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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百九十七章 決斷 文 / 面人兒

    第一百九十七章決斷

    七天後,十月十八日。宮門再度開啟。

    這一次與上次不同,這次皇太極早早就坐在了大殿之上,冷冷地觀察著每一個進入大殿的人,而每個進入大殿的人也都在皇太極冷冷的目光裡感受到了君王的狠辣和無情。

    每個人的臉上都沒了往日裡的光彩,就是最二百五的,這會兒,目光也都黯淡無神。

    滿大殿都是沉沉的死氣。

    忽然,大殿裡,沉沉的死氣中突然射出了一束耀眼的光亮。

    光亮來自皇太極,來自皇太極的那雙眼眸。

    灼灼的甚至是有些病態的目光掃視著眾人,半晌,悶到了幾點,忽然,皇太極高聲問道:「你們當中有誰認為現在我們還沒有到最後的生死關頭?」

    那聲音,就如在沉悶之極的夜空打了一道霹靂。

    沒有人出聲,大殿又淪入了死一樣的沉寂。

    忽然,有一道霹靂打出,皇太極依舊高聲道:「那好,我再來問,你們當中有誰想到了對策?哪怕是一絲一毫也好。」

    霹靂過後依舊是死一樣的沉寂。

    如火炬般燃燒的目光逼視著大殿下的女真貴人,良久。皇太極忽然轉頭,對範文程道:「范章京,你說!」

    心神都在燃燒,都在顫抖,範文程已經把握到了皇太極的心思。皇太極這既是在考驗他,但也是在給他搭梯子,讓他走上光彩奪目的舞台。

    不再有絲毫的猥瑣之態,範文程跨前一步,從容地向皇太極和殿下眾人抱拳拱手,然後泰然地道:「大汗、諸位貝勒、大人,比之漢人,我們最大的弱點是人少,我們拼不起,所以面對遼東、北直隸、南京,只要我們與一敵死戰,那不論勝敗,我們都完了,我們都再沒有力量面對下一個敵人。所以,如果不能克服人數上的劣勢,那我們就沒有活路,一點都沒有,除非我們放棄這一切,遠走窮荒大漠。」

    儘管這裡很多人都瞧不起漢人。都蔑視漢人,都討厭漢人,但沒有人說話,他們都靜靜地聽著。

    「那要怎麼才能克服人數上的劣勢呢?辦法只有一個,就是把漢人、蒙古人、以及其他任何一族的人都變成我們的自己人。」

    頓了頓,範文程意氣風發,繼續道:「那又要怎樣把漢人、蒙古人變成我們的自己人呢?辦法很簡單,,實際上就是一個字,利!只要有共同的利益,那仇敵也會變成朋友;同樣,沒有共同的利益,朋友也會變成路人,甚至是敵人。」

