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誰來愛我

第14頁 文 / 四方宇

    「聖淵!」喬皖撫著疼痛的下巴,不死心的喚住他。

    前方身形停下,猛然一拳打上牆壁,劇烈的聲音讓椅上的喬皖不寒而慄。

    「以後別跟我玩陽奉陰違的遊戲,更別讓我發現你有任何想離開的心思!」

    這記警告帶著撼人的巨響,一整夜都迴盪在獨坐椅上的喬皖耳中,久久不散。

    第七章

    綠風島

    教堂的鐘聲傳來莊嚴與祥和,這座教堂雖不大,卻歷史悠久,整體的結構融和了東西的建築特色,又呈現出希臘的十字型設計。

    寧謐的堂內,一名老者拄著枴杖站在聖壇前,神情端肅微閉著眼像在默禱。

    「理查爺爺。」高拔的身影來到他身後。

    老者睜開眼,灰白的眉下,晴空般的瞳湛藍而精明,微笑的神態帶著慈祥。

    「其他人呢?」古聖淵忙上前扶住他。

    「司機和隨行的秘書,我要他們在外邊等著。」理查以枯槁的手拍拍他。「孩子,我們很久沒見了,走走聊聊吧!」

    扶著理查走進教堂後的花園裡,天空灰濛,讓花間樹影有些黯然,秋末的白天,氣溫涼中帶寒。

    「什麼時候回來綠風島的?」

    「昨晚。」

    「照和田的說法,更早你就得回綠風島,卻遲了快一個月才回來。」理查調侃地問:「新婚妻子讓你捨不下嗎?」

    「爺爺說笑了。」

    「唉,薇兒向來疼愛你和烈華,我也拿你們姊弟倆當親孫子看待,沒想到你這麼草率決定自己的婚事,是不想我這老頭子過問嗎?」

    「爺爺,請您別這麼說,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古聖淵致歉道。

    「苦衷?」理查那雙透徹世情的眼抬頭看著天氣。「你這個性跟英國的氣候很像,多變又難預測。雖然終年見得到雨,還不至於極端的暴起暴落,嚴格說來還屬溫和。」

    「倒是第一次有人說我溫和。」比起週遭批判,可算讚美了。

    「那是因為太接近你,以至於……不好看清你。」理查側首打量他。「就像你們東方人說的,當局者迷。」

    「爺爺也一樣很接近我,卻是旁觀者清。」

    「唉,都這把年紀了,總不能還迷迷糊糊的跟著攪和。」

    會心的一笑後有短暫的沉默,祖孫倆只是休閒的漫步,來到一窪小水池邊時,理查已有些氣喘的微咳。

    「到教堂裡吧,這裡風大。」古聖淵憂心道。

    理查搖搖手。「在美國,不是躺就是坐,這把骨頭都快癱了。」

    「爺爺為什麼不到宅子裡,雖然荒廢了十八年,但是這幾個月來,已經整修得差不多了。」身體不好的老爺爺,執意要在村子西邊的教堂裡會面,令古聖淵憂慮他的健康。

    「十八年了嗎?」佝僂的身形長歎著。「時間再怎麼能沖淡悲傷,我永遠都沒辦法踏入女兒慘死的地方,我老了,膽子也小了,沒有辦法再面對同樣的景色而不痛苦,尤其當年的事……英浩像瘋了一樣。」

    只要一靠近大宅,就無法不想起女兒渾身是血的被篠原英浩緊抱著,旁人完全無法從他懷中把屍體抱出,最後甚至抱著薇兒的屍體關在房裡幾天幾夜,就在眾人深怕他想不開而打算破們進入時,他卻突然開門,親自抱著妻子的屍身入斂。

    這一幕,對身為父親的理查而言,幾乎是深深刻在心頭的痛。

    「近來見過你英浩叔嗎?」

    「幾個月前他到過日本的『御景莊』,可惜沒遇到。」

    「英浩來去從不留任何訊息,既然沒見到,怎麼能確定他去過『御景莊』?」

    「他把薇兒阿姨的一對耳環……送給了喬皖。」聖淵手指理過額前的發,顯然說起這件事讓他有些不自在。

    「喬皖?」

    「喬萬崇的女兒。」

    「你的妻子。」對他頑固的模樣,理查失笑。「看來這個小姑娘魅力不小,連英浩都承認她。」

    「英浩叔只是一時迷惑而已,如果知道她是誰的女兒,會清醒的。」英挺的面容沉斂著,不帶一絲感情道。

    理查皺起灰白的眉,第一次深深端詳眼前的孩子;淺灰的瞳像薄冰般耀動寒茫,週身築起一道不容人靠近的藩籬,這孩子是這樣的嗎?記憶中,他向來就比同齡的人堅強冷靜,帶著距離的禮貌,卻並非毫去溫情,只是難以靠近。

