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冷衛扣情

第10頁 文 / 望舒

    刀樣的媚眼一瞟,少婦轉向另名漢子交代道:「噯,盛老三,你負責點人頭。」

    盛老三的視線開始遍尋整間食堂,一一數算。

    「喂!那個穿青衣服的,你也要過崗嗎?」他粗嗓問,對像正是冷青冥。

    「是,在下是要過崗。」

    冷青冥眼不抬、身不動,低低應了句。

    盛老三點點頭。「總共二十二人,就差回生堂的那位小姑娘了。」

    回生堂的那位小姑娘?字句撞入耳底,冷青冥倏地掀眼,眸光利亮。

    是霜霜嗎?

    他知道她曾用「回生堂」的牌號做護身符,使他們平安自洛陽返回長安……是霜霜吧。他想。

    終於,冷青冥鬆了緊繃許久的表情。

    終於,他趕上她了。

    ※※※

    「快、快、再快點!再快點!」

    揮鞭吆喝,西門凜霜心跳狂急,如果不這麼催馬快奔,怕是會讓驟來的緊張將她吞了、噬了。

    那一眼……她不會忘了那一眼帶來的震撼有多驚人!

    早在天濛濛初亮,她就醒覺了;由於待在房裡閒得發悶,於是就自個兒到附近溜躂,卻怎麼也沒料到,竟會在踅返旅店之際,瞧見了一抹熟悉的背影,遠遠地,可她再確定不過--是他,冷青冥。

    想也不想,她立刻躍上馬背……忍著不讓水氣蒸騰入眼,西門凜霜咬緊了唇,盡可能伏低身子,心裡滿塞的,就一個字--逃!

    她要逃,逃得越快越好。

    就是這般慌忙,才會讓她忽略了匿在暗處的一雙眼睛。

    一雙動物的眼睛……「我四處尋過,就是不見她的人!」辜大娘面露焦躁。

    巳時已至,所有人齊聚旅店外準備出發,獨獨等不到西門凜霜。

    「咱們各有各的行程,不能等。」

    盛老三跳上車座。「先走唄,小姑娘可以自個兒跟下批……」

    他的話還沒說完,有人逕自策馬離開,那促亮的蹄響不僅讓盛老三閉了嘴,也讓所有人不約而同全都看向飛塵揚起處。

    是今早才來、始終沉默坐在角落的青衣男子。

    沒人識得他,更沒人知道為何他如此匆忙,但此時此刻,他們全部怔愣住了,或許是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又或許是那飛馳而去的蹄聲太急切,急切得令他們彷彿心頭掛了鉛,沉甸甸的過了好半晌,才有人終於低低悶悶地開了口:「走吧,咱們得出發了。」

    出發,過崗,往江南水鄉。

    ※※※

    她不能死!

    在尚未替西門家留下繼承人之前,在沒和冷哥哥再見一面之前,她不能死!

    「不……不能死……我不能死……」

    昏沉的囈語不斷,容頰滿佈慘白,西門凜霜猶自在夢魔中掙扎著。

    夢裡,她的馬不見了,只有她一個人施展著家學輕功拔足狂奔,還得不時心慌回頭望,因為……它在追她,一隻鑲了雙紅眼睛的白虎。

    突地,雙膝傳來刺痛。這疼痛,是她熟悉,也是她驚恐的。

    然後她感覺到了,癱松無力慢慢自膝頭散開來,蔓延整個下身,更一點一滴上擴到腹、腰、胸……最後她再使不出半點力,身子一軟,委倒在地。儘管如此,她仍不放棄求生,旋即改以兩肘撐地,勉強讓自己的身子向前移動,哪怕僅僅數寸也好。

    可它終究追上來了。

    西門凜霜停下所有的動作,一回頭,正與它那雙血色眼睛直直相對,看著它銳利的爪牙反射出刺目的狠光,就朝她這兒撲來「不--」

    所有的急懼破喉而出,她碎然彈坐而起。

    夢,醒了。

    心頭兀自震顫,西門凜霜大口大口喘著氣,眸光緩慢向四周探索……這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擺設無一項多餘,端的是素淨、簡單、實用;透窗而人的光線甚為明亮,現下,許是晌午時分吧。

    她怎麼會在這兒?

    是誰帶她來這兒的?這兒,又是哪裡?

    情緒逐漸平撫,紊亂的思路是該要好好整理一番了。自她無意瞥見冷青冥,便急沖沖地趕著過白虎崗,爾後……她想起來了!確實有只兩眼炯紅的白虎在半路乍然出現,疾馳中的馬兒遽受驚嚇,登時前腳昂立、騰起馬身,硬是將她整個人飛拋出去,在這同時,那只白虎張揚著鋒利的爪牙向她躍撲而來……結果,人還未落地,她就暈過去了。

    這時,「漸呀」聲起,木門讓人推開了--進來的是個通身黑裳的嬌小姑娘。

    西門凜霜立刻起身,打了個揖。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小姑娘恍若未聞,一徑沉默。

    她抬起眼,驚駭地發現有只龐大動物跟在那女子的身後,亦跨進了門檻……是那頭白虎!