    「你說說,是什麼樣的利益能把漢人變成我們的自己人?」殿下,站在第一排的多爾袞陰沉沉地問道。

    對每一個可能在皇太極之後登上大位的人,範文程都極小心,而這個身為努爾哈赤的第十四子、鑲白旗的旗主多爾袞就是其中最有希望的人選之一。

    範文程恭謹地道:「貝勒爺,要是能讓他們相信,袁崇煥率領遼軍打過來,就是來搶奪他們的利益的,那就成了,那他們就會成為我們的自己人。」

    皺了皺眉,多爾袞道:「你的意思是把土地分給他們?」

    範文程想說的自然遠不止此,但面對多爾袞,他又不敢多說了,那股猥瑣之態不知不覺又回來了。

    正當範文程想說又不敢說的時候,皇太極忽然站起身來,踏前一步。高聲道:「我來說。」

    似乎過於激動了,穩了穩心神,皇太極這才說出話來,他道:「今天,就將決定我們二十萬人舉族的生死。決定由我來做,但選擇由你們來做。」

    「我,天聰大汗皇太極宣佈:一,凡我大金子民,一律平等,即日起廢除一切相關特權。」

    這些個字好像是一個一個從皇太極的嘴裡蹦出來似的。

    「二,即日起廢除一切奴籍。」

    「三,凡我大金子民,凡想成為我大金子民的百姓,每人給地五十畝。」

    說到這兒,底下的人再也忍不住了。這三條當中,尤其是第三條,對這些人的利益觸及最大,因為要是這麼個分法,那也就意味著他們得把自己的土地都拿出去才行。

    「大汗,是不是要我們把土地都交出去?」多爾袞問道。

    皇太極沒有回答多爾袞的問話,他緊盯著多爾袞,直到多爾袞低下頭去。

    「四,今後所有女真人易服色,一切比照漢人辦理。」緊盯著多爾袞,這幾個字從皇太極的牙縫裡蹦了出來。

    範文程暈了,他萬沒想到皇太極會幹的這麼徹底!

    範文程暈了,底下的女真貴人也都暈了,他們無處不在的野性開始迸發,很多人的眼珠子都紅了起來,但依然沒人敢於接上皇太極如火炬一般燃燒的目光。

    「來人!」逼視著眾人,皇太極忽然厲聲喝到。

    一個衛兵應聲而出。單腿跪倒在皇太極身前。衛兵雙手舉著個托盤,托盤上鋪著一塊錦緞,錦緞上放著一把明晃晃半尺長的鋒利之極的匕首。

    皇太極開始脫衣,他甩掉外衣,露出了強壯的胸膛。

    「我已經做出了決定,但把選擇留給你們。如果你們有誰堅決反對我的決定,那就把我殺了。如果不殺我,那你們從這個門出去,如果誰要是不執行我的命令,那明天我就會殺你們!」

    慘然一笑,皇太極隨手從托盤上抓過匕首刃身,插進了左胸半寸。

    抓著匕首刃身的手在流血,胸膛的傷口也在流血。皇太極毫不在意,他一步一步走下玉價,朝著眾人走去。

    皇太極在每一個人的面前走過,又都在每一個人的面前停留一瞬。在這一瞬間,任何人都可以把匕首推入皇太極的胸膛。

    最後到了多爾袞身前,看著這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弟弟,皇太極的嘴角流出一絲嘲諷的笑意,那意思似說:我殺了你的母親,現在你來殺我啊,你敢嗎?

    在皇太極毫不掩飾的嘲諷中,多爾袞的眼睛越來越紅,但再一次退縮了。

    回到玉價之上,皇太極隨手把匕首拋在了地上。匕首跌落在青石上,發出了脆亮亮的聲音。

    血還在淌,皇太極依舊不管,他揮手止住了想要過來給包紮的醫官。

    面對著眾人,皇太極道:「我死,馬上就是自相殘殺之局,大金頃刻間就會灰飛煙滅;我不死,你們反抗,還是自相殘殺之局,大金同樣會灰飛煙滅。但什麼也不做,繼續這麼下去,那幾年後,結局同樣是灰飛煙滅。所以。必須要做,做我說的那些。」

    「和漢人相比,我們的力量太弱,不管我們的兒郎有多勇武彪悍,對這一點都沒有絲毫影響。我們要想在和漢人的爭鬥中取勝,或者說生存下來,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他們內鬥而無暇全力顧及我們的時候。但現在,形勢的發展已經逼得我們不得不做出抉擇,如果不做。那我們連等待他們內鬥的機會都沒有了。」

    「大汗,要是我們這麼做了,那就有機會嗎?」鑲紅旗旗主岳托問道。

    皇太極的雙眸已經冷了下來,他緩緩地道:「漢人有句話,叫盡人事而聽天命。我們現在做的就是盡人事,做我們能做的,然後就要看我們的氣數如何。但如果什麼也不做,我們最後的結局就是一定的,而且很快就會到來。」

    「大汗,那又為什麼要易服色?」剛才一個眼珠子相當紅的傢伙問道。

    默然片刻,皇太極道:「易服色之後,我們慢慢就會變成漢人心中的一個割據政權,和其他逐鹿天下的人沒有兩樣,到時如果我們有機會入主中原,那會減少很多阻力。而且……」沉吟良久,皇太極終於把話說了出來,他道:「如果將來,真的到了迫不得已的那一天,我們的人只要改個名字就可以在漢人中間活下去。」

