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頁 文 / 亦舒
「他」似乎有點害怕,「你這個人,膽子生毛,看到我的軀體,你會害怕,別太好奇。?
我問:「你是忠的還是奸的?」
「你說呢?」
「每個人都有奸一面,我不相耪饈瀾縞嫌芯濓サ暮萌恕H綣羗閌占𦭑愎蛔柿希𦶦蟻M羗憧梢岳餚ァ!?
「我不會妨礙你。」他保證。
「會的,我很重視私人時間,請你尊重我的自由。」倒霉,我甚至不能報警。
「你健談,我知道人類並不是每個都像你這麼健談。」
是嗎,我無奈,或許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麼寂寞。
「你的資料收集要多少時間?」我問。
「三天,四天,以你的時間來說,自然。」
我還是不大相信他,「你說你叫南星七號?」
「是。」?
小三小四,要是給我發現是你們搗鬼,把皮不剝了你們的。
「要是小三小四有這種成就,他們早得了諾貝耳獎。?
我抬頭一看,兩點鐘。
女秘書傳我:「張先生要見你。」
我才記起我沒有吃午飯。
我推開老闆的房門,他面孔如被炸彈炸過似的,如一幅頹垣敗瓦。
「怎麼了?」我假裝關心。
「喬,我今天下午遞辭職信。」他捂著面孔。
「什麼?」我還以為他靠這份工作養家活兒,就算給人掌摑也不敢出聲,誰知他終於起了血性。
「我無法應付他們,真的,喬,他們不放過我,一定叫我要做替死鬼,就算我不走,他們也會辭退,況且我實在受不了凌辱。」
「有什麼關係?他們凌辱你,你凌辱我們,」我第一次對他說出肺腑之言「這裡不大開除人,你同我放心,千萬別辭職,風大雨大,外頭哪裡這樣的優點去?」
他抬起頭,「喬,我已決定要辭職。」
我很不忍。
忽然南星七號對我說:「別同情他,他早辦好了移民,下個月要動身到加拿大的多倫多去了。?
我睜大眼睛,老張這隻老鼠!
但是我不動生色,立刻長長地歎一口氣,「那也沒法子了,我還有一些事兒要做。」我作勢要站起來。
「喬,」他喚住我,「我走了以後,你恐怕很難站得住腳,這一年來作你的老闆,不能不提醒你一下。」
我立刻覺得不妥,警惕起來,看住老張。
老張閃過一絲尷尬。
他在大老闆面前說我什麼?
南星七號說:「他把所有的過失推到你頭上。」
我問:大老闆相信嗎?
這種事,當然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屎!」我站起來走出老張的房間。
我問南星七號:「大老闆會拿我怎麼樣?」
「我不知道。」
「什麼意思你不知道?」我憤怒地責怪他,「你不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大能太空人嗎?」
「我的天,發脾氣了,你們地球人的生活演技都一流,應該對我也客氣才是。」
我還沒坐穩,就被宣召去見外國人。
外國人很客氣,三言兩語,就暗示我放假。
我按著桌子,剛要立起作偉大慷慨激昂的陳情,南星七號說:「喬碩人,別輕舉妄動。」
我揚揚眉。
「不必申冤,這個時候,他不會聽你的,吃虧就是便宜,權且忍他一忍。」?
