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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三十八章 將不厭詐 文 / 阿菩

    第三十八章將不厭詐

    「郭帥,末將請令出戰!」

    如果在一天前,楊信大概連在郭師庸面前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但今晨的戰鬥卻徹底改變了他的地位,這一刻,他已經成為了唐軍中的一個人物。

    李臏也對郭師庸點了點頭,以楊信今天早上的表現,要衝入霍蘭軍中是可以的,而且一旦楊信衝入,山包上田浩也一定會出擊,裡應外合之下勝算甚大!

    「好!你需要什麼麼?」郭師庸問。

    北輪台城中也有著不少後備裝備,此外郭師庸能夠給楊信許諾的東西也會比郭威更多,但楊信想起了父親自幼的訓導,知道有些口可以向郭威開,卻不能在郭師庸面前說。

    「沒什麼……」他正要這樣說,忽然瞥見了身旁一直沒有開口的徐從適,看看他背上的那張硬弓,略一沉吟,道:「郭帥,末將在姑臧軍營中,曾聽嶺西的老兵說起您年輕時是新碎葉城有名的弓將。」

    郭師庸哈哈笑了起來,旁邊一個嶺西老校尉湊趣道:「郭帥現在也是啊。」

    楊信道:「大凡有所精擅,必有所***,郭帥這些年不知道可曾有相中的好弓?」

    郭師庸一聽,對侍從道:「取我的『定天山』來!」

    侍從飛奔了去,不久便取了一副好弓來,那弓以西域奇桑為身,紫檀為弰,珊瑚為角,鋼機麻索絲絃,只看得徐從適眼睛一亮,郭師庸取過了道:「你可聽過『將軍三箭定天山,戰士長歌入漢關』?」

    楊信還沒回答,徐從適道:「那是我大唐名將薛仁貴西征時的掌故。當年回紇九姓造反,薛仁貴親臨戰陣,發三箭,斃三將,神威震懾胡虜,回紇恐懼,薛仁貴趁機揮兵掩殺,殺得屍積如山、血流漂杵,天山因此而定,因而軍中傳唱:『將軍三箭定天山、戰士長歌入漢關』!」

    郭師庸聽他說得出這個典故的來歷,心下甚喜,道:「你叫徐從適?」

    徐從適猶豫了一下是否要如楊信般自報家門,但這個念頭只是在腦中一閃,便道:「末將徐從適。」

    郭師庸撫摸著這柄弓,說道:「此弓能射三百步,勁力穿透重甲,是我兩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所得,弓柄上刻著『定天山』三字,考此弓年月非百年之物,想必是後人仰慕薛仁貴將軍的神威而命名。我以此次將戰回紇,戰場又是在天山北麓,甚是應景,因此將此弓帶上。呵呵,可惜自接戰至今我都沒機會用上它……」將「定天山」交給楊信道:「此弓尋常人開它不得,但以你的神勇,想必用得上它!」

    楊信單膝跪下,道:「末將雖通弓道,但遠遠不如徐兄弟,我有銀梨,今晨已經立威,我的兄弟手中之硬弓卻只是凡品,所以未有奇功,此弓是替從適求的。」

    郭師庸一怔,微一猶豫,便將手一轉交給了徐從適道:「好,希望看見你以此弓立功勞!也來個三箭定天山!」

    徐從適大喜,接過***。

    李臏又與兩人說了一些作戰的事,這才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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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城外的局面也有了變動,薩圖克不斷調動兵馬,似乎準備對車陣有所行動。

    楊信望那局勢,對徐從適道:「南門的圍堵似乎變得更弱了,是陷阱,還是回紇人已經準備放棄南門?」

    徐從適目力極佳,道:「若是在北門,回紇人背後有著重重兵力,怎麼佈置都有可能,南門卻離他們大營最遠,並非想怎麼排布就怎麼排布的。是陷阱的機會不大。從最近的用兵看來,這個薩圖克不是泛泛之輩,當曉得兵力應該集中不宜分散的至訓,所以我認為他應該是想集中兵力做什麼事情。」

