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頁 文 / 亦舒
從此母親有個體貼她的人,她終於苦盡甘來。
我覺得百分之一百安慰。
只要他對母親好,我也會對他好。,
他們婚後我可以名正言順的分開往,我嚮往有自己的公寓已經很久。
我幾乎沒拍起手來。
只是為什麼婚訊宣佈得如此逼切,是母親覺得不好意思吧。
我放下毛線想一想,她彷彿有點躊躇。珉
但母親一向不是風騷喧嘩的女子,她想得太多,從不停止憂慮。
反正下星期便可見到我的未來繼父。
接著數日,我與她商量一些細節。
她把房子留下來給我,婚後她搬進夫家,對方環境相當好,她可以不必工作。
我說,「假如你們要孩子的話,還可生養。」
母親忽然飛紅面孔,說,「神經病!」
我不認為我的神經有問題,但不願與她爭論。
赴宴那日,我故意打扮得年輕點,穿得比較自然,襯出母親的成熟。
我遲到十分鐘,到了著名的西餐館,一眼看見母親,她席中尚有一個年輕人,我的繼父卻還未到達。
我一過去,那青年便站起來替我拉開座位。
我想他一定是繼父的家人,禮貌地點點頭,叫了飲品。
母親今日打扮得沒話說,我投過去讚美的眼色。
我問:「怎麼,他還沒有來?要管管他,怎麼可以遲到。」
母親一呆,看看年輕人,不知如何開口。
我起了疑心,雙眼盯緊他們。
那年輕人忽然說:「我就是那個人。」
我張大咀,下巴險些兒掉下來。平日的教養不知去了哪裡。
「你?」我問。
「是。我將娶你的母親為妻。」年輕人微笑說。
我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
我在心中叫出來,不可能的事,他頂多只比我大幾歲,是,不錯,他很英俊,非常瀟灑,斯文有禮,但他怎麼可以做我的繼父?
太荒謬了,我狠狠向母親看去,太令我尷尬。
只見她還鎮靜,她向我說:「不恭喜我們嗎?」
我勉強控制自己,向他們舉舉杯子,說道:「我沒想到。」沒想到什麼?我說不出來。
我對母親失望。
她真的想清楚了?
我暗暗歎口氣。也許他們真的有感情,也許母親覺得一生墨守成規,到如今略為不羈,縱容一下自己,也是應該的。
但我悶悶不樂,怕這類不正常的婚姻難以維持。
世上一切憂慮都湧上我心頭,食而不知其味,最好的小牛肉猶如橡皮一般。
他真是會愛她,保護她,替她著想?抑或要我的母親百般呵護他,掉過頭來照顧他?
再過十年又怎樣?那時母親五十多,他才三十多。
瘋了,都瘋了。母親,這個年青人,還有我,居然還陪他們吃飯。
我胃被鉛頂住,我放下刀叉,放棄。
母親說:「你有什麼意見,不妨說出來。」
我呆若木雞,「你們下個月結婚?」
「是。」
「已經決定了?」我還想有所挽回。
他說:「當然,打算請你去觀禮。」
我一陣反感,「不,我已約好朋友往地中海渡假。」
母親沉默,她知道我心中想什麼。
我站起來,「我有點不舒服,先走一步,你們慢用。」我抓起手袋急步離開。
滿腔歡喜來見繼父,結果落得如此下場,我的男朋友還比他老成些,讓我怎麼見人。
當然母親應為她自己而活,我早已成人,她再不欠我什麼。
我為她擔心。
我站在街上等車,忽然有人在我背後說:「失望?」
我一抬頭,是他,我未來繼父。
我冷冷說:「你應當陪著她,出來做什麼?」
年青人不響,雙手插在口袋中,「給你母親一個機會,她一直擔心你不高興。」
「我的感受如何並不重要。」
「她愛你。」他不以為然。
「很明顯地,她更愛你,你很有辦法。」說得這麼露骨,可見我對於他的厭惡。
他很震驚,「你這麼年輕,而思想卻這麼古舊,為什麼?」
「你不會把幸福帶給我母親。」
「我當然會!」
我搖搖頭,有一輛空車經過,我截停它,跳上去。
母親回來時,我在看書。
他自然來不及什麼都告訴我母親了,如一個爭寵賭氣的孩子,母親有得苦吃。
她輕輕坐在我床邊,悄悄問我,「你不喜歡他?」
「你可以做他母親,」我說,「比你小幾歲?」
她不響,過一會兒說,「十五。」
這倒是巧,父親比她大十五歲,兩個丈夫相差三十歲,幾乎三份之一世紀。
我問,「你想清楚了?」
她點點頭。
「媽,沒想到你膽子這麼大,我一向不知你是個賭徒。」我放下書。
她看看自己的雙手,「我也鄭重考慮過,你不知道,同他在一起,我很快樂。」
「快樂也不定要結婚。」