這樣的勸告自然是忠告,我心頭一熱,便發作不起來。
外國人說:「喬,你們那組屢次犯決策上的錯誤,間接導致公司經濟上的損失,老張已決定辭職,至於你,為方便把事情調查清楚,最好放假。」
我還沒開口,南星七號便說:「答應他。」
「好,」我說:「我放兩個星期的假。」
「放夠一個月吧,喬。」
「好。」我說:「我相信你們會作出公平的處理。」我作出一副坦然狀。
南星說:「他很欣賞你的態度,他覺得你有些量度。」
我站起來,「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去收拾收拾。」
今天真熱鬧,我想,工作被停牌,思想又被外星人佔據,亂成一團。
瑪麗追上來,「怎麼一回事,你老闆辭職,你被逼放假?」
「我是無辜的。」
「喬,不是我說的,你也的確辦事不力。」瑪麗責備我,「成日吊兒郎當的。」俌「幸虧如此,才做得到今天,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老張的脾氣,他根本不容人,我事事任他獨行獨斷,才得挨到今日,有誰真要幫他忙為他好的,早就被他轟走,他在上,我在下,公司又調我同他搭檔,我也問過可不可以不同他合作,大老闆說NO,我有什麼辦法?只好看著他盲人騎盲馬,跌了落山坑。」
瑪麗點頭說,「講得對。」
「我天天朝九晚五在這裡,是他不派工作給我,這還不止,每一個月就罵我沒有成績,他什麼都不讓我做--我怎麼會又成績?神經病。」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樣?」瑪麗同情我。
「放假呀,等外國人查清楚是不是我的過錯。」
瑪麗說:「那麼不如另外找一份工作算了。」
「現在不可以,我一向不作棄保潛逃這種事,至少要待他證明不是我的錯。」我停一停,「這是原則問題。」
瑪麗說:「老張這個人,連我們都知道他什麼都一把抓,沒升級之前功夫不多,他一個人還應付得來,升了之後兩隻手哪作得了那麼多,又不信人,又愛搞政治……做他夥計真倒霉。」
「還不時威嚇人呢,這叫出老闆糧,受夥計氣。」我歎口氣,「瑪麗,你的老闆不錯。」
「他自不做,倒是肯讓我做,也相信我。」
「老張呢,自己不做,也不讓人做。」我苦笑。
瑪麗說,「好了,你就休息吧,公司有什麼消息,我打到你家裡去找你。」
我拍拍她的肩膀。
開車回到家,才發覺有五點鐘了,我連午飯都沒有吃。連忙到廚房裡煎雞蛋。
「你要小心保重。」南星七號說。
我歎口氣:「地球人不好做。」
「為什麼不大量採用電腦?這就可以避免人事上的鬥爭。」
「到時還不是為『我的電腦比你的強』諸如此類的芝麻綠豆炸起來。」我歎口氣,「這是人的劣根性作祟。」
他不響。
「我很煩,你為什麼不去找別的地球人作樣板。」
「我找過。」
「你找了誰?」
「一個超級強國的政治家。」
「啊?誰?」
「我不能向你透露。」
「死相!」
「他也有很多的煩惱,我把我們三日來的思想交流全部記錄下來,他一直以為自己神經衰弱,有兩個他在心中作談話。」
「你看你搗的鬼。」我好奇,「他多數想些什麼?」
「他認為作人完全跟作戲一樣,需要好的劇本,龐大的製作費,優秀的導演,最佳拍檔,否則吃不消兜著走。」
我用中指與食指一扭,發出響亮的聲音,「我知道,他是——」
「噓,喬碩人,噓——」
「還有,你還訪問過誰?咦,做你真好。」
「我訪問過一位最紅的女演員。」
「嘩。」
「她結過八次婚,今年五十歲,但仍然在追求真愛。」
我問:「你覺得她是否愚昧?」
「我很佩服她。」
「我認為她很可笑,」我說,「一個人做事要依年齡智力而為,維持一些童心固然好,但太過天真,真不敢恭維。」
他不出聲。
「你有什麼意見儘管說,不必對我圓滑。」
「你不也正在追求完美的感情生活?人家只不過比你大了二十多歲。」
「什麼?」我跳起來,「誰同你講我在追求完美的什麼?」
「不必否認了,我可以讀出你的思想。」
「真卑鄙。」
「一個頂尖的科學家也這麼說。他致力於一個方程式三十年,我一看就知道未知之X與Y是什麼,順口說與他聽,他罵我卑鄙。」
「為什麼?」
「因為他以後的三十年,變得無事可做,失去精神寄托。」
我呆在那裡,然後大笑起來。
「所以不要為失意難過,只有失意才能襯出得意,只有黑色才顯得白色可貴——」
我接上去,「冬天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嗎?每一朵烏雲都鑲有銀邊。失敗乃成功之母。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咄!這種道理誰不懂得,還要你教呢,見你的大頭鬼。可是打擊來的時候,不是理論上幾句空言可以解決問題的。」
「為什麼不找知心的朋友談談?」
「我沒有知心的朋友。」
「真奇怪,」他訝異,「你們地球人都這麼說。」
「是的,其實沒有如有朋友,只不過有些人喜歡與其他人在一起熱鬧,有些人不願意。」
「你呢?」
「一時一時。」我說:「在得意的時候,我喜歡見朋友,不得意的時候,情願一個人。」
他莞爾,「看來你沒有什麼朋友。」
我沮喪地,「這些年來,我沒得意過。」
他哈哈地笑起來。
我抬起頭,「你在什麼地方,你是誰?你打什麼地方來?太不公平,我想什麼你都知道,你想什麼我卻不知道。」
他歎口氣,「你想擁有這種異能?」
我一怔,搖搖頭,「不,我不要知道別人想什麼,人與人之間,還是客氣點的好,保持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