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南星客

第7頁 文 / 亦舒

    「沒有必要,套一句你們的話,他是習武的人,我相對於你們的書生。」

    就擺在我面前一具繁複的機械,忽然輕快的作出一連串動作,他『活』轉來了,南星的腦已進入這具軀體。

    「最後一個問題,這些軀體是誰造的?」

    「總部配給,就像你們,主婦身份的人獲得配給設備完善的廚房,書記員擁有打字機,文人有筆墨紙硯。」

    「總統有智囊團。」我笑著接上去。

    他也笑,「我不會那樣說,應該講智囊團有總統,我訪問過的那個超級大國總統,他說他不過是電腦的外殼,人民選他,是因為他外表裝潢悅目。」

    我回味他這幾句話,點點頭。

    「我們回去吧。」

    「這麼快?」

    「久留怕對你的腦電波有不良影響。」

    「女伴未說離開之前,你不得擅做主張。」

    「女伴?」

    「那就是我,」我神氣地說。

    他輕笑,忽然之間,我發覺思想迸散,不能集中,陷入模糊狀態,游離不定,如進入死亡領域。

    良久良久,像是過了一個世紀,忽覺強光刺目,我伸手擋住,睜開眼睛,發現天色已經大亮,紅日炎炎,我跳起來。

    南柯一夢,我回來了。

    我覺得身體非常疲倦,像是打過一場仗似的,根本不像剛自夢鄉出來,我撐者身體起床,倒了一杯水喝,喝乾了意猶未盡,再盡一杯。

    手足彷彿有點麻木。我怔怔地坐在床邊呆想。

    真的是一場夢。

    不不,我想不是,南星七號已把我帶到他的『家』去看過,約莫地讓我知道,他自什麼地方來,他的生態形式如何。

    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他不會同我跳舞,他沒有會得跳舞的身軀。

    他們南星人一定會覺得跳舞是件十分無聊的事,才犯不著為這種玩藝兒特別發明什麼。

    我忽然覺得做地球人開心得多。

    我去開了唱機,隨著樂聲悠揚,在客廳中轉了個圈,一邊依照拍子哼著音樂。

    門鈴響,我去開門,來者是小三小四。

    「你們?」我略覺失望。

    小三笑,「表姐在等羅拔烈福或許?」

    我讓這兩隻頑皮鬼進來。

    「這麼早就大駕光臨,有什麼事?」

    「早?」小四詫異的轉過頭來,「已經下午兩點了。」

    「兩點?」我如遭雷殛,我還以為是早上七八點鐘!