「但是他尊重我,他認為結婚比較好。」
「你什麼都聽他的?」
「他說的話都很有理。」
我說,「他條件很好,有沒有想過,他為何看上你?」
母親微笑,「我的條件也不錯哇。」
我一征,後來一想,覺得也是事實,我母親並不見得配不起誰,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心便慢慢釋然。
真的,只要她快樂,為什麼不呢。
有人肯娶她,她肯嫁那人,旁人管什麼閒事。
至於將來,噯,快樂是快樂,將來是將來。
我緩緩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
她說:「謝謝你。」
我仍然希望繼父是一個德高望重的中年人。
要過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接受年紀與我相仿的繼父。
「你叫他彼得便可。」母親說。
我無奈的笑,一切像新潮外國人一樣,真是滑稽。
我與彼得見面也無話可說。
他很努力討好我,但是我疏遠他。
坦白說,如果我完全不認識他,由朋友介紹,我會覺得他是個一流的男青年。
現在我與他混得爛熟,有說有笑,又算什麼呢,他名義上是我繼父。
母親把她的東西搬往他處,一步一步來,她仍然天天在家過夜。
但我可以覺察到氣氛完全不一樣,母親渾身上下洋溢著一種喜氣,她的眼睛特別明亮,皮膚特別晶瑩,腳步特別輕盈,打扮特別精緻。
戀愛中的女人。
我苦笑,想起一句老俗語:天要落雨娘要嫁,都是不能控制的事。
此際的母親看上去簡直與我差無多,像大姐不像媽媽,彼得愛她,給她無限信心,好過打強心針,所以愛情始終為人歌頌。
他們倆一次兩次三次地約我出去,我總是婉拒。
我不是一個不圓滑懂事的女子,但這種三人行式聚會,我沒有把握處理得好。
既不能愛屋及烏,就必需把屋也放棄,我與母親的感情淡了十倍不止。
彼得一直不甘心,放學時分在校門等我。
我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他穿著華倫天奴的凱斯咪上裝。
老小子,真會穿,我自從第一次發薪水就想買該牌子的套裝,至今還在想,他倒是一早攪通了,貼身享受,不要虧待自己。
他在這裡等我,人家會誤會,說不定就以為他是我的男朋友。
「幹什麼?」我不甚客氣。
「吃杯茶。」
「幹麼?」
「同你訴苦,至少我們之間沒代溝。」
我不得不笑出來,他身受那麼大的壓力,還可以運用幽默感,我相當佩服他。
他拉著我到茶座坐下。
咖啡還沒上來,他就開始了。
「別人歧視我不打緊,你應該站在我這邊。」
我分辯,「我沒有反對。」
「算了吧,一副晚娘臉。」他頹然。
我嗤一聲笑出來。
他說:「愛也有罪?我就是愛你母親,怎麼樣?」
我略為感動,他語氣很堅決。
「我早已超過廿一歲,我有一份高薪職業,我有自主能力,我就是不能明白,人們為什麼不諒解我們這段婚姻。」
我提醒他,「彼得,她比你大十五年。」
「我父、我母,我兩個姐姐一個妹妹,也都這麼說。」
「你是獨子?」我驚問。
「是。」
阿哈,倒霉蛋呀,舌戰重雄也脫不了身,他父母咒死他。
自然,也咒死我母親。
我搖頭太息,媽媽,你真是何苦來,青燈古利過了這麼久,忽然晚節不保,去淌這個渾水。
「他們贊成沒有?」我問。
「我不需要他們應允。」
這樣說法,就是沒應允。
我沉默。
我所關心的是,他們有沒有仇視我母親。
其實不用問,還用說,恨死我母親。一個比他們年輕有為的獨子大十五年的寡婦!
看樣子彼得痛苦不止一點點。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我問:「你不需要他們的諒解?」
「需要,他們不肯給我,有什麼法子。」
「為什麼一定要選我母親?」我問:「明明有許多廿多歲的淑女任你挑。」
「你太荒唐。」彼得瞪我一眼。
「你想想是不是,婚後你會失去所有親人,值得嗎。」
「值得。」
「別賭氣。」
「我說的是真話!為什麼沒有人相信我?」他很痛苦,槌著桌子。
倒底年紀輕,母親就不會失態。
「我絕對不是一時衝動,我一生人就是等待你母親這樣的女子:成熟、理智、美麗、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