    她怔愣一秒,隨即明瞭,於是綻了笑。「原來,白虎是姑娘所養?難怪不會傷人。」

    小姑娘向她瞥了眼,仍舊不說話,表情漠漠。

    「看來,白虎傷人,是以訛傳訛。」西門凜霜頷首輕道,接著又問:「不知姑娘怎麼稱呼?」

    她淡淡地撇了撇嘴角。

    「猜弦。」

    「猜弦?好特別的名字!」

    見她的模樣,聽她的名號,常言山林間住有奇人,今兒個她是真見識到了。

    「你和其他人不一樣。」猜弦突然冒出一句。

    「嗯?」她不解。

    「你很有趣。」

    她答得直率,但西門凜霜神思頻轉還是不明其意。難不成,猜弦把她先前說的一字一句都當笑話聽?

    「虎兒帶很多人回來過,但只有你是快要死的,當然特別有趣!」說到這兒,猜弦表情柔了、笑了。

    心一顫,西門凜霜不自覺地握緊了雙拳。「你怎麼知道?」

    她的病,是西門家女兒獨有的,連長安城的名醫都診不出來。

    猜弦揚了揚眉,好像察知這件事情十分理所當然。「我好想瞧瞧,像你這樣快要死的人,多試幾種毒藥會怎麼樣,和尋常人會有什麼不同。」

    眉目笑動間,舒捲自在,渾似不以為意。「師父留下好多毒,我還沒試完呢!」

    「那麼,傳說中被大蟲吃了的人……」西門凜霜下意識退了兩步。

    「大蟲?」

    她竟連這泛用的說法都不知?西門凜霜微詫,於是向她解釋道:「就是你身旁的白老虎。」

    「虎兒就是虎兒,又不是蟲子,這稱呼真難聽!」猜弦沉下容情,嫌惡地說。「我的虎兒才不會吃人呢!我是瞧他們的臭皮囊無用得緊,全拿去試毒了。」

    她說得稀鬆平常,西門凜霜聽得心驚膽戰。

    「那……他們人呢?」

    「不中用!全死了!」猜弦手一揮,語帶不耐。「我教虎兒將他們一個個丟下山拗去,省得我看了討厭。」

    西門凜霜終於明白如今自己身處什麼樣的境地了--不是虎口餘生,而是恰恰踏在生死線上,只消前進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可她還不能死!

    「猜弦姑娘,你說我是快要死的人,拿我這般殘破的身子來試毒,豈不是浪費你師父的傑作?」西門凜霜維持鎮靜神色,含笑依舊。

    「但沒人像你這麼有趣呀!」猜弦走上前來,近距離地注視西門凜霜,忽爾揚了燦笑。「你人真好!原本我以為你會和其他人一樣,聽我說試毒,要不罵我妖女魔女,要不喊我姑姑奶奶,煩都煩死了。」執起她的手,猜弦握著。「早知道你好,剛就不必擺出冷冰冰的樣子嚇唬你。」

    她不是好,她只是想為自己尋一線生機。西門凜霜心裡苦笑。

    說起算計心機,眼前這讓人驚駭萬分的女子,恐怕還不及市井小娃,頂多就佯裝嚴肅的表情嚇唬嚇唬人吧;若是尋常人猛然碰著生死問題就失了計較,但她不同,她是因為懷病在身,早將生死二字常放腦思,臨遇著了,會怕、會緊張,但終究不糊塗。

    是她的幸,還是她的不幸?

    歎息凝在胸臆,芳容卻是漾著溫笑,西門凜霜將另只手覆了上去,輕輕地說:「反正,我都要死了,不是嗎?」

    「我說你快要死了,又不是立刻。」反倒是猜弦安慰起她來。「依我看麼,是兩年後的事。」

    兩年後,她二十歲。猜弦說的,和爹臨終前告訴她的……完全一樣。

    見西門凜霜沉思,猜弦兀自開心地說:「這樣吧,你留在這裡陪我。」她回身對白虎招手,白虎順服地走到她身邊。「虎兒會替咱們抓那些臭皮囊來,咱們可以一塊兒試毒呀!你沒瞧過毒種在人身上的模樣吧,那真是太好玩兒了!」

    這兩年,她是要嫁人生子的,為西門家,她不能答應,即使因此惹惱了猜弦;如果答應留在這裡,懸著西門家承繼問題無法解決,那她活著又和提前死了有什麼分別?同樣無用吶!

    就在她沉疑未答之際,猜弦身旁的白老虎突然低吼一聲,拔步衝到門外。

    「虎兒--」心感它的狀況有異,猜弦眉頭攢皺,跟著奔了出去。

    只有西門凜霜還留在原地,仍猶豫著。

    「咦?你是誰?」

    猜弦清亮的質問由外傳人,扣在她的耳畔,如一記響鐘,震得她心跳狂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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