    楊信道:「那卻是我們的機會了。你的武藝不在我之下,咱們兄弟倆是一起來的,我今天早晨出盡了風頭,你卻還默默無聞,這回讓你威風威風吧。也好西域軍民知道,中原的好漢不但有姓楊的,更有姓折的!」

    徐從適淡淡一笑,道:「不必了,如果有機會我還是想回去。天策軍行的是華夏正道,我不忍壞這邊的大事,但我更想家……」

    「想家?」楊信道:「你又還沒成家!我連兒子都有了,也沒說這話——最多將來設法將妻兒接過來就是。你老婆都還沒討,說什麼想家!我跟你說,咱們此戰之後若是不死,必然能青雲直上!天策軍中從此有你我二人之天下。而且像張元帥這樣的好主公,郭將軍這樣的好上峰,尋遍中原,只怕再也尋不到了。天下英雄好漢,在在都有,建功立業的機會卻不見得誰都能遇上,你若放棄了眼前的機會回去,到了東面未必能如在這邊一樣建功立名!以垂青史!」

    徐從適道:「總之我不壞你的事情,你也別壞我的事情。」

    楊信看著徐從適,見他的神情不是忽然意動,想必有這個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歎道:「我本來想著能和你兄弟並肩,在赤緞血矛下橫掃天下呢……罷了,此戰勝負未決、生死未定,想這麼多幹什麼!」

    北輪台城門戶甚多,當初楊易本來就打算將之作為一個軍營而不是一個城池,所以此城其實用攻非用守,許多城池所應該有的防禦工事都沒有,這時楊信已經準備好出城,他想准了機會,發出信號給守城將校,城頭工事兵放起了響炮為他們助威,砰砰巨響之中城外胡漢皆驚,銀槍敢死營在巨響之中衝了出來!

    奚偉男望見,忙道:「準備接應!」

    西南的山包上馬繼榮與田浩也時刻關注著,馬繼榮一見楊信進城,便推測到可能是車陣這邊的主將派他衝入城內和郭師庸商量重訂戰術,所以很注意銀槍敢死營的舉動。

    楊信挺槍衝擊,回紇布列在南門之外的軍隊見是他們稍稍退縮,竟然又被楊信突出,奚偉男正要派出騎兵,郭威忽道:「且慢!」奚偉男也注意到了楊信兵鋒所向似不是要向這邊衝來,有些愕然,郭威卻道:「他們不是要回來,他們是要上那座山包!」

    「這是為何?」奚偉男道。

    「大概……」郭威道:「那座砦子雖小,但裡面或許有很重要的兵力吧。」在派出楊信入城之前他就做了種種預料,這時候一見楊信的舉動便隱隱推測到了城內郭師庸與李臏的想法。

    山包之上,馬繼榮也反應了過來,急下令:「全軍準備!一等槍王上山就衝出去!」對田浩道:「田將軍,有勞你了。」

    田浩握緊了自己的破軍刀,道:「我不會讓它嘗到第二次屈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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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信突破南門圍堵的回紇後,即有兩騎向車陣馳去——那是帶去了郭師庸與李臏的命令,他自己卻領兵朝著包圍馬繼榮的霍蘭部急衝!

    徐從適在旁邊道:「要小心那些黑衣騎士!」

    回紇軍中黑衣黑袍者甚多,但其中卻有數千人於黑袍之中穿戴鎧甲,這便是霍蘭所率領的精銳,其成員大多為一路跟隨的嶺西回紇加上他進入火尋以後所收服的一些火尋勇士,穿上在八剌沙袞搜到的戰甲,又受到了天方教激進派的宗教洗禮,戰鬥力極強,如果說嶺西回紇全族洗大淨其中有不少人是被迫的,那麼這幾千人就都是真心信仰且十分狂熱了!霍蘭所部即這數千人中的一部分。

    回紇軍但凡見過楊信槍法的無不忌憚,唯有霍蘭非但不怕,反而手癢,這個在陌刀之下失去了半隻腳板、手上也有殘疾的猛將將盾牌半鑲在自己有殘疾的背上,另外一隻手拿兵器,平時走路時姿勢怪異,但到了馬背上卻不減其雄姿,甚至可以說唐軍的折磨反而造就了他!讓他的戰力更甚昔日。

