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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百一十一章 潞商 文 / 面人兒

    第一百一十一章潞商

    還沒等孫傳庭夫婦回過神來,大跳這種歡樂舞的已不只是舞台上了,越來越多的男男女女聚在舞台周圍熱烈地跳了起來。

    好傢伙,不一會兒,舞台周圍已經聚集了近千人,看著就眼暈。

    孫夫人回過神來後,發現戴小蓉已經不見了,而且除了她們夫婦倆,別的人,包括戴定國戴老爺子,大家都在樂呵呵地看著,眼裡儘是愉快的光芒。

    「子乾,這是怎麼回事?」孫傳庭向身邊的金子乾問道。

    金子乾笑道:「這一開始是海平硬逼著人這麼跳的,還是他和孫茜帶的頭。」見孫傳庭一臉嚴肅,金子乾又道:「一開始見我也挺吃驚的,但其實也沒什麼,覺得這樣挺好。」

    孫傳庭道:「這不會出問題嗎?」

    「出什麼問題?」金子乾反問道:「海平說了,如果人的心思邪,看見臉蛋就什麼都想到了,但如果心思堂堂正正,握個手又算得了什麼?那些官老爺哪個不是讀大書的,一個個道貌岸然,這不行,那不行,私底下卻什麼齷齪幹什麼。大哥,我覺得海平說得對,外面的一切都死氣沉沉的,現在這樣很好,大家都輕鬆,彼此又能增進感情。」

    孫傳庭苦笑,他倒不是對這個有著多大的牴觸,而是想到將來必然要因此而面對的種種反撲的力量。

    那必然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大哥沒必要擔心什麼。」金子乾繼續道:「我喜歡這兒,要不是因為家族的生意,我早就搬過來了。」

    孫傳庭看了一眼一旁的夫人,心道他們家可能也得要搬過來了。

    第二天下午,陳海平帶著老婆孩子一臉晦氣地回來了,這回可把他給累著了,也給嚇怕了。

    中國人的家人、親戚、朋友,這是一張多麼大多麼綿密的網,陳海平這次算是領教了。在那種環境裡,他就是再累再煩,甚至都興不起甩臉子走人的衝動。如果說以前他多少還有那麼點心思,繼續踏著偉人的足跡前進,那現在他是徹底打消了這樣的念頭。

    現在的時空環境並不具備那一世的條件,如果硬要干,陳海平估計自己就是那個跟風車較勁的老傢伙,最後的結果必定是吃力不討好,被敲的滿頭包。

    陳海平回來之前,海平集團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東們也都陸續到了訓練營,他們也都是從陳家堡吃完滿月酒過來的。

    陳海平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泡澡,泡很熱很熱的熱水澡。

    泡澡一個人沒意思,陳海平把王元程、孫傳庭和金子乾拉了過來陪他。

    訓練營就不說了,不論男女,凡是從訓練營出來的人到了個地方,一般都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要有泡澡的堂子。

    集團的規模初具之後,為了招待一些貴客,陳海平命人新建了三個貴賓級的澡堂子。但說是貴賓級,豪華程度實際上連這些貴賓家的茅房都趕不上。

    陳海平喜歡泡能把人煮熟的熱水澡,但這可不是誰都能受得了的,為了兩相得宜,在新建的貴賓級澡堂子裡一般都建有三個池子。

    王元程是久經考驗的老戰友,自然沒問題,陳海平沒想到孫傳庭竟然也下得來,坐得住,真牛人就是牛人。

    就他一個人坐在一旁的池子裡,金子乾覺得很有排斥感,但試了幾次之後卻不得不放棄,他都懷疑那三位還是不是人,怎麼能受得了?

    王元程已經知道陳海平對孫傳庭的心思,陳海平徵詢過他的意見,將來蒙古之事由孫傳庭來打理。孫傳庭現在雖然還沒有答應,但那也是早晚的事,所以也就沒有什麼可避諱的,閒聊了幾句後,他道:「少爺,前些日子,潞安府申家的人來找我,他們也有意加入進來。」

    俗話說,雪中送炭的少,錦上添花的多,蒙古之行後,想來參一腳的商家比糞坑裡的蒼蠅還多,陳海平都一概回絕,他只允許那些商家加入依附於他們的下游產業,但這個申家不同。

    實際上,晉商最早的起源不在晉中的蒲州、介休、平遙等地,而是在晉東南的上黨地區,也就是潞州、澤州、沁州等地。

    上黨從來天下脊!

