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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胡漢蒼穹 第二十一章 弄璋 文 / 阿菩

    第二十一章弄璋

    曹元忠道:「北遷的消息傳來以後,沙州戶戶都很擔心,許多人便走動了起來,或者連族串聯,或者連村串聯……」

    張邁眉毛一揚,道:「怎麼,他們要武力抗拒麼?」

    「不是,」曹元忠道:「他們都分頭尋找門路,托人到涼州找關係,希望到時候遷徙去北庭的,不是自己。」

    張邁整個人愣在那裡了,道:「找關係?找什麼關係?」

    曹元忠道:「找當政者啊,如今沙州,我的銜頭雖大,但其實張毅一家子最受重用,在元帥你跟前,在鄭長史跟前都說得上話,所以沙州張姓的都不擔心。此外就是和張家有姻親的,如李家,如宋家,他們的子弟有不少也在諸司供職,所以也能做些動作,而那些沒什麼關係的,則花了錢托關係,但關係要是太遠,則連花錢都未必能夠得到保證了。更有不少人因尋不到關係,又怕到時候前往北庭是去送死,所以一些人都藏匿了起來。元帥,雖然我明白你用心良苦,但如今沙州民心如此,如果強心征徙的話,我怕會鬧出民怨來。」

    張邁仰天長吁,忽然覺得有些無力,沙州人如果武力抗拒,張邁內心深處說不定還有幾分高興,因為這是武勇與血性的體現,可他們卻作出這樣一些動作來,顯然這種官僚意識與官僚作風,已經滲入到民間深處去了。

    張邁還能夠想像得到:這次的北遷在沙州民間已經變味了,既然和官方關係比較緊密的家族都已經在設法逃避,其他百姓看見,定要認為這遷徙不是好事,否則當權大族為何要躲避?既然民間已有了這樣的認識,現在官方就是再說什麼,沙州的百姓恐怕也不會輕易相信了。

    如果是曹議金,這時候想的也許就是如何「順民心順民情」了,可張邁不同,越是這樣,反而堅定了張邁要改變沙州民風的決心。

    「元忠,那你說應該怎麼辦?」他問道。

    曹元忠道:「如今沙州人心存疑,我想,元帥,我想……這事能不能緩一緩?」

    張邁沉吟著,說道:「不用緩了。這次遷徙,主力是瓜北百帳部以及伊州的牧民,沙州只是一小部分,既然他們不願意,那我就另做安排吧。我會讓鄭渭對遷徙令略作修改,沙州百姓願意去北庭的便去,不願意去的,我們也就不勉強。」

    曹元忠大喜道:「若是這樣,那沙州百姓便都要感謝元帥的恩德!」

    張邁又道:「不過我剛才說的,沙州地逼人多,聽說很多地方,已經將耕地開墾到半乾旱地區了,費勁多而收成少——若還是歸義軍時期沒法對外擴張,那麼對內發展便屬於迫不得已,但現在咱們卻分明有大批水草豐茂的地方可以開闢為兩天,為何卻要憋在那裡呢?形勢如此,遲早總要遷出來的,既然他們不願意去北庭,那麼不如便來涼州。我想不如就讓他們遷到涼、蘭來吧,從昌松到廣武、從廣武到金城,也都是地廣人稀,這一帶的水土,比起沙州來只好不壞。你將消息傳到沙州去,只要他們肯來,這邊便有許多待開墾的荒地等著他們,百戶為村,千戶為鄉,開得一畝一頃,將來都可以傳給子孫。」

    曹元忠道:「好,我一定告訴父老兒郎。」

    張中謀跟隨張邁日久,不但消息靈通,而且第二天見到張邁,便從他的不悅中洞察到了什麼,當晚來尋乃父,道:「我聽說昨晚曹元忠去見過了元帥了,還得到了一個許諾,說如果沙州百姓不願意遷徙,他也不會強求。」

    剛剛從中原回來的張毅道:「我也聽說了,那是好事啊。元帥既然肯鬆口,便省的我們去向元帥求情了。我才回來不到七天,沙州那邊來的親戚就將我們的門檻都踏爛了幾根。我正擔心著呢,沙州二十多萬人,只點幾千戶,也不知鄭渭要怎麼選,他若定下個擇選的標準來,那我們還可以從中幫親朋好友們暗中***作***作,但我最怕他來一招抽籤點丁,那就沒辦法了。現在倒好,有曹元忠去出頭,咱們樂得省心。」

