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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長安東望 第五十九章 春風北度玉門關 文 / 阿菩

    第五十九章春風北度玉門關

    和張邁一起走的,還有百帳部的劉廣信。

    這日他正有恃無恐地等待著曹元忠的回復,忽然郭漳闖了進來,將他請到了張邁面前。儘管是第一次見到張邁,但見到他的氣派,劉廣信幾乎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在這一刻,還敢這麼對我的,大概也就只有這個人了。」劉廣信心想。

    果然便聽郭漳道:「張大都護面前,還不行禮!」

    劉廣信心想果然是他,行了禮後道:「原來是張大都護,失禮,失禮,只是不知道張大都護召小人到此所為何事。」雖然有些意外有些怕,但他還是保持了慣有的油腔滑調。

    張邁道:「聽說百帳部出於大唐百帳守捉駐軍。」

    劉廣信道:「聽老一輩人言道,確實如此。」他欺曹元忠年輕,在曹元忠面前能夠誇誇其談,但在張邁面前卻顯得謹慎,不敢太過胡言亂語。

    張邁問身邊的楊易:「什麼是守捉?」

    楊易嫻熟大唐兵典,答道:「我大唐之戍邊者,總者為道,次之者為軍,再次之者為城、為鎮、為守捉。設守捉之地,常為邊關之要害又在邊遠者。守捉之長官,名曰守捉使。」

    張邁道:「這麼說來,那就是大唐軍人之後了。」

    楊易道:「不錯。」

    張邁又說:「聽說百帳守捉之後人雖然從了胡俗,但仍然遵奉歸義軍節度使曹議金曹令公之帥令。」

    劉廣信心想這倒沒什麼可隱瞞的,也無可推托,就道:「是。」

    張邁道:「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改革的只是軍事,為的是在亂世求生存,戰國群雄並不因此就將他當做胡蠻,百帳守捉的後人稱部,那也只是迫於形勢,沒什麼大不了的。曹令公宗奉唐室,百帳軍既然是唐軍之後,又能遵奉大唐歸義軍節度使的號令,那也就仍然是大唐的忠臣赤子。」

    這時《安西唐軍長征變文》已經流傳甚廣,這種通俗文學,在下層百姓中最有傳播力,所以劉廣信不但知道他的名頭,也從變文中揣摩到了張邁的性格,知道他最崇拜大唐,也喜歡人崇拜大唐,所以便接口道:「大都護說的是,我們百帳守捉從來都是宗奉大唐的忠臣赤子。」

    張邁道:「聽你這麼說,那麼百帳軍也就仍然承認自己是大唐軍民了。」

    「這個當然。」

    張邁原本臉色甚和,這時卻忽然作色怒道:「既然如此,那你們怎麼還敢背叛國家!」

    劉廣信沒想到他臉色說變就變,慌忙道:「哪有此事!」

    「沒有此事,你不是對曹元忠威脅說什麼若不給你們一萬石糧草,你們就要去投狄銀——這不是叛國是什麼!」張邁厲聲喝道:「你可知道對叛國違法之人,我是怎麼處置的麼?」

    劉廣信被喝得汗水涔涔而下,如果是在曹家將領面前,甚至在曹議金面前他都不至如此,因為他非常清楚曹議金要什麼,也清楚曹議金怕什麼,但對眼前這個張大都護他卻捉摸不透,如果《安西唐軍長征變文中》講的故事都是真的話,那這個張特使簡直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真要殺了自己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緊張之中忙說:「不是這麼回事,不是這麼回事,我們要一萬石糧草,只是族人遭災,絕對沒有威脅之意。」

    「沒有威脅之意?」張邁語氣稍緩,但目光仍然凌厲:「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劉廣武的意思?還是百帳軍全體的意思?」

    劉廣信忙道:「這是我們盟長的意思,也是全族上下的意思。」

    張邁道:「如果劉廣武和你的族人就在你面前,你還敢這樣說麼?」

    劉廣信心想難道你還能將他們叫過來對質不成,就道:「當然。」

    「那好。」張邁道:「劉廣武還有你們的族人現今在哪裡?你就帶我去見他們。」

    劉廣信一驚:「大都護你……你要去見我們盟長,還有我們百帳部?」

    「當然。」張邁道:「我既是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使,本來也管不到這裡,但我同時也是朝廷特使,百帳軍既然是大唐子民,你們遭遇了災禍我作為欽差自然要從權去那裡巡視一番。如果是真的受災,就算曹令公一時調不出錢糧來,我也會設法幫你們渡過難關。說吧,如今百帳軍在哪裡?劉廣武又在哪裡?」

    劉廣信聽得又驚又疑,可還是不大敢相信張邁真會去巡視百帳部,說道:「如今我部正在瓜州大澤之北,離這裡有近兩百里路程,只怕瓜州戰況危急,大都護未必脫得開身。」

    張邁道:「國家以民為本,如果你們真的遭災,我不會坐視不理的,走吧,帶我去瞧瞧。」

    劉廣信大驚:「現在?」

    「當然是現在。」

    就這樣劉廣信便被張邁帶了出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被一支部隊擁著,雖然安西軍給了他一匹快馬,但前後左右都有人監視,根本就沒法異動,劉廣信甚至沒能看明白自己所處軍隊的規模,只知道前後左右都是人,而且個個衣甲鮮明,兵器齊備,看起來竟然都是精兵!而且是純粹的騎兵!精銳精騎!