    「那我們還是我們嗎?」多爾袞踏前一步,高聲問道。

    皇太極沒有理會多爾袞,他甚至沒有看多爾袞一眼。

    皇太極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我們還是我們嗎?」這句話在很多人心中迴響,但最終,也沒有人站出來附和多爾袞的質疑。

    良久。皇太極睜開雙眼,漠然地注視眾人。又過了半晌,還是沒有人出聲。

    胸堂的傷口不再流血,皇太極似乎累了,他無力地向眾人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向內殿走去。

    中南海,紫光閣西北面,毗鄰紫光閣的是乾淵閣,兩座院落之間有一條長約五十丈的青石板路。

    乾淵閣當然不止是一個院子,是一個大院子套著五個小院子。

    在最東邊的那個小院子裡,三爺躺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上,正閉目養神,旁邊的石桌上放著一壺香茶,還有一些瓜果。

    稍遠處,三奶奶和石頭媽邊喝茶邊聊天;院子當中,兩個婆子在看著兩個孩子玩。

    現在已是初冬時節,但今天的天氣實在是太好了,一點風絲都沒有,陽光也暖極了,照在身上就別提有多舒服了。

    石頭和秀兒都不在,他們都忙自己的事兒去了。

    這個院子是三爺住的,旁邊的院子是石頭一家住的,今天是他們到京的第三天。

    「親家,你說我們真能住這兒?」到現在,石頭媽還跟做夢似的,時不時就問一些傻話。

    「親家,你就放心吧,別說是這兒,就是皇宮太后住的什麼慈寧宮,還不是我們一句話的事兒!」三奶奶隨意地道,好像這根本就不是個事兒。

    「那是,親家,你可不就跟太后似的。」石頭媽由衷地說道。

    「可不,老嫂比母,我能比太后差啥?」三奶奶得意地說道。

    三奶奶嘴上得意著,但石頭媽不知道,三奶奶這會兒心裡卻是苦的,另外,手也有點癢癢,恨不得掐掐那個好比自己兒子的皇帝才解恨。

    當初,陳海平控制山西,佔領京城的消息傳到陳家堡,陳家人那是又驚又喜。

    驚之驚,這可是造反,一旦造反不成,那就必定是禍滅九族的大罪,到時他們一個也跑不了;而喜之喜,這是要成功了,他們不就都一不留神成皇親了。

    那還了得了!今後他們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看見誰家的大姑娘小媳婦順眼,那還不是招手即來!

    及至簽署北京協議的消息傳來,陳家堡就沸騰了,陳家人都瘋了,凡是和陳家沾邊掛拐的親戚也都跟著瘋了。

    但是,但是,他們誰都沒有瘋多久,當平遙的縣太爺登門之後,一小小小滴的水滴就從觀音菩薩的玉淨瓶裡滴了下來,把這些處於半瘋狀態的人都給淹了。

    那才叫一個透心涼!

    縣太爺姓王,王來水,但此縣太爺非彼縣太爺,此縣太爺是剛剛上任的天子門生。

    王縣太爺登門之後,笑模茲告訴這些陷入半瘋的人,領政大人說了,一切照舊。

    什麼他媽一切照舊!八爺陳海傑看這個唧唧歪歪的縣太爺有點不順眼,抬腳就想踹,但誰曾想,沒踹著人家,自己卻反挨了一個嘴巴,被打出了一丈多遠,還外帶著掉了三顆槽牙。

    這一下,所有人都傻了,三奶奶也傻了。

    「古時候,那些大義滅親的人是都被後世讚頌的,我也想被後世讚頌,所以我也想大義滅親幾回,如果有那位叔伯兄弟肯抬愛,我在滅親的同時,一定會大表嘉許之意。」

    一想到那個缺了大德的縣太爺一本正經地照著兄弟的口吻宣讀聖旨,三奶奶這牙根就汁汁地往外冒酸水。

    三奶奶以為兄弟這就是衝著她來的,上次因為紅娘子的事兒,兄弟說的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不管怎麼說,她現在是一家之主,兄弟這也太不給她面子了。三奶奶氣的想哭,卻沒有眼淚,恨的想上去撓這個縣太爺,但身子動不了。

