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最初的一朵香花

第10頁 文 / 謝上薰

    「這樣倒也乾脆,可是,你心裡一直有個疙瘩吧?」

    「說沒有是騙人的。我怕人家提起我父母,如果他們已不在人世,人家會敬重我一位孤女潔身自愛,可是他們卻失蹤不明,而且原因曖昧,知情的,對我只剩下同情,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小孩!」

    「你想太多了!」

    「你無法瞭解我的心情,你的父母沒有不要你,一走二十年沒有隻字片語寄回來,我知道他們沒有死,還活在地球上的某一角落,這更教我難以快活。」

    「你如何知道他們還活著?也許早無聲無息的死了。」

    「不,一定還活著。」花靈平靜的說。「每當有親戚們在同情我.並且慶幸我父母那種不負責任和遊戲人間的態度不曾遺傳下來,我心中就有著莫名的強烈預感,他們還活著,沒有花!」

    「你怨你的父母嗎?」王棟輕問。

    「我不知道。他們終究不曾在我成長過程中留點什麼,沒有他們實際存在的感覺.似乎『父母』這名詞是我杜撰出來的一樣。」

    王棟輕柔的撫摩她的臉。

    「可憐的小花朵!」

    「我才不可憐。」

    「你討厭別人同情你?」

    「非常討厭。」花靈今晚很坦誠。「天底下再沒有比『同情』這兩個字更傷人自尊心了,我非常討厭。」

    「怎麼說?」

    「『同情』別人的私心下,往往是慶幸自己比他幸運。比方說,有人出車禍,血流滿地,旁觀者油然而生出同情之念,再一想,『噢,幸好不是我。』如果是愛心、慈悲心,則會有『同等身受』的感覺,沒有同情的時間,只有立即伸出援手的實際行動。所以,我認為『同情心』是虛假的,光用嘴巴說的愛,一忽兒便消失無蹤,我非常討厭。」

    「愛心是實際的表現、實際的行動,你的觀念很正確。」

    王棟手臂一緊,將她貼身摟住,笑得很賊:「光用嘴說不行,你也必須身體力行才好。」吻住她欲張開的嘴。

    噢,她上當了!

    不過,這次的小風波總算平靜下來。

    數日後,她又出現在「時空藝廊」,宋問發現自己居然很期盼她的到來。

    「上次預約的水彩畫欣賞課程,還算不算?」

    「人來了就算。」

    宋問是極佳的老師,聽完他靜物水彩的表現法,花靈突然問起模特兒的事,不免有幾分忸怩。宋問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想了想,說道:「搞藝術的女生常常鬧窮,因本身思想前衛,當畫家的模特兒成了打工的來源之一,而王棟是不大會拒絕這類可憐的同行。」

    「可憐嗎?我倒覺得她囂張得以為自己成了主人啦!」

    「你指的是誰?」

    花靈不好意思讓家醜外揚。

    「沒事,已經過去了。」

    大概過去了,王棟答應日後需要模特兒一定讓她知道。

    這事給了她不少啟示,就像她平素自覺不太瞭解王棟,甚至有不知從何瞭解起的困擾,相對的,她之於王棟又具有何種意義呢?

    她真的想得很累了!

    季節次序更替著,她仍在尋找一個答案。

    第四章

    「生日快樂!」

    暖春三月的早餐桌上,王棟突然遞給她一隻小巧的長方形古木盒,然後說出那一句話。

    「好高興!你怎會記得我的生日?」

    「你呵,若說奇怪的話!別人眼中理所當然的事,到你身上全變了。」

    「對不起!去年忘了幫你做生日。」

    花靈怎能不驚喜呢?不記得有誰為她的生日費過心。

    那小木盒看來就很像是裝圖章用的,果然沒錯。可是,真是不得了的華麗圖章呢!

    它的底部是象牙座子,上半部卻是鑲以「人頭像」的金握柄。小小纖巧的金色人頭,仔細看,分明就是她的臉嘛!花靈不由濕了眼眶,多麼匠心獨具的一方印章啊!

    「喜歡嗎?」

    「非常喜歡。」這一刻,花靈心中充滿幸福。「一定花了不少錢吧!」

    「花了我好幾天的工夫倒是真的。」

    「這方圖章是你親手雕刻的?」

    「是的。」他的口氣再平常不過。

    花靈努力回想宋問說的,王棟最專長的是西洋油畫與雕刻:……還有沒有?她居然想不起來。這印章上半部的人頭雕塑,還有底部鐫刻的「岳花靈」三字瘦金體,也在他的專長之列嗎?

