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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百六十九章 沒完 文 / 面人兒

    第二百六十九章沒完

    今日大朝。

    「百官上殿。百官上殿,百官上殿……」在小太監特有的尖銳嗓音中,文武百官遠遠而來,魚貫入殿,分東西肅然列立。

    丹墀之上,龍椅虎踞。

    文武百官列立已畢,懿安皇后上殿。

    大袖飄飄,裙幅拖地,懿安皇后儀態萬方,步上丹墀,面對階下百官,佇立在龍椅之前向下看了片刻,然後穩穩地坐在了龍椅上。

    雖然沒人敢說,但對階下的每一個官員,這一刻,丹墀上高坐的懿安皇后都絕對是一道無比美麗的風景。

    階下至少有九成都是『淫』道中人,但在這種時候,已很少有人會對懿安皇后起『淫』心,原因無他,是因為懿安皇后難以言說的威勢。

    在男人的眼裡,女人的威和男人的威是不一樣的。尤其是漂亮女人的威。

    男人雖然極其看不起女人,但如果真的有威,那女人的威,尤其是漂亮女人的威要比男人的威更容易讓這些極其看不起女人的男人們生出臣服之心。

    懿安皇后就是如此。

    懿安皇后高坐在丹墀之上,在眾人眼裡,這才是真正的帝皇之姿。崇禎皇帝與懿安皇后比,不過是個笑話。從懿安皇后身上,人人都似乎看到了千載之前,那位大周女皇的赫赫威儀。

    這是另一類的洗腦,時時面對著這樣的懿安皇后,越來越多的官員生出了無可言說的臣服之心。

    見禮已比,百官平身,議事開始。

    高坐丹墀之上,懿安皇后雙眸亮如寒星,玉容肅然。靜默片刻,懿安皇后頭顱微微揚起,高聲問道:「眾卿可有本奏?」

    「臣有本奏。」懿安皇后話音剛落,劉宗周立刻走出班列,躬身應道。

    「呈上來。」懿安皇后吩咐道。

    一個小太監小跑到劉宗周面前,雙手接過奏折,然後又快步走上丹墀,把奏折交給了大太監章程。

    從章程手裡拿過奏折,看過之後。懿安皇后把奏折放到龍書案上,然後道:「杞縣馬家賄案,楊嗣昌定七官八吏斬刑,不知眾卿有沒有異議?」

    無人出聲,不論是反對的,還是贊成的,沒有一個人開口。

    懿安皇后不是崇禎皇帝,眾人都已經明白,不論什麼事,糊弄懿安皇后,輕了想想前程,重了想想腦袋,然後再開口。

    所以,沒人敢有異議。

    至於沒有贊成的,遭太多人嫉恨的事兒,不是絕對必要還是不做的好。

    等了一會兒,見無人吱聲,懿安皇后忽然冷冷地:「傳旨!」

    章程趕緊躬身,道:「是,皇后。」

    「楊嗣昌所請照準,另,涉案之二十七人,其子其孫,兩代不得考取功名。」懿安皇后清冷的聲音迴盪在大殿裡,人人驚懼。

    「加封楊嗣昌文華殿大學士、太子太保。」

    眾人再驚。

    大明朝的大學士有六種,分別是中極殿大學士、建極殿大學士、文華殿大學士、武英殿大學士、文淵閣大學士和東閣大學士。

    大學士的品級不高,只是正五品,但大學士以前都是封給閣臣的。現在懿安皇后封還不是閣臣的楊嗣昌為文華殿大學士,也就表明楊嗣昌以後必定入閣。

    還有。太子太保是太子三師之一,楊嗣昌今後就是帝師了。

    這是何等的恩寵!

    很多人嘴裡發苦,懿安皇后這是表明讓人跟楊嗣昌學,都來做往死裡捅他們的刀,但還是沒人敢有異議。

    懿安皇后臨朝,和崇禎皇帝臨朝一個最大的不同是極少有人吵架。崇禎皇帝臨朝,幾乎沒有一天不吵的,而崇禎皇帝偏偏一點轍都沒有。但在懿安皇后這兒,除了極少數真有爭議的事情,沒人吵架,所以議事每每都顯得太簡單了。

    事情完了,但沒曾想,沒完,懿安皇后還沒完。等了片刻,見始終無人出來,懿安皇后道:「眾卿對此事皆無異議嗎?」

    身為內閣首輔,錢龍錫站在第一位。現在懿安皇后問起,不能不說話了,錢龍錫躬身道:「皇后聖明,臣無異議。」

    有錢龍錫帶頭,餘者盡皆躬身,學錢龍錫,齊聲道:「皇后聖明,臣無異議。」

    笑了笑,懿安皇后道:「看來哀家做的還不錯,這等事竟然無人有異議。」

    眾人聽了,很多人心裡都直咧嘴。

    懿安皇后又道:「哀家知道楊嗣昌犯了你們多大的忌諱,從當初思宗皇帝欲得一貪官而不可得,韓一良冒死也不肯指認一個貪官,哀家就知道了你們所謂的規則是多麼恐怖。」

    眾人傻眼。

    「但是,」懿安皇后話鋒一轉。鳳目生寒,「哀家認為,你們的規則有多恐怖,你們就有多愚蠢,有多無恥!」

    「你們」,「你們」,這是指著鼻子痛罵了。

    「不服氣嗎?」懿安皇后繼續道:「我們就以張居正張大人為例,張大人主政十年,便外無外患,內無內憂,府庫充盈,太倉之粟可支用十年。這是何等的氣象!張大人僅僅用十年,便成就了如此事功,別說是我大明,就是秦皇漢武以降,又有何人能比得上張大人?」

