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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千山暮雪·前路茫茫 第三十三章 月闌人靜 文 / 燈火闌珊

    第三十三章月闌人靜

    「明天入京城的道路,又要踏著層層的白雪了。」蘇謐回過頭去,望著京城的方向,從這裡看去,只看到一片黑沉沉的天際,只是,京城的城牆不也是這樣的顏色嗎?

    不知道經歷了一番血與火折磨的大齊京師,是不是還有如同往昔一般的雍容高雅呢?

    「冬天到了,天氣是冷了不少,」倪廷宣笑了一下,說道:「你這樣站著,小心要傷寒的。」

    這樣體貼平常的話語,在遼國大草原上的那段時間裡,是再也自然不過的事情,可是眼看著就要抵達京城了,兩人之間反而變得生疏起來。

    越靠近京城,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就變得越遙遠。

    倪廷宣感到一種莫名的焦躁,可是他尋找不到一種方法來打破這樣的現狀,最讓他痛苦難抑的是他甚至尋找不到一個行動的理由。

    「我已經沒有那麼體弱多病了。」蘇謐說道。在遼國的那段時光使得她經歷了不少,儘管倪廷宣一直對她照顧有加,但戰場之上的艱苦和磨難絕對不是宮中安逸富貴的生活可以比較的,更加不是山林之中溫馨和樂的日子所可以想像的。

    這樣漫長的時間,自己竟然沒有感覺到多麼艱辛地熬了過來。回憶起來,那些草原上的奔波勞苦,就好像是一場夢境一般,酸甜苦辣,百味雜陳。

    想起那段充實繁忙的時光,蘇謐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淡淡的笑意。

    被雪光反射的月華分外清冷,這忽如其來的笑意卻讓原本清冷如冰雪般的眼眸多了一種溫和與內斂,連月光也變得柔和起來。

    倪廷宣看著眼前的女子,無法移開眼睛。她似乎是清瘦了許多,他曾經以為戰場上地生活終究是不能適合她,但她卻比任何人都堅強地熬了過來。現在想起來,也許困守於宮中的日子反而是委屈了她。

    蘇謐也在看著他,這一年多的時光,兩人幾乎朝夕相處,時時面對,但也許是因為靠得太近了。太過於熟悉了,以致於蘇謐從來沒有注意過他的容顏。他清瘦了不少,比起自己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個沉默寡言的侍衛統領已經不見了,他的臉上有著經歷了戰火考驗的人地深刻和銳氣,以及一種指揮若定的成熟和內斂。

    原來,他們都變了,所有的人。在這一場席捲了整個天下,殞滅了無數城池的戰爭中,他們都在慢慢地改變著。

    他現在怎麼樣了呢?忽然想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蘇謐的心裡還是泛起一陣微瀾。他達成了自己的心願了嗎?這樣的結果,他可是滿意?

    想必他是不會滿意地吧。最成熟的果實輕而易舉地落到了別人的手裡面,而他又籌劃了那樣長久。最終還是葛先生技高一籌啊。

    蘇謐輕笑,這個世間的事,永遠都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呢?蘇謐的視線回到眼前。

    在經歷了這場戰火考驗地很久以前,她與他也曾經隔著層層的飄雪和迷霧對視,只是那時候的背景,不是驛站土牆的樸素,而是碧波池天香園地奢靡。

    不過是短短的幾年之前的事情,現在回憶起來,卻好像是上一輩子那樣的遙遠。

    那個時候,還是在大齊的宮廷之中。在那漫長地幾乎看不見盡頭的宮牆之內。那個時候,他看起來還是明朗生疏,而她是清冷淡漠,怎麼會想到有這樣的一天,他們也會如同尋常朋友一般,這樣自然地相對而立,用平和的態度說起各種各樣地事務。

    在廣闊的大草原上,彷彿心胸也跟著腳下無盡的草原寬廣起來。彷彿那些仇恨也縹緲遙遠起來。在連綿不斷的戰火中,在生死一線的追擊時。在雲淡風輕的月色裡,逐漸隱藏到了一個隱秘的地方,讓人或者無意的,或者刻意地,不去注意它。