    「別那樣看我,這不難。我一向只用自己刻的印章。」

    「也都這麼華麗嗎?」

    「那是一件禮物。」

    她似乎有點瞭解他的先生了。他不會學一般丈夫送花、送首飾什麼的,他不來這套,他自有他獨到之處。

    「謝謝!我會好好珍惜。」

    王棟沒有笑容,因筆直的視線將她看著。

    「你是和你的丈夫說話嗎?」他瞇起眼一副深思狀。

    「我說錯話了?」

    「沒有。只是我總覺得你沒有太大的改變,還是那麼樣拘謹,隨時不忘和人保持距離,很有禮,卻也很生疏。」

    「對不起!」花靈習慣地垂下眼瞼。

    「不要道歉!你認為你做錯了什麼?」

    「我……那你要我怎麼做呢?」

    「愛我!」

    她大吃一篤,抬頭迎接他的目光。

    「你只要愛我就好了。」

    他真大膽!這種話只合在戲劇中聽聞,現實生活怎好出口嚷嚷。

    「沒聽見嗎?我要你愛我,敞開你的心來愛我。」

    花靈頓覺消受不起,克制著急促的心跳和昏眩的感覺,連呼吸都不順暢了。只有一個念頭:想逃!

    王棟將她拉過去,抱到沙發上,很粗野的吻著。被強迫的感受使她非常難過與傷心,使力抗拒著,小聲叫道:「你別這樣,……」吸著鼻子,努力不使眼淚掉下來。

    「又是你那見鬼的教養告訴你,白天不許做這種事嗎?」他懊惱的吼一聲,面孔猙獰。

    他不曾這樣過,她突然覺得他好可怕。

    「你的心呢?你究竟把你的心收藏在哪個角落?」

    花靈噤若寒蟬,像大伯以前吼她時一樣,唯有不出聲不反抗才能保護自己不受傷害。

    幸好他接到一通電話,很快出門去了。

    她逃回房,把門鎖上。

    或許太震驚了,直過了良久,她除了呆硬地發愣外並不能思想,以至於感覺身體僵硬起來。

    她試著去明白他的反常之舉,好好一個生日禮物為何突然變成不愉快的開端?長久以來他對她採取放任的態度,反正並非熱戀結婚,她無法埋怨,到今天他怎好厚著臉皮開口閉口

    的愛、愛。

    如果愛情所附帶的只有屈辱與苦痛,甚至遺禍下一代,那麼她寧可不要,她的出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然王棟完全沒有她的顧忌,他是有許多女人喜歡的,走在馬路上都會吸引女人回顧的瀟灑男子,那位頭髮長得像鬼的張小榕就常來要求當模特兒,看待他的妻子的眼光總含有輕蔑在內。連愛慕他的女人都隱指她配不上他,巴不得能夠取而代之,花靈實難以相信王棟會真心愛戀她。

    不被人愛也就算了,但她受不了欺騙。

    三樓有一隻陳舊的牛皮皮箱,裡面載滿了男男女女各色朋友送他的紀念品。有他去旅行時人家送的,譬如有一塊印度花布,做了二樓那張仿湘妃榻子上的椅面,擺在近陽台的地方,成了喝茶看書的好位子;也有朋友回國時送來的,像放在客廳上,飾有妮弗蒂蒂臉譜的埃及煙灰缸。凡是用不著的他就轉送人,不方便送人的他就擺進箱子裡,比如女人大膽表明心跡所贈的戒指、項煉、鑰匙圈:花靈熟練的找出張小榕送他的戒指,一枚貓眼石K金男戒,硬盒子上面還大膽的篆上:「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騙子!騙子!

    他要再敢開口說愛,她會尖叫轟破他的耳膜。

    花靈恨恨的將張小榕的東西用報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筒。

    心緒惡劣使她在這個家待不下去,開了車上台北。

    近來,她已經愛上了逛畫廊、藝廊,迷上了古老的精緻藝術,樂此不疲,主動去找來很多書看。

    在這家古玩店裡,她發現幾個小玉人,刀法很好,沁得古色斑斕,她看中意一個叫作「翁仲」的小玉人,據店主說佩在身上可軀凶避邪。懷著微妙的心態,花靈將它買下,帶到宋問店裡。

    「時空藝廊」來了幾位重要的客戶,宋問身為經理出去接待他們。花靈待在他辦公室飲茶,正好瞧見幾幅新到的書作倚牆立在地板上。

    她不由自主的被吸引過去,轉身與它們親近。

    「天哪!這是誰畫的,太棒了!」她低呼出聲。

    那獨特的構圖與配色,洋溢著生命的喜悅,看樣子是一系列的,活生生的動物、蟲鳥,有六幅之多。花靈好想將它們買下來,它們真是太美好了,只要多看看它們,彷彿就可以忘卻人生的艱難。

    當她迷戀的眼眸移向角落的簽名處,宋問帶了客人進來,拿起那些畫特地介紹:「這個人特殊的畫風已受到相當的注目,鮮明的色彩和肌理層次的砌積,立體化,並且圖案化,教人見了像處身在書中的美妙自然世界,視線自然捨不得離開。『麥氏餐飲企業』下訂金要二十四幅,這是第三批,明日交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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