    張毅很愜意地歪在交椅上,顯得甚是雍容,他在洛陽得到李從珂的接見,中原皇帝對他也十分客氣,而且在席位上與洛陽的宰相們分庭抗禮,帶著這份尊榮回來,他心中自然充滿了歡愉與自得。

    張中謀卻道:「父親,我看事情可沒這麼簡單!」

    「怎麼?」

    張中謀道:「父親你想想,元帥這一番是想不想要我沙民外遷的?」

    張毅道:「自然是想的,他還在甘州的時候,就有這想法了,咱們都知道。」

    「既然如此,」張中謀道:「如果事情不成,你認為他會高興麼?以他的性子,你認為他會就此罷休麼?父親你想想元帥一直以來的行事風格,對人對事,都是先禮後兵的。我怕我們的那些親朋好友,這一杯敬酒不吃,接下來只怕就有份吃上罰酒了!他們吃了罰酒,我們又豈能置身事外?」

    張毅聽得悚然動容,將先前的那份鬆懈都收了起來,仔細一想果然覺得大有可能。

    張中謀又說道:「我還聽到消息說,曹、康諸家,對我們張、宋、慕容諸家頗為不滿,本來已經做好了告密狀,他們是預著這次曹元忠求情無功,就要將我們捅出去,說我們利用職權,包庇親朋好友,只要入得我們罪,就可以藉著這道遷徙令,趁勢將我們趕出沙州去北庭了。只是現在曹元忠求情成功,這件事情便沒發動。」

    張毅怒道:「這幫小人,這樣的污蔑也造得出來!」

    張中謀苦笑道:「這……其實不是污蔑,我們是有打算著遷徙令下的時候,爭取讓那些貧民點去,盡量不要點中我們的人。」

    張毅一驚,道:「你……你們怎麼能做這樣的事情?」

    張中謀苦笑道:「其實這本來也不算什麼啊,元帥要調人去北庭屯田,只是要實北-疆,並沒有說一定要什麼樣的人去。只要去夠了人,料來元帥不會怪罪的。可是按現在的形勢,元帥既然鬆口說不強制我們,只怕到時候去的人就會不足,人去得不足,元帥心中難免不悅,那個時候若在派人查訪,若問出我們的事情來,雖然還不至於就向我們問罪,但在他心裡對我們的信任只怕也會打折扣。」

    張毅道:「若是這樣,那可怎生是好?」

    張中謀道:「若是這樣,我們只能反其道而行了。其實北庭也好,涼州也好,有一些地方水土是很不錯的,如果經營的好的話,不止我們能夠鞏固好元帥對我們的信任,說不定還能夠權、利雙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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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遷徙令經過修改之後傳出,十餘日後到達沙瓜,瓜北牧民較為率直質樸,聽了天策軍官方的宣傳也沒懷疑,歡天喜地地就遷往北庭,沙州對於張邁邀他們東來卻沒什麼反應,只有一百多戶大戶遷到了涼州,又有一百多戶遷到了金城——遷到涼州的,是為了靠近天策軍的***中心好謀權,遷到金城的則是為了靠近邊境榷場好謀利,至於普通農戶,願意動彈的則只有兩三百家,沙州山熟水熟,張、宋、曹、康等大戶佔著良田,自然不肯輕易捨了盤中已熟肉,去就鍋中未熟米,沙州的小戶人家較為狡黠多疑,都說:「張家在涼州做著大官,曹家是王親國戚,若真是好事,若是有好事,他們肯定先去,哪裡輪得到我們?」便都不肯動。

    對於這個結果張邁甚是失望。雖然由於與後唐達成盟約而使得東部地區一片太平,但涼蘭一帶其實也是前線,沙州的耕地已經開發到了盡頭,這邊卻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而且涼蘭地區的荒地與北庭的荒地不同,隋唐時代涼蘭地區有著許多的水利舊基,稍加修補便可利用,有一些地方甚至還能見到百年前的阡陌遺跡,沙州的農民若是遷入到這個地區,只要辛勤勞作,很快就能讓這裡重新成為河西沃野,成為天策軍的重要糧倉,而沙州輸送出了多餘的人口,可以將半乾旱的土地還為荒野,水土以及環境的負荷也會減少很多。