    從前後馬蹄聲震響聽來,至少有六七千匹馬。

    他忽然害怕了起來,完全搞不懂張邁的意圖,跟不知道這個舉止「深不可測」的張大都護究竟擁有多少兵力,再想想《安西唐軍長征變文》中所描述的種種厲害事跡,心中更是怕得厲害!難道變文中所描寫的那一切都是真的麼?

    劉廣信根據日落日出來判定,這支騎兵先是走出常樂西門,跟著折而向北,雖然有時候會向東,有時候會向西北,但大的方向基本是向北的。

    「他們要去瓜州大澤,他們真的要去瓜州大澤!」

    部隊走得很快,每天都要在馬背行軍走大概四個時辰,這種長途奔走最考驗一支部隊的忍耐力。劉廣信自己也都已經被顛簸得不行,但是他每天醒來,卻都發現周圍的青年漢子個個精神奕奕。

    「這支部隊絕對是一支強軍!」三天的行軍讓劉廣信不但看到了這些士兵的體力,更看到了這些士兵的意志力!這些都不弱於百帳部最強悍的勇士甚至猶有過之。

    那不弱于歸義軍精銳的裝備絕對遠超過百帳部,而那令行禁止的組織力更非百帳部所能及。綜合這些以後劉廣信就判斷:如果這支軍隊有與百帳部一樣多的人——不!只需要有百帳部一半的人,百帳部就不是這支軍隊的對手!

    在越過一片南北寬約三十里的沙漠以後,劉廣信見到了一個熟悉的景象——一片大水!

    這是一個內陸湖,是在張邁前輩子那個時代已經消失的水域,但在這個時代它的面積卻接近青海湖的一半!

    在離常樂數日路程的地方,唯一有這樣一片大水的存在就只有瓜州大澤!

    「他真的要帶我去找盟長,帶我回百帳部!」

    劉廣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這個判斷,可偏偏又不得不相信!

    何春山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夠將假話說得讓天下人都相信;而張邁也有一種能力,就是他說真話的時候在一開始大多數人總覺得他在扯天方夜譚——可等到張邁所說的話成為現實,那些原本不相信他的人才忍不住目瞪口呆!

    而張邁的真話,其威力卻又十倍百倍於何春山的假話!

    在大澤之旁的西南角,有著一座舊玉門關城,這本來是中國西北第一級的邊關,因此唐詩屢有歌頌此關者,一句「春風不度玉門關」,讓所有漢文化圈的人都知道西北有這樣一座要塞。但如今因為道路的移改以及防禦方向的變異,這裡已經不被曹議金當作一等一的邊關,不過由於關城夯造得十分牢靠,百年之下仍然屹立不倒,所以歸義軍也就在這裡安置了少量兵馬作為北部的一個據點,用以監察澤北胡民的動態,其對曹議金的作用,大概類似於天文學經所設的天文觀察站。

    張邁抵達時,關上只有幾十個歸義軍的老弱守軍,狄銀戮力於南部,也根本沒關注到這座地理既偏,又沒有大量兵力的偏遠關城。

    百帳部有時候遊牧到附近,也會進來躲避風沙,守軍與這些部民也都和平相處,似乎這裡根本就不是一個要塞,而只是一座迎來送往的不防之城。

    發現南方開來這樣一支數千人的部隊,關城上的老兵們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唐?張?那是什麼啊!」

    他們連發生了什麼事都沒弄明白,自然也就更加不可能做無謂的抵抗。

    龍驤府不費吹灰之力就接掌了玉門關,張邁下令楊易進駐關城,衛飛帶著玉門關的老兵去控制關城內的水源,張邁又令郭漳:「慕容老最北面的一座暗倉就在這附近,你去找一找。」

    至於其他兵將則各自休息。

    第二日全軍恢復體力以後,張邁才叫來劉廣信,道:「你說百帳部在大澤之北,我想離這裡已經不遠了吧。」

    「不……不遠了。」劉廣信本來伶牙俐齒,這時說話卻變得有些結巴。

    一個只靠一張嘴巴混飯吃的人,在一個以行動說話的強者面前通常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而張邁總是以他的種種行動來證明:他說的話無論是多麼的荒謬,他許下的承諾無論是多麼的荒誕,到最後總會變成事實!

    「那好。」張邁道:「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帶我去找百帳部,第二,帶劉廣武來見我。你覺得哪一個你能做得到,就選哪一個。」

    他沒有高聲亢語,但所說的話卻不容劉廣信置疑!而且經過這幾日以後,他已經不需要出言來威脅劉廣信了,說什麼「不然我就將你怎麼樣」的話了。

    「大……大都護,」劉廣信結結巴巴問道:「你到底……要幹什麼?」

    「幹什麼?你不是說你們遇到極大的困難了麼?我來這裡,就是要幫你們解決困難,然後——」張邁緩緩道:「我要你們重新投入大唐的懷抱——完全地、徹底地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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