    「讓我……來……對付他!」

    他揮了揮手中的破軍刀——那是在圍攻田浩之後繳到的戰利品——面對著衝過來的楊信,臉上帶著嗜血的渴望。

    這位結巴的猛將在戰場上下令會有些吃虧,所以有一個能知道他心事的副官隨時跟在身邊幫忙傳達一些比較複雜的命令。

    和預想之中不同,圍困著山包的回紇兵並未嚴陣以待地防守,反而在霍蘭的命令下左右散開,還沒接縫就讓出一條路來,露出了中間的霍蘭及其部下,霍蘭竟然是要與楊信正面交鋒!

    當初薩圖克在疏勒一戰戰敗之後痛定思痛,對安西唐軍的種種攻防佈局都曾潛心研究,不但在戰略層面上研究,而且還深入到戰術層面,從而窺破唐軍「以攻守城」的特徵,知道唐軍但凡守城一定不會城門四閉,以守為守,而必定會派出騎兵出擊,以攻為守。

    以騎兵不定期出擊不但可以打亂攻擊方攻城的節奏,而且還能夠振作城內守軍的士氣,當然反過來,為了保持士氣以及讓城內騎兵擁有隨時出城進擊的勇氣,唐軍也必須派遣精銳騎兵出擊並取得勝利。

    守城騎兵出擊有兩種方式:一是破強,即以精銳破精銳,若是楊易在他肯定就會幹這樣的事情,以唐軍精銳出城迎戰將敵人的精銳打敗,造成敵軍一望見唐軍出城就害怕緊張的有利局面;二是頗弱,那是在沒有把握正面擊敗敵軍主力時候,也要派遣精銳想準時機攻擊敵軍的弱點,破弱造成的效應雖然沒有破強來的震撼,但同樣有振作城內士氣、保持城中騎兵機動性的效果。

    要知道遭到圍攻的城池,其騎兵是否能出城不止是裝備問題和訓練問題,士氣和軍心也很重要,如果城中士兵失去了出城作戰的勇氣和獲取勝利的信心,那麼就算訓練再久、裝備再好也將喪失出城作戰的能力。

    薩圖克正是窺破了這一點才安排了這個陷阱,西南山包這座砦子本身並不重要,但田浩覺得那五千騎兵雖多不強,多而不強的軍隊正是攻擊的最佳目標——因為軍隊不強,則無法攔住精銳,軍隊多,則能創造振作士氣的更好效果,所以田浩決定出城破弱,誰知道那裡面卻藏著霍蘭,結果不僅田浩被圍,連郭師庸也被騙了。

    但這個時候,北輪台城中和馬繼榮田浩卻都已經知道霍蘭的所在,楊信出城之前李臏就叮囑了他要小心,楊信在姑臧軍營時也曾聽過霍蘭的名頭,知道他是薩圖克麾下首屈一指的猛將。

    眼看著上午威震三軍的強將之王上前突破,而回紇名將霍蘭排開了陣勢準備正面迎戰,無論胡漢,所有軍人都轟動了,全部激動起來,均想看看兩大猛將誰強誰弱!

    霍蘭如今已不止是猛將,更有一種大將氣度,駐馬在坡度甚緩的坡上並不著急,楊信是邊軍世家子弟出身,也並非一味魯莽的人,引兵徐徐而進,徐從適拍馬跟上,只落後他一個馬頭,道:「對方也是強將,硬碰無好處。」

    楊信道:「男兒上陣,對方擺明了要挑戰,我豈能不應!」

    徐從適道:「若在昨天你死了敗了於誰都不是大損失,現在卻不是了,當前之勢,你許勝不許敗,而且回紇人多,我們人少,人人算定你會應戰,不如將計就計,待我暗算他一下。」

    楊信笑道:「好。反正胡人老說我們漢人奸詐,今天就讓他們見識一下咱們的奸詐!」銀梨一挺,高喝道:「兄弟們,給我衝!」

    看到他銀槍晃動,銀槍敢死營的少年們又都激動了起來,高呼怒吼著往上衝!這座小山包坡度不大,但回紇人畢竟佔據了居高臨下的優勢,李臏在城頭歎道:「唉,這個楊信的,勇則勇矣,只是殊乏智計,總是只知道硬碰硬……」