    可惜張邁的這個「既有利於天策政權又有利於沙州百姓」的如意算盤,沙州人卻並沒有響應。他們從這次事件中得到的卻是另外一種解釋——

    「四公子不愧是四公子,這樣大的事情,他去見了王爺一面,王爺就改主意了。」

    「那還用說!你也不想想,現在是咱們的福安公主得寵,若到時候生出來的是個公子,那就是咱們天策軍的世子了。母憑子貴,舅憑甥貴,王爺就算不看四公子的面,至少也要看看未出生的世子的面。」

    當然,在沙州之民盡皆避遷中也有一股逆流,那就是張毅竟然主動請求讓他的幾個***宗族遷徙,並利用他的影響力徵募到了二千多人隨往,張邁知道後暗中歡喜,覺得沒信錯張中謀父子,卻不讓他們去北庭,而讓他們到神烏縣來——這是最靠近涼州的一座縣城。

    但這事傳到沙州,民間最流行的解釋卻是覺得「王爺」的「天心」正在流轉,張家正在失勢,所以不得不忍痛割股斷臂以求自保。

    這年夏天,福安公主誕下了一個男孩,母子平安,張邁在聽到哭聲的那一剎那高興得直***手,奚勝、石拔等都趕來恭喜。不過元帥府卻沒有舉行很大的慶賀活動,只是張邁與交好的幾個老朋友聚會喝酒,當晚大醉。

    消息傳出,曹府滿府歡慶,曹元忠等人幾乎比張邁還要高興,康、閻、宋、李諸家都來道喜,就連慕容騰也親自登門祝賀。曹元忠在涼州的居處不過前後三進、門面五間,在福安公主誕下麟兒的這一天幾乎被來賀的賓客擠滿了。

    郭威也跟著桑維翰,夾雜在人群之中,見證著曹府這一天的盛況。他不知道這時候柴榮正在他姑母兼養母的榻前無奈地哭著。

    柴氏臉色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望著門口,問:「榮兒,你爹呢?」

    柴榮哭道:「還沒回來,我昨天去都指揮使府打聽了幾次,都沒半點消息。」

    「唉——」柴氏長長地歎了口氣。

    柴榮道:「姑姑,你再等等,說不定爹待會就來了!」

    柴氏卻搖了搖頭——她搖頭的幅度很輕,幾乎只是輕輕晃了一下,不是因為溫柔,實在是沒力氣了。

    「他……不會回來了……」

    柴榮咬著嘴唇,悲傷中含著些怨惱,柴氏注意到了,迴光返照的這一刻她的腦子變得異常清醒,輕輕說:「榮兒,別……別怨你爹,他是沒辦法,我知道的,如果可以,他不會離開我們的。」

    她這幾句話說得連貫,也用上了不少的力氣,柴榮哭道:「姑姑,你且別說話,養養神。」

    柴氏又很輕很輕地搖了一下頭,似乎要說:「養神來做什麼呢?」她的眼睛很迷離,似乎要對柴榮說很多很多的話,但到了口邊卻只是:「這些年,跟著你爹,我,很開心。」

    只一句話,將柴榮也說得哭了,抱著柴氏道:「姑姑,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將來見著爹,我會跟他說的。」

    柴氏欣慰得露出了一點笑容,又說:「讓你爹,別想著我,男兒漢當以功業為重,將來他成就大業,名揚四海,便是對我……」

    話聲越來越低,終於手一撒,就此去了,柴榮抱緊了姑母,放聲大哭。

    涼州城內,滿城喜色,太原城內,卻沒人注意到城外多了一座孤墳。柴榮擦乾了眼淚,回頭望望太原城,忽然想要離開它去尋找郭威。都指揮司的人沒人肯告訴他郭威的去向,但柴榮其實卻是知道的——郭威素知這個養子年紀雖小,卻可以付託大事,因此臨行之時曾暗中告訴了他。

    而在遙遠的北方,一隊契丹騎兵正帶著耶律德光的旨意趕往前線。

    蒼穹之下,胡漢內外,無數的事件正如細絲般匯聚在一起,糾結成一團,或許正在等待著一團火花一點,便會竄燒起來,焚盡所有凌亂的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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