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頁 文 / 沈亞
阿俐諷刺地笑了笑,「當不斷有人告訴你,你有多奇怪時。很難不覺得自己的確很怪異。」
他就是被那種感覺所打敗!
感覺到四周特異的眼光,感覺到自己似乎是活在異次元空間裡的一個闖入者--「我並不覺得你很怪異,怪異和特別對我來在意義上就有根本的不同。」
「是嗎?」
「是。」
她看著他,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凱波一向告訴她,她太容易相信別人說的話。彷彿那是真理,從不置疑或許那是個被扭曲的謊言!
而她也從沒有清楚過什麼是真、什麼是假--鄒烈看著她,無法從她的眼神中讀出任何意義,不知為什麼,她對他的看法突然重要起來!
他們是同類嗎?
同樣被這個世界所懷疑、同樣感覺到自己在這裡的存在不被需要?
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再說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話只會顯得可笑。他一直是活在掙扎與矛盾中,是這個世界容不下他?抑或是他容不下這個世界?
「每個人都是特別的。」她突然開口。「或許每個人都有過那種感覺,或多或少的。」
「但真正被排斥或視為異類的並不多。」
「那是因為工作的關係。」她固執地爭辯。
他微笑而專注的看著她倔強的表情,「你是想說服你自己還是我!」
房俐華舉起咖啡擋在自己的面前,將他的眼光隔絕在杯緣外。「我不需要說服任何人,我更不需要和你談這些不存在的問題和心理狀態。」
「可是我們已經談了。」
「那就打住它!你不覺得很無聊嗎?」她有些不耐煩的說道。
鄒烈只是笑了笑,對她的躲避感到有些好笑,深思這種涉及隱私的心理問題的確不是該對一個陌生男子說的事,她似乎不知道她有多容易向別人透露心事。
她看了看手錶:「我該走了。」
「我要如何和你連絡?」
「我看不出有那個必要。」她瀟灑的起身,抓起桌上的賬單,他按住她。
「至少讓我請你咖啡?」
「忘了嗎?這算是我的地盤。」
他皺了皺眉頭,這小妮子不是普通的難纏。「那我能送你嗎?」
阿俐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是塊不銹綱板?這麼不怕碰釘子的人,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這表示你同意?」他滿懷希望地問道,對自己的表現大惑不解,卻不願去深思些什麼。
「這表示我拒絕。」她含笑走出店門,頭也不回的離去,留下一陣淡淡的髮香--怪異的是,他並不難過,甚至不惱怒,比起他過去承受的,房俐華的倔強和不留情面只是小孩子的把戲!
她是個十分有個性的女孩子,自我意識相當強,難怪她選擇的職業是份自由的工作,他很懷疑她能屈居人下多久!
走到櫃檯旁,溫文儒雅的老闆正在看雜誌,他的身上那股濃濃的書卷氣和小店十分協調。「可以和你聊聊嗎?」他禮貌性的開口。
老闆抬起頭,摘下鼻樑上的金邊眼鏡含笑看著他。「關於什麼?阿俐嗎?」
「你不介意?」
「那要看你是基於什麼樣的用意。」
鄒烈坐上吧檯邊的高腳椅,不願去多想突然多事多話的理由。「我很欣賞她,而且不想再碰釘子。」
回到自己孤單的小公寓裡,滿室的孤寂和出去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電話答錄機的燈號平靜如昔,沒有人打過電話來。
踢掉球鞋坐在地毯上,點起一根煙,眼光不由自主的瞟向電話。
曾經一度,那裡面每天都錄滿了歡笑,幾個大孩子總會打電活來叫她起床,惡作劇地錄些奇怪的聲音嚇她或只為搏她一笑。
走到小櫃子前拿出一本相簿。將近一年,她活在一群朋友裡,恣意狂歡,一直以為那樣的快樂可以持續到永遠!
一年多以前,走進「歲月小站」,只是為了尋找一個休憩的小站,結果竟結識了老闆杜亞辭、阿V、妹妹和阿冷那一票特別的朋友,沒有什麼理由,彷彿這一生就為了走進「歲月小站」的那一步一樣。
然後接下來的歲月裡一連串似乎永遠不會結束的快樂,生平第一次,她知道什麼叫瘋狂!
