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圓舞

第21頁 文 / 亦舒

    我說:「當我輸了好了,我曾與你擊掌為盟,要在事業上出人頭地。」

    馬佩霞說:「還沒開頭,怎麼算輸,十年後再算這筆帳未遲。」

    「十年後!」我驚歎。

    「對承鈺來說,十年是永遠挨不到頭的漫長日子。」馬佩霞笑。

    我去伏在她背後,也笑。我們培養出真感情來,反而冷落傅於琛。

    「我去拿咖啡來。」馬佩霞說。

    趁她走開,傅於琛問我:「你要搬出去?」

    他永遠是這樣,非得趁馬小姐在場,又非得等馬小姐偶爾走開,才敢提這種話題。

    沒有第三者在場的時候,他當我透明,有時在走廊狹路相逢,招呼都不肯打一個,彷彿我是隻野獸,他一開口,就會被我咬住,惟有馬佩霞可以保護他。

    我為這個生氣。

    故此淡淡說:「房子都找到了,郭加略替我裝修。」

    傅於琛乾笑數聲,「嫌這裡不好?」

    「不,我不能再住這裡。」

    「還是怕人閒話?」

    「一日不離開這裡,一日不能與你平起平坐,地位均等,所以馬小姐不願與你正式同居。」

    「你想怎麼樣?」

    「沒有怎麼樣,自力更生,你知我一直想自力更生。」

    他輕輕吁出一口氣,「即使沒有卡斯蒂尼尼的遺產,你也可以做得到,一向以來,我高估你的機心,低估你的美貌,在本市,沒有被埋沒的天才或美女。」

    「你並不太注意女性的相貌,」我說,「城裡許多女子比馬小姐好看。」

    傅於琛失笑,我剛想問他笑什麼,馬小姐捧著銀盤出來。

    「在談些什麼?」

    「美貌。」傅於琛說。

    「承鈺可以開班授課。」

    「我,」我先是意外,後是悲哀,「我?」

    「怎麼,」馬小姐問,「還沒有信心?」

    「都沒有人喜歡我,沒有人追求我。」

    話才說完沒多久,過數日,郭加略把一張暢銷的英文日報遞給我,叫我看。

    他訝異極了,「這是你吧。」

    報紙上登著段二十厘米乖十厘米的啟事:「不顧一切尋找周承鈺,請電三五七六三,童馬可。」

    老天。

    我把報紙掃到地下。

    「漂亮女子多殘忍。」郭加略笑我。

    我白他一眼,不出聲。

    郭說下去,「你們是幾時分手的?他沒想到周承鈺小姐在今日有點名氣,這則廣告刊登出來,當事人未免難為情。」

    「也許有人會以為它是宣傳。」

    「這主意倒不錯,只是宣傳什麼呢?」

    馬佩霞在吃中飯的時候說:「快同他聯絡,不然如此觸目的廣告再刊登下去,不得了不得了。」

    我惱怒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什麼廣告,我沒見過!」

    馬佩霞歎口氣,「要是不喜歡他呢,他會飛也沒用,跪在你面前也不管用,真奇怪,真難形容。」

    「誰跪在我面前,從來沒有人。」

    「對,你沒看見。」馬小姐一貫幽默。

    「我有什麼能力叫人跪在我面前。」

    「這個人既然來到此地,就不會干休,他有法子把你找到。」

    「我撥電報警。」

    在那個夏天,我搬了出來住。房子就租在隔壁,露台斜對面可以看見傅家,我買了幾架望遠鏡,其中一台百五倍的,已經可以把對面客廳看得很清楚。

    郭加略問:「承鈺,你對天文有興趣?」

    「是。」我說,「你知道嗎,月球的背面至為神秘,沒有人看得見,沒有地圖。」

    「我只知月球有個寧靜海,名字美得不得了。」

    其實那顆星叫傅於琛。

    對他,我已有些心理變態。每夜熄了燈,坐在露台,斟一杯酒,藉著儀器,觀望傅於琛。馬佩霞幾乎隔一日便來一次,這事我完全知道,別忘記我以前便是住在那屋子裡,但是將自己抽離,從遙遠的地方望過去,又別有一番滋味。

    我學會抽煙,因為一坐幾個小時,未免無聊。

    馬佩霞最近很忙,但仍然抽時間出來,為他打點瑣事,她是他的總管家,這個地位,無人能夠代替,馬小姐越來越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風度,真令人適意,很多時候,氣質來自她的涵養功夫,她是更加可愛了。