    郭師庸道:「他也是有這個本錢!希望這次竟能擊敗霍蘭,那對我軍之幫助可就極大了。」

    馬繼榮在砦中看見也道:「不知道這位槍王比之霍蘭如何!」

    田浩則興奮得臉上都掩抑不住,道:「一定能贏的,一定能贏!」

    霍蘭見楊信突擊而來更是大笑:「來!好!」大叫一聲當頭衝下,黑衣騎士隨後跟來,兩翼回紇士兵漸漸圍攏,田浩怒道:「胡虜無信!既要對沖鬥將就該將余兵讓開!馬將軍!準備好,我們一起衝回紇人的後背,呼援銀槍將軍!」

    眼看胡漢兩大猛將越來越近,車陣之中、北輪台城上、葛覽部南邊還有南門外唯獨著的回紇軍都發出了呼吼,為各自的將兵打氣,歡聲雷動之中,一騎從上衝的銀槍敢死營頸項位置上跑出,那是一匹火也似的汗血寶馬,馬上一員瘦削青年將領持弓張開,喝道:「中!」正是徐從適!

    那箭逆風飛去,猶如一點流星,霍蘭正全心準備著與楊信正面對決,不料對方忽然暗算,但他畢竟警覺性甚高,在間不容髮之際聞聲一躲,肩胛還是被射中了!霍蘭披有肩甲,但徐從適這一箭力道好足!雖然逆風仍然透入甲中!郭師庸在城頭拍磚叫好!千里鏡中只見霍蘭在馬上晃了兩晃,左右見主將中箭趕緊衛護,本來下衝的隊列出現了錯位而產生了混亂!

    楊信想准了時機,一夾汗血寶馬,雪圍脖如風掠上山坡,銀梨晃處,胡兵紛紛落馬!霍蘭大叫:「我!沒事!圍住,他!」

    徐從適在後面連珠箭發,連中三敵,跟著收弓拔刀,又砍翻了一個回紇,銀槍敢死隊的少年們眼看得勢,奮力上衝,田浩大聲喝彩,開了砦門往下衝,馬繼榮揮軍繼進!

    霍蘭肩膀上不住深處血水來,不久將黑袍染得點點猩紅,箭不拔出嵌著盾牌的手也無法用力,楊信得理不饒人,眼看其近衛都圍護著他偏偏就向這邊衝過來,似有意要將之襲殺!

    田浩望見也向這邊衝來,楊信搗其內,田浩衝起後,回紇原本因為霍蘭中箭所產生的一點小混亂被慢慢擴大,葛覽部望見要來增援,郭威已經下令車陣前進,那轆轆聲在這個戰場上顯得陌生而怪異,葛覽怕有古怪,不敢再動,這時候薩圖克已經秘密馳至北輪台城西側,望見山包上的局勢,知霍蘭部已經不可能阻止楊信與田浩會師,硬要阻擋只怕也得付出巨大的代價!他當機立斷,馬上發出信號,下令霍蘭撤兵!

    回紇軍以黑衣騎士斷後,緩緩向北撤退,同時西側的回紇軍稍稍***以作接應之勢,馬繼榮道:「窮寇勿追!」領兵後退,楊信與田浩作殿軍,兩軍逐漸拉開,薩圖克眼看楊信再加上馬繼榮部已有約七千騎兵,且其中有兩支精銳部隊,這樣一支軍隊若要回城北輪台城南門外圍堵著的回紇軍根本無從阻截,甚至可能會被重創於城下,便下令將那支軍隊也撤走了。南門之圍遂解。

    郭威望見後讚道:「胡人的統帥不愧是大漠雄主!好生果斷!這一仗看來仍然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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