    「但結果呢?」懿安皇后的聲音裡有著一絲深入骨髓的痛惜,「對我大明朝有如此天功之蓋世人傑,身後事竟是何等的淒慘!不僅累積親人,更遭你們這些自命讀聖賢書的人肆意侮辱!」

    「哀家不否認,你們說的都是事實,張大人確實是奢侈無度,驕奢『淫』逸,但這些同張大人所立的功業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如此造福蒼生,張大人就是再奢侈百倍,千倍,萬倍,那,又算得了什麼?」

    「皇后,臣不敢苟同!」忽然,劉宗周上前一步,躬身高聲道。

    一看是劉宗周,懿安皇后知道這位老先生的迂腐勁又來了。

    滿朝之中,劉宗周不僅學問第一,論起迂腐來,也是第一。

    崇禎朝,內憂外困。劉宗周上書諫言,道:「陛下求取太平的心操之太急,慢慢就滋生了功利之心;功利之心不止,又轉而使用刑名之術;刑名之術不止,又流變為猜忌臣下;不斷地猜忌臣下,就慢慢地積為壅蔽,不解下情了,這正是人心中正在潛滋暗長而不自知的危險因素。陛下假如能平心靜氣,站在中間立場看看兩頭,不做聲地糾正這些錯誤思想。使自己思想方面所表現出的都是仁義的成份,用仁愛來化育天下,用道義來糾正萬民的思想行為,從朝廷擴展到四海,到處都看得到仁義教化。那麼陛下可以說一日之間就成了堯、舜一樣的聖人。」

    一會兒准又是這一套,懿安皇后心裡輕輕歎了口氣,溫和地道:「劉大人有什麼話,請講,哀家洗耳恭聽。」

    劉宗周高聲道:「君子立功、立德、立言,張大人確實有功於社稷,身後所遇更令人扼腕痛惜。皇后給張大人正名,臣不反對,但皇后身為國主,應為蒼生立標,而不該鼓勵邪行。」

    默然半晌,懿安皇后輕輕站起,走到龍椅一側,丹墀一角,微微躬下身體,對劉宗周道:「劉大人說的極是,哀家受教了。」

    劉宗周眼淚差點沒下來,激動地道:「亂世之秋,有皇后監國。國家幸甚,社稷幸甚,蒼生幸甚!」

    皇帝在大殿上當眾認錯,這是絕無僅有的,懿安皇后此舉不僅讓劉宗周愈發的死心塌地,也進一步取得了劉宗周所代表的浸潤儒家文化最深的那部分人的支持。

    程朱理學以降,這種以皇權和官權相結合的政治體制就變得超級穩定,如果沒有外力,或許真的可以傳之萬世也說不定。

    程朱理學最大的功用是培養了一大批劉宗周這樣的人,使得維護正統的觀念深入人心,這個體制內的人根本沒有撼動的可能,而這也就清除了體制內逐鹿天下的野心家出現的可能。

    另一方面,程朱理學同時也對皇權有極大的制約。正常情況下,皇帝根本不可能為所欲為。

    正德皇帝想出京城溜躂溜躂,守關之將卻說什麼也不放行,聖旨也沒用,因為不合體制;同樣,神宗皇帝沒有改立太子的權力,因為也是不合體制,以致氣的這位大皇帝數十年都不和大臣們朝一面。

    皇權和官權這種既相互支撐,又相互制約的關係,使得不管皇權和官權的矛盾有多激烈,都永遠是在體制內博弈。

    大明朝是這種體制的典型。

    實際上,這種結構要想真的穩定,那就必須是皇權弱於官權,大明朝就是。

    所以,儘管皇帝可以隨意打大臣們的屁股,不把大臣們當人,但挨打受辱的大臣們卻洋洋自得,就是因為實際上皇權弱,而官權強。

    所以,儘管朱元璋嚴令宦官不得干政,但子孫們卻大肆建立內廷,前所未有地大規模啟用太監,也是因為皇權弱,官權強,使得那些被老祖宗朱元璋作繭自縛而不甘心的子孫們用各種辦法,試圖把權力奪回來。

    迫於形勢,懿安皇后不得不把內廷廢了,但懿安皇后想要把權力真的抓在手裡,憑自己一時的權謀手段是絕對不行的,她必須建立另一個「內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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