    「孩子,人生難免遭逢巨變,歷練得過來便是生活,歷練不過來就是痛苦,你又何必老往痛苦裡鑽,一輩子看不開就只能掙扎。」

    「對我而言,生活要想過下去,就是拔除痛苦。」他笑,笑得有些憤世嫉俗。「人如果能看開便是沒了七情六慾,沒了七情六慾那還是人嗎?我所做的事,不過證明我是人。」

    理查連連搖著頭,沉重地道:「我一直以為薇兒的死,受到最大傷害的是英浩和珍妮,沒想到種下最深陰影的卻是你,當年的事對你的重創必定深刻得非常人能體會吧!」

    「爺爺想太多了。」古聖淵背過身去,疏離感更重。

    「當年看到英浩抱緊薇兒的屍體那副瘋狂的模樣,沒人承受得住,更何況當年僅七、八歲的你,不但身中一槍,還親眼目睹薇兒的慘死,這段過程必定是噩夢,驕傲的個性讓你什麼都不願說,是嗎?」

    現在的古聖淵整個人住在由仇恨構成的冰層中,透明冷冽,讓人知道他想做什麼,卻無法進得去這層冰中,只能看著他漸漸連血液都凍結,而至作繭自縛。

    看著頎長無言的背影,理查感到悲哀。

    「現在誰來勸都沒用了,因為沒有一個人是當年的你,目睹那場悲劇發生、逃過一劫而辛存下來,如果大家都要你原諒兇手,那這段活生生存在於腦海的噩夢要怎麼辦呢,你一直是這麼想吧!」

    「我不會讓兇手逍遙法外。」他冷然道。

    「所以你讓王憲發瘋、殺了艾威斯,對他們的後代也不放過!」

    「父債子償。」何錯之有。「當年他們幹下這件泯滅人性的血案時,又何曾放過無辜的小孩。」

    「所以你娶了喬萬崇的女兒?」

    古聖淵片刻的沉默,問道:「姊姊說了什麼?」

    理查扶著枴杖走到一撮花圃前。「她只告訴我你娶了喬萬崇的女兒,其他的事要我自己來確定。」

    「現在呢,爺爺想阻止我?」

    「孩子,或許我真是老了,不懂你們年輕人的想法,結婚也能用來復仇,這日子可要過一輩子,痛苦的究竟是誰?」

    他扯唇,浮起的笑容有些陰狠。「令棋者和棋子,痛苦的永遠不會是那令棋者。」

    「令棋者!」理查指著那多變的上天。「這個世界沒有真正的令棋者,只要活在這片天空下,個個都是上面的棋子。」他停了一下,打趣問。「若真為復仇,為何不娶王憲的女兒,艾威斯沒妻小,王憲卻有。」

    「王憲一瘋整個家都散了,子女不學無術,過的生活不比街邊乞丐好多少。」何勞他再費心神。

    「喬氏企業也掌控在你手中,你若撒手不理,喬家又何嘗不是樹倒猢孫散,為何最後還以這種方法來復仇。」

    「喬萬崇是當年的主謀,也是當年開槍打死薇兒阿姨的人!」頭號仇人竟然空難而亡,他可無法接受。

    「所以對他的女兒多點照顧。」理查的聲中玩味更濃。

    古聖淵回身迎視那雙睿智的目光。「爺爺真是為著阻止我而來!」

    「不。」理查微笑地搖頭。「我是為薇兒而來。」

    「薇兒阿姨!」

    「你該知道你薇兒阿姨是個怎麼樣的女子。」理查抬頭,看向陽光稍微露臉的天空。「她善良、幽雅,心地慈悲,從小她就不願意傷害任何人,當年的血案,她如果倖存下來,我相信她絕不會以復仇的方法來解決這件事,更不可能禍及無辜。」

    古聖淵不語。純美、溫婉的愛麗薇兒,確實如此,總是善良得令人疼惜,否則也不會讓這麼多人因她的逝去而痛苦。

    「在我這老父的心中,薇兒是上天帶給我的天使,聖潔而美麗,縱然短短的一生……」他的語調抹上憂戚與無奈。「也夠了,世間的醜惡,又何必讓我女兒蒙羞。」

    無言在彼此短短的距離中拉出沉默的鴻溝,露臉的陽光此刻又為灰濛所覆,天氣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沉沉。

    「爺爺希望我怎麼做?」古聖淵緩緩道。

    「放手吧,孩子,如果你真心愛那個女孩,爺爺會祝福你;如果不是,別再繼續下去了。」理查拄著枴杖,往門口走去。

    「爺爺,」始終沒有回頭的古聖淵道。「如果最後證實可柔的死訊,爺爺依然心意不改?」

    可柔!無辜又可憐的孫女,如果真的不在人世……

    「我的日子也不多了,上帝如果連可柔都帶走,或許打算讓我們在天國相見,我不得不這麼想,生命的巨變一定有其原因,盡往悲處想,得到的就是自悲和自憐,孩子,希望你不是一個可憐的人。」滄桑的聲中有著對晚輩的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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