    我連忙抓住一隻鍾看,時針指在兩點種。

    我還不相信,又找來石英手錶,也是兩點鐘。

    真的兩點了。

    南星已經走了。

    他說明要回去,今日中午之前,他要回去報道。

    我如失去三魂七魄,難過的雙目直視。

    走了,他走了,我忘了時刻,如仙德瑞拉,得意忘形,忘記向他說再見。

    我抬頭看窗外的天空,他回去了。

    小三問:「表姐,你看什麼?」

    小四咕咕笑,「在等天外來客,這是標準姿勢,提高頭作四十五度角,雙目直視……」

    「表姐的表情傷心欲絕,像是失戀似的。」小三說。

    我撲到鏡子面前去,可不是。

    我一面孔慘痛,五官扭在一起,面孔上所有可以皺的地方都皺著,雙目空洞,連皮膚都粗糙起來,發著小包包。我伸手摸一摸臉,頹然坐下。

    「表姐,你怎麼了可是不知道該在A君或B君之間挑哪一個?」小四嬉皮笑臉。

    我凶神惡煞似的問:「什麼A君B君昏君?」

    「嘩。」兩個搗蛋鬼後退三步,「要吃人。」

    「說呀。」

    「喏,譚世民是A君的話,周至恆就是B君。」

    「去死吧。」

    「嘩,莫非出現了C君。」兩人作其歎為觀止狀。

    電話鈴響了。

    我過去接。

    「碩人。」是世民。

    「世民。」我的聲音有點痛不欲生。

    「怎麼了?一副大難臨頭的語氣。」

    「我想出來走走。」

    「我馬上來接你。」

    「謝謝你,世民。」我掛上電話。

    小三趨向前來,「譚世民最後勝出?」

    「神經病。」

    小四說:「表姐,去打扮打扮,你這樣子如何見人?」

    我說:「不要緊,熟人,他看不出來。」

    兩隻小鬼偷偷的竊笑。

    我用雙手掩住臉,南星南星,你在什麼地方?快回來快回來,南星,至少同我說聲再見珍重。

    世民一見我,馬上看出來,「你怎麼搞的?殘敗得猶如殯儀館中收回來的花牌。」

    「謝謝你!」我瞪他一眼。

    「這樣子出來太欺場,」他憤憤不平,「我保證你同周至恆出去就打扮的好似一隻彩雀。」

    「那我打道回府好了。」我大怒。

    南星才不會理會我面孔上是否負擔著七層脂粉。

    地球人真卑鄙。

    「說笑而已,為什麼不開心?」

    我脫口而出:「喜歡的人離開我,我一顆心象被炸彈炸過。」

    譚世民彈眼碌睛,「哪一個是你喜歡的人?」

    我吞一口唾沫。

    「誰?周至恆?」

    「我同他已經完了。」

    「同這種人鬧翻,也不必搞得蓬頭鬼似的,啥人來同情儂?」

    他像倒翻了醋罈子。

    「不是他,」我拖長了聲音,「真是烏搞。」

    「不是周至恆,是誰?」

    「你管呢!」

    「朋友與朋友,訴訴苦也不行?」

    他自覺理虧,但猶自悻悻然。「為什麼在別的男人那裡吃了虧,就跑到我這裡來囉嗦?」

    我不覺眼紅了,「他不是故意的。」

    「什麼?」

    我吸一吸鼻子,「沒有什麼。」

    「碩人,你在戀愛?」他訝異的問。

    「我?」我自己也亂了陣腳,「不會不會,怎麼可能呢?不不。」一味的否認。

    但心中恐慌得很,戀愛?要死,怎麼可能?

    我連他面長面短都不知道,一點認識也沒有,怎麼可能愛得起來?不會的。

    況且他已經走了。

    我心如被一隻無形的拳頭抓住似的,透不過氣來,也說不出有什麼不舒服,但總之渾身不適。

    是不是外太空之旅行引起我身體不良之反應?

    南星說過會的。

    我垂頭喪氣的坐在譚世民面前。俌

    他說:「碩人,我有什麼義務對著你的哭喪臉?」

    「沒有一點義氣。」我罵他。

    「我並沒有本事另你忘卻憂慮,我再有義氣也是枉然,我已浪費了半生的時間來追求你,好容易等到你與周至恆分手,現在又殺出個程咬斤,我受夠了,你不貪慕虛榮,自有好此道者,你放心,我不會找不到女朋友。」

    我洩氣。

    「我送你回去吧。」他說。

    半生了,他真的為我糟蹋了半生的時光?

    我認識他總共不過三五年時間,在他口中就已經是半生了,我感慨的想:現代人感情!上午相逢,下午分手,晚上逢人述說失戀。難怪譚世民要抱怨……

    太不符合經濟原則了,『無限』心思,『無限』時間,都掉在陰溝裡。

    他已經算得上一個偉大的人。

    我也認為認識他一場是值得慶祝的事。

    「送我回去吧。」我用慷慨就義的聲音說。

    他一邊開車一邊問:「他是誰?」

    「一個至為遙遠的人,」我說:「喂,車子別開得那麼快好不好?」

    我看一看他的車速表,一直增加數目,飛馳至時速一百多公里。

    我駭然,「喂!我不值得你與我同歸於盡!」

    「你懂得什麼?開這個車子,不快有什麼意思?」他不以為然,「你又不是沒坐過我車子?」

    我心驚膽戰,「慢一點好不好?再踩油門,它要騰空飛昇了。」

    「沒膽子!」

    「中國不是這樣強的!」

    他迫不得已,把車速減低,我噓出一口氣,背部冷汗直流,嚇死人。

    南星保證不會做這種無聊膚淺的事。

    到了家,譚世民像是再也對我提不起興趣來,他下車替我開車門。

    「再見。」我說。

    「碩人,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

    我瞪他一眼。

    「我不得不為自己打算,我這樣子與你馬拉松,要到什麼時候?家裡催著我結婚哩。」

    「去吧,去吧,」我說,「結個飽吧。」

    「太沒有風度了,」他說:「碩人,最近這些日子,你性情大變。」

    那輛跑車怒吼著一溜煙似衝刺而去。

    又失去一個。

    我現在一個男朋友都沒有了。

    寂靜的公寓,我一個人落寞地坐下。

    我想同他們在柔和的音樂燈光下傾訴心事,他們都要我陪他們尋歡作樂。結果只好一個人回來呆坐。

    天涯何處覓知音。

    非常苦悶的睡著了。

    在夢中一直想出去與南星會面。當然不果。那次他不知把我的腦電波經過什麼處理,才會有那麼奇異的經歷,憑我自己的力量,過一百年也不能否達到目的地。

    醒來很悲哀,一生人第一次有這麼失望及悲痛的感覺。

    比一般人失戀更難過,與地球男人分手,至少還有痕跡,此刻南星離我而去,無影無蹤,訴苦都無從訴去。

    既失業又失戀,太倒霉了。

    我掠一掠頭髮,失戀,太好笑了,我怎麼會承認愛上南星,我不否認對他有極大的好感,但失戀……反正現在約男友看電影被推掉也可以美其名曰失戀,失戀,就啊失戀吧。

    我想念這個南星。他這麼健談這麼溫柔這麼遷就,簡直充滿智慧,又懂生活趣味,誰說他不是一個理想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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