    傅於琛很少與她有身體上的接觸,他倆一坐下就好似開會似地說個不停,傅睡眠的時間每日只有五六小時,半夜有時還起身。

    這件事在一個多月後被拆穿,結束津津有味的觀察。

    清晨,我還沒睡醒,他過來按鈴。女傭人去開門,他搶進來,扯住我手臂,將我整個人甩出去,摔在沙發上,然後撲向露台,取起所有望遠鏡,摔個稀爛。

    我不聲張,看著他,他用盡了力氣,怒火熄掉一半,只得坐下來,用手掩著面孔,歎一口氣。

    他說:「是我的錯,養出一隻怪物來。」

    我們許久沒有出聲,也好,能為我生氣已經夠好。

    走過去,想親近他,他卻連忙站起來避開。

    「為什麼,」我問:「為什麼不再對我好?」

    「你已長大,承鈺。」

    「我等我長大已有良久,你等我長大也已有良久,你以前時常說:承鈺,當你長大,我們可以如何如何,我現在已經長大了。」

    「不,你沒有,你變為另外一個人,我對你失望。」

    「你要我怎麼樣,回大學念博士,幫你征服本市,抑或做只小狗,依偎你身旁?」

    「我不想與你討論這個問題,你有產業,有工作,有朋友,你不再需要家長,是,你盼望的日子終於來臨,你百分之一百自由了。」

    「不要拒絕我。」我趨向前,聲音嗚咽。

    「有時希望你永遠不要長大,承鈺,永遠像第一次見到你那樣可愛精靈。」

    「付於心。」

    「不,傅於琛。」

    禁不住緊緊擁抱。我的雙臂箍得他透不過氣來。他怎麼樣都躲不過我,不可能。

    二十一歲生日來臨,傅於琛為我開一個舞會。

    早幾個月,他已開始呻吟:「承鈺都二十一歲了,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百忙中都會撥出一點時間來,用手托住頭,微笑地思索過去。

    「二十一歲!」他說。

    又同馬小姐說:「我們老了。」

    馬佩霞笑答:「還不致於到那個地步。」

    「我已經老花了。」傅於琛失望地說。

    我聽到這個消息,先是一呆,隨即忍不住呵哈呵哈地大笑起來。

    連傅於琛都逃不過這般劫數,像他那樣的人,都會有這一天,太好玩。

    傅於琛惱怒地看著我,「承鈺你越來越殘忍可怖。」

    「咦,待我老花眼那一日,你也可以取笑我呀,我不介意,那一日總會來臨。」

    「待那一日來臨,我墓木已拱。」

    「不會不會不會,二十五年後,你還老當益壯,」馬佩霞說,「風度翩翩,只不過多一副老花眼鏡。」

    傅於琛對馬小姐控訴,「你看你栽培出來的大明星,這種疲懶邋遢的樣子。」

    我靜下來,他一直不喜歡我的職業,他希望我成為醫生、物理學博士,或是建築師,起碼在學校裡呆上十年,等出來的時候,已經人老珠黃,不用叫他擔心,我太明白。

    「人家在天橋上鏡頭前穿綾羅綢緞穿膩了,在家隨便一點也是有的。」馬佩霞為我解釋,「國際摸特兒都有這個職業病,平時都是白色棉布衫加粗布鞋子。」

    「她小時候是個小美人,記得嗎,」他問馬佩霞,沒當我在場似的語氣,「沒見過那麼懂事的孩子。」

    馬佩霞在深意地看著我。

    我把長髮撥到面孔前,裝隻鬼,無面目見人。

    舞會那日,一早打扮好,沒事做,坐在房間裡數收藏品。

    兩張由傅於琛寄給我的甫士卡經過多年把玩,四隻角已殘舊不堪,鋼筆寫的字跡也褪掉一大半,令我覺得唏噓,原來甫士卡也會老也會死。

    那只會下雪的紙鎮,搖一搖,漫天大雪,落在紅色小屋項上,看著真令人快活。萊茵石的項鏈,在胸前比一比,比真寶石還要閃爍。

    其實我並沒有長大,內心永遠是七歲的周承鈺在母親的婚宴中飢寒交迫。

    只不過換過成人的殼子,亦即是身軀,傅於琛就以為我變了個人,太不公道。

    放郵票的糖果盒子已經生銹,盒面的花紋褪掉不少,但它仍有資格做我的陪葬品。

    還有傅於琛替我買的第一支口紅,只剩下一隻空殼,他帶回來的第一條緞帶、太妃糖的包裝紙……

    我開心得很,每件物品細細看察,這個世界,倘若沒有這個收藏品,根本不值得生活下去。

    沒發覺有人推門進來,「你蹲在那裡幹什麼?堵夫綢容易皺。」

    我抬起頭,是傅干琛,他過來接我往舞會。

    急於收拾所有的東西,已經來不及,都被他看見。

    他震驚,「承鈺,你在幹什麼,這些是什麼東西?」

    我也索性坦然,「我的身外物。」

    「老天,你一直保存著?這是,唷,這張甫士卡……」他說不出話來。

    我取過緞子外衣,「我們走吧。」

    這時他才看到我一身打扮,眼光矛盾而迷茫,手緩緩伸過來,放在我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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