    上黨地勢險要,自古有「得上黨可望中原之說」,其地勢高極,與天為黨,處於萬山之中,車馬難行。

    這樣的地勢本來應是兵家必爭之地,與商賈扯不上多大的關係,但潞州產絲綢、澤州產鐵,這兩樣東西讓最早的晉商出現在這裡。

    潞州產絲綢,璐綢名聞天下,洪武初年,潞州六縣就有桑樹8萬餘株,織機9000餘張,那真可謂是「登機鳴抒者,奚啻數千家」。

    澤州產鐵,品質又好,產量又大,潞州府長治縣的蔭城鎮是北方最大的鐵貨交易中心。蔭城鎮的交易規模巨大,據說每年的交易額達上千萬兩之多,以致有「萬里蔭城」之說。

    潞商早期以鹽鐵為主,中期開始多元貿易,鐵業、絲綢占主導,後期則以手工業製品為主。潞商的崛起始於鹽鐵、鐵糧的交換,開中法的實施為潞商的發韌提供了政策上的保障,地處河南、晉中、晉南交通要衝的地理優勢則加速了潞商的發跡,並很快成為一個地區性的商業集團。到武宗正德年間,潞商已經成為了大明朝舉足輕重的商幫,而此時,晉中商人基本上還沒有什麼大的作為,更沒有什麼王家大院、李家大院。

    長治縣中村的申家就是上黨地區最大的商家大族,僅僅在中村老宅居住的子弟就有三十餘戶。

    申家在澤州有五處鐵礦,而且申家不僅開採,還經營冶煉以及銷售,完全是一條龍的產業鏈。在鐵貨的交易中心蔭城鎮,申家的商號福順永的交易量就占總交易量的兩成。另外,絲綢也是申家的支柱產業之一;此外,申家還兼營當鋪、客棧、花店、酒坊、醋坊、皮革等,其中當鋪最具影響力,數量達32家,西安、臨汾、河南、河北、江南均有分店。

    申家的產業要比王家更大,也更重要,但當日陳海平之所以選擇王家,而沒有考慮申家,是因為潞商整體上缺乏遠見,總以為老子天下第一,像他這樣的人主動找上門去,把事情談成的機會要比王家小的太多。

    生存環境會給人極大的影響,上黨相對閉塞的自然環境讓潞商漸漸沒落,現在的實力雖仍然極其雄厚,但發展的勢頭已經明顯比不上晉中的商家。

    潞商是很抱團的,申家是潞商的領袖,所以要是申家加入了進來,那也就相當於潞商的一隻腳踏上了他的戰車。

    申家的事在腦海中一晃而過,透過濛濛的水霧,陳海平好像看到了長平之戰的金戈鐵馬。

    「潞商畏勢。」

    當徵詢王元程的意見時,王元程總結了這麼一句,陳海平無聲地笑了。

    潞商之興,得於勢,人力次之。

    上黨地區如今雖然土地貧瘠,卻是華夏蠶絲文明的發祥地之一,《穆天子傳》中載有周穆王「休於獲澤,以觀桑者,乃飲於桑林」之事。

    獲澤就是陽城。

    陽城蠶絲是潞絲的代表,質地優良,潔白溫潤,色澤柔和,條理均勻,纖絲細長,是潞綢馳名天下的根本所在。但是,儘管潞綢有這麼悠久的歷史,品質也是極好,但無可奈何花落去,土地的日漸貧瘠還是讓潞綢漸漸沒落。

    潞綢如今之所以馳名天下,成為四大名綢之一,完全是因為一個人,因為高祖皇帝朱元璋的第二十一子朱模。

    永樂六年,朱模受封沈王,就藩潞州府。在沈王朱模的主導下,朝廷在山西設立了織染局。

    織染局是什麼?織染局是主管為皇家派造潞綢的衙門,可想而知,如此一來,潞綢想不興盛都不行了。但實際上,織染局設立之後,織染潞綢的原料有很大一部分用的都是外地的蠶絲。

    潞商之興,一句話,歸根結底是因為「官」。

    本來這也沒什麼,但潞商之所以特殊,是因為興盛之後便開始不思進取,他們對自身資源和「官」的依賴越來越嚴重,現在幾乎已經到了離不開的地步。

    其他地方的晉商也不可能不靠「官」,但他們的「靠官」本質就是一條達成目的的通路,而決不會產生心理上的依賴。

    發展經濟,短期看環境,長遠看文化,官本位越濃,商業味越淡,潞商就是這種變化的典型。

    在商業新近興起的晉中地區,第一流的子弟經商,第二流的子弟才走讀書做官的路,但在潞澤地區,情形卻恰恰反了過來。

    儘管上黨地區因為土地貧瘠,經商的人很多,是晉商的先行者,但重官輕商的氛圍卻始終沒有變過。一般的潞商子弟,大都大錢掙不著,小錢又看不上,所以就拚命讀書,想要靠做官來發跡。

    在這樣的氛圍下,不論是團體,還是個人,其整體的人格特徵必然是怕「勢」。不論這個「勢」是來自官府,還是來自其他方面,只要讓他們感到畏懼,他們就一定怕。

    「老東家,申家的人在哪兒?」陳海平問道。

    「我先讓他在堡裡聽信兒。」

    「讓他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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