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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頁 文 / 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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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裝成小乞模樣的薛映棠,白天打打零工、替人跑跑腿,賺些銀兩,到了夜晚就模進人家未鎖的柴房稍歇;當然,還有一件要事,就是向他習劍。

    「歎……,你說我應該可以揀套劍法來練了,對吧?」她討好地向他猛笑。

    「嗯,就資質而言,你確是習武的好材料。」衛逐離頷首稱道。

    先前在山林裡的好些個夜晚,他已經授予劍決和基本劃招,她學習速度之快、領悟之過著實讓他訝異。

    「現在就開始,好嗎?」

    「你今兒個還不夠累嗎?」

    「累啊!」她誇張地舒了口長氣。「不過,我覺得自己還有氣力嘛!」

    「習武者最忌諱急功躁迸。」

    「可是……我真的很想試試看。」薛映棠契而不捨地央求著。「好不好?」

    衛逐離向來不重複既出口的答案。「你還是好好休息吧。」他語氣硬繃繃地道。「我知道這些日子以來你一直睡得不大安穩。」

    聞言,薛映棠立時僵在當場,來不及致起的笑容掛在臉上顯得有幾分狼狽,彷彿心中的某處難堪被他赤裸裸地揭了開來。「你……你怎麼知道?」

    衛逐離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瞭然地淡淡笑了笑。

    在她眼中,他的唇角徽徽勾動的不只是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同時也勾動她心頭怒火倏地焚起,張狂燃燒每寸神經。

    「不!你不知道!」薛映棠揚高了聲音,激動地把心裡的話全數頓出。「你怎麼會知道,眼睜睜看著無辜的人因你而亡的錯愕與歉疚?你怎麼會知道,轉瞬間見著鮮血逆流、屍首橫陳的怵目驚心?你……你……」

    繃緊的氣一洩、高亢的聲音隨即垮下,徒留凝在字句裡的低低澀澀。「你又怎麼知道,努力說服自己相信人心本是全然險惡、希望猶存的艱難與掙扎!不……你真的不知道……」

    靜默地看著她從悲憤到沮喪,他──到底了不瞭解?沉凝著臉,衛逐離突然覺得自己失去了說話的權利。

    「我也不知道……」她的情緒仍是墜在谷底,說話喃喃糊糊地,逃避他鐵灰色的眸,而將眼神定在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完全拋開這些,在睡眠中不再被不安侵擾。」

    也許,他真的無法瞭解,知道她疼她痛,卻無法同理薛映棠心心唸唸的一個『人』字。也許,他的血,已經冷卻太久了……凝盼著她,衛逐離湧生出無法面對的窘然。

    「你早點歇著吧,別想太多了。」他淡淡留下一句,便化做青流回到玉棒裡滄皇逃離似地。

    別想太多……這個夜,迸發出來的紛擾思緒,怕是很難收拾好了。她的,還有,他的,全都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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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下,衛逐離青碧的昂藏身影,為清冷的夜更添幾許幽森。「這是剪雲七式,輕靈巧迅,旨在以柔剛相應克敵,招式本身不難,但變化甚繁,強弱唯看持劍者的隨機反應。」

    「嗯。」她輕應,表情端凝。

    「第一式,雲蹤燕影。」衛逐離念道,同時身形凌空躍起,出手如雲遊、如燕飛,飄忽莫測。

    依著他的動作,薛映棠手持斷情劍演練一次。「啊!」孰料,一陣驚呼,跟著就瞧見她的身子直直墜地。

    「你沒事吧?」他急切地問,立即趕到她的身邊,心想攙扶起她,卻無能為力。

    「唔……」她逸出了痛哼,疼得說不出話來,無意流淚,但吃痛地硬是溢出幾滴淚水,清蕩蕩地掛在粉頰上。

    緩了緩那瞬間的焦慮,他明白身為魂體的自己只能袖手立分、只能靜待她自個兒起身;很無奈,但不得不接受。

    「我沒事的。」薛映棠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測低下去,避開他的視線。

    對她的動作,衛逐離心下明瞭;事實上,除了傳劍、習劍之外,這幾天兩人之間的相處出現了危險的尷尬,不僅不若先前有說有笑,更常有不知所措的心慌。

    「沒事就好。」他維持一貫的淡漠,心底不經意地滑過一絲暗歎,平靜地向她解釋。「你適才定是岔了氣息,所以「雲蹤燕影」成了「雲逝燕落」。須明白劍招的變、身形的變固然有跡可循,還有一點不可忘,就是吐納要順合動作,如是方能一氣呵成。」

    她靜靜聆聽、微微頷首。「我再試過。」

    「嗯。」他雙手抱胸,專注地看她演練。

    交談,成了步步為營的難題,只因誰都不敢去觸碰那一夜。

    她悔,後悔自己把心裡的話盡皆衝口脫出,這樣一來不就是將自己負荷的沉重往他身上卯去?