    可是在臨近京城地時候,這一切卻又被重新翻檢了出來,就像是春日地雜草,在太陽的照耀下,其上地冰雪迅速融化,透露出茁壯的生命力來,讓人恍然發現,它並未消失,也從未減弱,它只是被那吹過草原的風,被那照耀沙場的月,暫時的掩蓋住了。越靠近京城,越靠近那個一切糾結著的地方,它就越發明了,重新開始啃噬著她的內心。

    兩人都沒有說話,雪花在他們的身邊不斷地飄舞、盤旋、墜落。

    「明天一早,我們就要進城了?」倪廷宣的視線低垂下去,終於說出口道。然後抬頭看著蘇謐,彷彿在等待著什麼重要的決斷。

    蘇謐已經明白了他的憂慮。

    從驛站半掩的門檻向外望去,隱約可見外面漫長的道路,在月色的灑照下無盡地延伸著……

    前面就是京城了啊,隱約之間,心中升起一個念頭,希望這條路永遠的走下去,雖然這一路上,天氣是如此的寒冷。

    「關於我的事情是怎樣安排的?」她還是問出口了,波光瀲灩的眸子忍不住帶著幾分閃爍地看著眼前的人,她有些好奇,他會怎樣選擇。

    「剛剛傳遞上去的入城文書裡面並沒有提到你。」倪廷宣回到道,神色有幾分游移不定,迴避著她的視線,他終於還是輕聲問道:「你是準備回宮嗎?」

    這個問題出口的瞬間,他以為自己的心跳已經停止了。

    這些天以來,兩人相伴的車駕從遙遠的息京,走過延綿的山脈,走過雄偉的居禹關,終於走到這個距離大齊京城最近的驛站裡。

    這一路上有無數的機會,讓他開口詢問,讓他可以安排下一步的動作。可是他不敢問,不敢聆聽那個讓他萬劫不復的答案,不敢去面對最終選擇的那一刻,因為他比任何時候都明白,選擇的權力不在他的手中。

    他不問,她也不說。

    兩人就在異乎尋常的默契之中以異樣沉默的姿態走完了這一路。

    可是再怎樣漫長的道路都有到頭的那一天。

    明天,就在明天,他們就要踏入大齊的京城,那個他們最初相見的地方,也是給予他們最深遠的隔閡的地方。

    蘇謐仰頭看著連綿不斷從天而降的雪花,黑沉沉的天幕像是一個無底的深淵,將所有的愛與恨,所有的情意與猶疑,還有這個世間的所有光芒,都吸進了這個看不見的深淵裡。

    他們之間的隔閡,何止是那高深的城牆,延綿的宮門,生疏的名份,……

    她與他之間相隔的,是深深刻印在骨子裡面的仇恨,是埋藏在血脈深處的清冷。

    兒女情長的意境又怎麼能比得上血脈相連的至親的鮮血?

    她知道他的一切,可是他卻不知道她的所有。

    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秘密,知道了自己隱藏地最深的仇恨,知道了自己到現在為止所作所為的一切。他會怎麼想,還會用這樣純粹真摯的眼神看著自己嗎?

    想到這個問題,蘇謐的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

    她別無選擇。

    「不回宮,我還能夠到哪裡去?」她終於搖了搖頭,用竭力保持平淡的語調說道:「如今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倪廷宣抬起頭來,有什麼話衝到了嘴邊,馬上就要說出,卻被蘇謐打斷:「你不用擔心,」她低下頭,「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她身為一個宮妃,在遼人入宮的時候逃出宮外還是合情合理,但是擅自與朝臣將領同行,甚至跑到戰場上去,就太讓人匪夷所思了。好在如今葛先生和陳冽都已經人在京城,對於此事,他們早已經幫她打點好了一切,她只要安心入城就可。

    然後她轉過頭去,不再看,不再聽,無論留在他眼中的是失望還是黯淡,都已經與她無關。

    看著她冷漠拒絕的姿態,倪廷宣終於低下頭,沒有說什麼。

    一瞬間,天地之間似乎只餘下這層層的雪,籠罩出層層的迷霧……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他離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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