」
「歹勢,這裡是台灣。」
「但是說曉淑是靠大奶攏絡客戶,所以每個客戶被她搞得服服帖帖,實在太過分。這分明就是性別歧視,好像只有男人的成就是憑實力,女人的成就是靠身體!」
「喂,人家曉淑已經夠難過了,你還在傷口上灑鹽?」
「我這是替曉淑出氣!」
「哎呀,算了吧。」還不是動動嘴皮而已。誰會無聊到真的採取行動替她討回公道?
曉淑渾然僵住,寒氣由腳底直竄腦門,貫穿全身。
她不知道這事,但大家都以為她知道。她不是為這事傷心,但大家都以為她是為這事哭腫雙眼。她沒想過會有這麼卑劣的講法,無緣無故就如此踐踏她的人格與尊嚴。
她的同性好友雖然也常取笑她的身材,但彼此都很清楚玩笑的界線,明白分寸。但同事們現在閒串的這樁乳房業績,卻是赤裸裸的惡意羞辱。
「有夠惡劣!」曉淑週末到教會向朋友們傾吐時,樂樂率先暴吠。「曉淑,告他!讓這混蛋學習什麼叫尊重女性,也省得他再用那張嘴隨便欺負其他人!」
「對啊,他怎麼可以講這種話?」
「他該不會就是之前譏笑你是石頭的那個人吧?」有人霍然警覺。
「什麼什麼?」樂樂轉頭四問。
「也沒什麼啦。」曉淑為難地絞著手指。「前一陣子他一直約我出去,或要我搭他便車什麼的,我都婉拒了,他就開始笑稱我是不解風情的大石頭。」
「不解風情這四個字應該是你自己加的吧。」教會小教室的窗戶外飄來一句。
「嗨,維祈。」
「要不要進來坐?」姊姊妹妹們熱情邀請。
「我們正在講男人的壞話。」樂樂奸笑。
「怪不得你們聊得那麼火爆。我還是別插花的好,免得小命不保。」他閒閒趴在窗台上串,彷彿親切的鄰家大哥。
唯獨曉淑知道這偽君子來意不善。
「維祈為什麼說不解風情是曉淑加上去的?」
「因為太浪漫了。」他和煦一笑。「完全足曉淑一相情願的想法,但人家可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他輕瞥曉淑明明不安卻又逞強的模樣,想想還是算了,她已經夠慘的,別再捉弄她了。「把女性說成石頭,是很不雅的比喻。」
「啊?」眾家姑娘一概茫然。
「怎麼個不雅?」感覺不出來啊。
他聳聳肩。「當然是指女生那方面有問題囉。」
「哪方面?」曉淑硬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用比較白一點的說法,就是對方暗諷你性冷感。」
嘩聲四起,姊姊妹妹們無不詫異。
「那個男的怎麼可以這樣講曉淑?!」
「這根本是人身攻擊!」變種的三字經!
「曉淑,你的同事都沒人提出反擊嗎?他們不覺得這很過分嗎?」氣死人!
「別開玩笑了。」席間反應最涼的柯南閒閒掮風。「人家沒事幹嘛為曉淑犧牲自己的前途?」
沒乘機把她排擠出去就不錯了。
「告他!曉淑,去告他!」樂樂火到腦袋快爆漿。
「小心動到胎氣喔。」
「柯南,你閉嘴!」樂樂向來最看不慣這種事。「那傢伙就是欠人扁,所以一路嘴賤到今天。曉淑,你如果不採取行動,就等於是姑息縱容這種惡劣行為!」
曉淑一怔。她沒想到這麼多,反而還難過得半死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哪裡不好、言行有什麼不端莊,才招惹到這種羞辱。
「而且你絕對不可以自責!」
樂樂的強烈指責嚇了她一大跳。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類似這種事的受害者總會懷疑自己,覺得自己一定有什麼不對,所以會被人這樣貶損。這件事情錯不在你,而是那個男的太不尊重女性!」超級欠扁!
「可是……」一定要把事情搞得這麼激烈嗎?「我想再跟他好好談。」
「好啊,你去試試看。」柯南一副「你自願要去送死我也沒轍」的懶樣。
「大家都是同一個公司的同事,天天都要在一起工作。我不想因為我的關係,害整個辦公室氣氛很僵……」
「你的溫柔跟體諒,可能只會造成下一個女性被他的惡劣傷害。」姊姊妹妹中的粉領新貴婉勸。「我相信你不是第一個被他以粗鄙言詞羞辱到的女性,只是大家都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以為忍一忍就算了,自認倒楣,結果是讓這種敗類更加囂張無阻。」
曉淑心中一凜。
她不希望把事情搞大,但更不希望其他女性受到這類無謂的貶損。但……
驀地,她不自覺地瞥向窗口趴著的李維祈,心中有著隱隱的溫暖,期待著什麼。誰知,他竟然趁大家不注意,對她投以輕蔑的冷笑。
「需要我幫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