    最後,在抽了老八一個大嘴巴之後,王縣太爺冷著臉又說了,除了殺頭他要上報,其他的都他說了算,今後凡是陳家人犯案,只要落在他手裡,一律罪加三等。

    說完,這位縣太爺就拂袖而去。

    王來水走了之後,陳家人清醒過來,他們不敢罵陳海平,他們都罵王來水不是五行缺水,而是五行缺德,王來水應該叫王來德才對。

    但陳家人不知道,這位王來水縣太爺離開陳家堡之後,後背心都叫冷汗給浸透了。

    想想也知道,不是萬不得已,誰願意做這種事,但沒辦法,這都是逼不得已。

    能夠把王來水逼到這個份上的,天下自然只有一個人,那就是陳海平。

    這次派出去幹縣太爺的,至少也有三百來位,但被陳海平單獨召見叮囑的,他可能是不多的幾人之一,而且他還必定是最特殊的那個。

    陳海平告訴王來水,只要陳家有一個人被他大義滅親了,那就是他王來水失職。

    額的個天娘唉,王來水冥思苦想,翻來覆去地想,最後覺得只有一個辦法效果最好,那就是他來做惡人。

    這件事雖然讓三奶奶憋氣帶窩火,但時間長了也就過去了,畢竟知道兄弟是什麼人,對自己如何,但不讓兒子們出頭,三奶奶無論如何也是轉不過這個彎來的。

    現在錢不錢的,三奶奶已經不在乎了,但這倒不是說三奶奶轉性了,不愛銀子了。

    為了安撫三奶奶的怨氣,不再每天都聽三奶奶嘮叨,三爺就把開當鋪搜刮來的珠寶給了三奶奶一部分。

    三奶奶當時就傻了,雖然知道家裡有錢,但總也沒個概念,而且說實在的,三奶奶也沒見過多少金子銀子,就更別說珠寶首飾了。

    三爺滿腔豪氣地告訴三奶奶,這些都是她的了,喜歡給誰就給誰,她一個人都可以做主,扔大街上都行。

    而且,三爺還告訴三奶奶,兒子們雖然不能出頭,但孫子們可以。

    珠寶首飾是治療女人心病的神仙一把抓,老少通殺,對三奶奶尤其有效。只是,怨氣雖然消了,但一想到這事兒,心裡還是悶悶的。

    三奶奶悶,一旁的三爺則是煩。

    三爺煩,是因為魚和肉不可兼得,他要在是繼續掌管家族產業,還是出任戶部尚書之間做出選擇。

    這個選擇可真是折磨人,想到兄弟跟他提這個的時候,臉上那股似笑非笑的神情,三爺不由搖頭苦笑。

    三爺知道自己就一俗人,銀子多少都是少,多少都沒夠。這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這是本性。如果把掌控家族產業的大權交出去,那家族產業必定得大失血,兄弟不定怎麼霍霍呢,至少不會掙到應得的那份利益。但如果不交,戶部尚書這個管理天下的財權位置又是太誘惑他了。

    三爺知道兄弟的意思,他可以隨意選擇,怎麼選擇,兄弟都沒有意見,所以他才這麼煩。

    「老頭子,我說你一個人在那兒傻笑什麼呢?」三奶奶這時剛好回頭,看見丈夫閉著眼搖頭苦笑,於是好奇地問道。

    三爺睜開眼,沒有理會三奶奶的問話,他從太師椅上站起身,道:「我出去了。」說完,就走了。

    看著老頭子的背影,三奶奶罵道:「這個死老頭子,不知又發什麼神經!」

    死老頭子發神經發到了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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