徹夜不眠,一票人狂颼上陽明山上的擎天岡,為的是看霧、看日出,午夜一、二點飛奔前往淡海看星星,看完星星看月亮,看完月亮看太陽--那是一段她終生難忘的歲月,每天唯一期待的是電話鈴聲響起,然後前往另一個瘋狂的驛站。
真的一直以為那段歲月是永遠不會終止的。大夥兒的感情越來越好,他們可以站在世界的頂端向世界宣告:誰說沒有永遠的感情?誰說男女之間沒有友誼?
她以為她已經向世界證明什麼了!
她以為……
妹妹和阿冷同居後不久便和大伙疏遠了,而阿V在談也談不完的戀愛、不同的女人之間疲於奔命,其他上班的人要回到自己崗位上,上學的總要考試,只剩下她和杜亞辭仍守著「歲月小站」。
那天她哭了,因為終於知道世間的感情是那麼的經不起歲月的考驗,經不起人世的波濤!
那天她哭了,感到自己的感情付諸東流,感到被感情狠狠的愚弄了一次,彷彿可以聽到命運的笑聲!
就這樣,和「歲月小站」的朋友們漸漸遠離,終至失去連絡,甚至連杜亞辭她也不曾再見過他。
她知道她是太偏激了,如果所有不完美的東西都不被准許存在,那麼這個世界老早毀滅了!
她是學不會凱波的看破世情的,她更學不來杜亞辭那種對一切含笑以對的態度,他們說她是性情中人,說她是個看不開、參不透的傻瓜,那又如何?
她仍感到難過--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她奔了過去,正要拿起話筒的手又徒然的放下。
先聽聽是誰吧!
「喂!你好,我是房俐華,我現在不在家,請在嗶聲過後開始留言。嗶--」
「阿俐!」阿V興奮的聲音傳來:「你在不在?在的話趕快接電話--喂!到底在不在啦?還不趕快接!……真的不在?我在亞辭這邊,聽他說你終於又出現了,真不容易,消失了大半年也該是再出現的時候了,今晚我們都會在亞辭這裡,你千萬要到,大伙都會等你。」
這就是阿V,永遠是一副瀟灑、什麼事也沒有的模樣,很多次,她被他的孩子氣和世故老練所迷惑,這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她微微一笑,歎了口氣,要去嗎?
去了又如何?大伙寒暄一番,彷彿開同學會一樣,對著一群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朋友,這會使她覺得開心、覺得回到從前了嗎?
可以當做大伙不曾分開過嗎?
「阿俐,你在嗎?我是凱波。」
她毫不猶豫的按起電話。「在啊!而且心情不是普通的惡劣!」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剛剛到亞辭那邊去了。」
凱波的聲音充滿同情,她比誰都清楚她那時候有多難過。「為什麼要去?你已經大半年沒再到那裡去了,那時候你不是還發誓再也不去他們那裡了?」
「我也不知道,」她歎門氣。坐在地毯上仰望天花板,「也許是出於反射動作吧!那時候正好在那附近,那天在PUB遇到的鄒烈又糾纏不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自然的帶他到那裡去了。」
「結果呢?」
「結果就是三分鐘前接到阿V的電話,他們晚上在亞辭那裡有個聚會。」
「你要去嗎?」
「我不知道。」
凱波在電話線的另一端輕輕歎息。「還是捨不得?你每次都是這樣,不怕更傷心嗎?」
「就是因為怕,所以才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她微微苦笑,手指把玩著電話線:「對著一群那樣熟悉又陌生的朋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曾是我生活的重心啊!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勸你會有用嗎?」
「說說看羅!」
「你是個不適合生活在群體中的人,短暫的快樂只會讓你在清醒過來之後更難過,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沒事就把心掏給人家看的!大部份人都比較擅於隱藏自己,可是那種情況你又無法忍受,你只會更難過而已!」
「我知道。」
「可是你又那麼怕寂寞!」
阿俐乾笑一聲,在凱波的眼裡,她幾乎是透明的,沒有任何事瞞得過她!
「找個和你一樣的人談戀愛。」
「你不怕到時候發生雙屍命案?我們很可能會無聊得互相殘殺!」
「總比你一個人傷心至死來得好。」
「你這是草營人命!」
凱波輕笑,「別人的死活我才不管,我只要你快樂就好了。」
她大笑。「我怎麼會認識你這種可怕的女人?你可真不是普通的偏心!」
「還好啦!比起你我算是溫和的了。」
「那我到底要不要去?」
「真的我也不知道。」凱波歎息一聲,「你的生活那麼無聊,叫你不要去實在是太殘忍了,可是看你傷痕纍纍的回來我更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