    他疑惑自己究竟帶給了她什麼?是體察世情還是加深痛苦?而今又能為她做些什麼?他自己呢,是不是受困於「人心險惡」四個字太久太久了?

    也罷!或許,在習劍上,薛映堂能以更多的專注換更深的鍛造吧。只是,讓人心情為之凝結的稠濃夜嵐,什麼時候才能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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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頭要找的那個丫頭,像是消失了一樣,連個屁影都沒有,這教咱們怎麼找啊?」

    「不找行嗎?小心當頭割了你,這輩子可就別想快活了!」唉唉!沒辦法啊,在人家手下做事就得忍受一切。「當頭這陣子爆得很,咱們少惹為妙。」

    「想想法子讓當頭開心開心.這樣就算找不到人,好歹日子不會太難過。」

    「你說得對哎!我看當頭很久沒有新女人了,咱們就……嘿嘿!自已說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夥伴居然沒有反應?「喂喂喂!你是耳朵聾啦,到底有沒聽我說話?」

    「唉,你瞧……」兩隻眼直直瞪得跟駝鈴一樣大,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那女人不錯吧?」

    「嘖嘖……好貨色!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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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白天的辛苦告一段落,已是傍晚時分了。

    遠遠地,薛映棠便瞧見了那位好心的姑娘,原本打算上前跟她打個招呼,沒想到,當她發覺事有蹊蹺、急步跑去時,那姑娘已經被人攔腰抱走了。

    「喂!你們做什麼?」她只能盯著馬蹄奔過的塵飛。

    「難道沒有人肯仗義相助嗎?」薛映棠不解地望著臨近的路人,不可思議地說。人心真的已經冷漠到這個地步了嗎!連近在咫尺的援手都吝於施捨?

    「小兄弟,剛剛那是騰大爺的手下。」一位大叔面露苦笑。「沒有人敢得罪騰大爺,除非是活得不耐煩。」

    又是那個可惡的騰格裡、薛映棠義憤填膺地說:「那我去報官!」

    「報官?報官也救不了。」深深歎一口氣,大叔顯然不懷丁點希望。

    「那……」她的目光巡了眾人一回,決定自告奮勇。「我去!我去救那姑娘回來!」

    「小兄弟,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不少人出言勸阻。

    她笑了笑,表情卻是難以撼搖的決絕。「說什麼我也不能讓她任騰格裡那廝糟蹋!」

    沒錯!她,就是無法坐視不管!

    薛映棠問明了路,借了匹馬,半刻不拋往騰格裡住處奔去。

    「你有萬全的準備嗎?」這時,匿在劍裡的衛逐離忍不住出聲問她。

    「有!我的準備就是──定要救那姑娘出來的決心!」薛映棠固執地抿緊了唇,現在的她,只怕是泰山崩於前也阻擋不了。

    衛逐離無言,看來有些堅持已經溶入她的骨血,是改變不了的;譬如──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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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遙望著燈燭萬盞,照得黑幕通明的騰家,薛映棠覺得有些呼吸促緊,下山以後的種種經歷全都和這裡脫不了於系,而這些記憶常壓得她夜難好眠。

    深吸一口氣,她將隻身闖虎穴。在此之前,有些話不得不對尚在斷情劍裡的衛逐離說。「衛逐離,無論如何,你不要出手。」

    「無論如何?」

    「是的,無論如何!」她說得斬釘載鐵。

    「抱歉!我做不到。」如果此時他是現身於外的,薛映棠將會看到鐵灰色眸子裡的冰冷堅持是多麼地無庸置疑。「就如同你不能丟下那姑娘,我也有我的堅持,所以,抱歉!我做不到!對我而言,你是我最重要的堅持。」

    這……可惡的衛逐離。竟然在這個緊來讓她有掉淚的衝動!按下柔軟的情絛,薛映棠牙一咬,身一躍,入了騰家。

    在這場以生命為注的賭局裡,她──已經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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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人?」見到黑影晃過,守衛喝了一聲。

    薛映棠屏緊了氣息,縮起身子,定在庭柱之後,過了一會兒沒有動靜,才慢慢地移動;要在這偌大的宅子找人著實困難,尤其還得閃避層層的守衛。饒是跟著衛逐離學了點劍術,她還沒有把握和一群人正式過招。

    呀……不對……她聽到女人的吸泣聲。莫非……不好的預感登時如潮湧拍岸上了心頭。

    側耳傾聽了好一會兒,房間裡似乎沒有第二人,薛映棠這才躡手躡腳溜進去查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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