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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百一十四章 出宮!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文 / 水葉子

    一百一十四章出宮!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時令已入盛夏,天氣酷熱,雖是四面環水卻不見一絲風,唐松一路走來,早出了一頭一身的細汗。進入遍置冰盆的瑤光殿後,吃裡面的涼氣一激,身上的汗珠頓時黏的滿身都是,異常難受。

    唐松擦著汗走入,見他這樣子,上官婉兒揮手召來了兩個宮女,「來呀,準備魚兒酒。蘭紅,你帶唐公子去梳洗一下」

    簡單的梳洗罷,又小飲了幾口魚兒酒收盡了身上的暑熱後,唐松隨在上官婉兒身後見到了武則天。

    或許是天氣太熱的緣故,武則天看來有些疲憊,「來了?坐吧」

    唐松向武則天行過禮後,擇了一處胡凳坐***來。

    武則天從身前的御案上取過唐松的那本章程,打開又瀏覽了一遍,「今日早朝後,朕與政事堂諸相公又會商了一回,這章程若想全部推行……」言至此處,武則天搖了搖頭。

    唐松上前接了武則天遞過的章程,轉身回到座中翻開,就見上面密密麻麻的皆是蚊蟻般大小的小紅字,這些批紅一行行的算起來,竟不比章程本身的文字少多少。

    唐松見過上官婉兒的字跡,因此可以斷定這絕非出自她之手。不是她的就只能是武則天的,看著眼前這密密麻麻的批紅,唐松失望的心情好了不少。

    就在唐松翻開章奏及批紅時,武則天從御案後起身,雙手負後邊走邊道:「據爾章程中所言,士族門閥之根基在於人才鼎盛,人才鼎盛之根源在於其數百年間教導化育不絕不斷。此言朕深以為然」

    唐松合了章奏,「數百年無論戰亂興衰,這些家族對其子弟的教育始終不曾斷絕,日積月累,這份底蘊確乎深厚。非臣下危言聳聽,便是學在官府,朝廷所辦的各類官學所培養出的士子若論菁英精華,只怕比之這些士族門閥的族學也有所不如」

    武則天緩緩踱步,不曾開言。

    唐松續又說道:「有此底蘊在,士族門閥便有立身之根基。便是朝廷推行新的更為嚴密的科考章程也極難對其加以限制。短時間之內,一兩科之間,這些士族門閥取中者或會減少,但臣下可斷言,至多三科之後,這些士族門閥必能迅速適應新的科考章程,介時又會有源源不斷的士族門閥子弟據此進入朝堂」

    「何也?」唐松自設一問,「其根源還在科考的內容,我朝取士所考,正是士家門閥數百年積累之所長者,這些子弟族中所學之精,甚或遠甚於官學,遠甚於天下絕大多數士子,如此,其在科考之中又焉能不脫穎而出?」

    別看都是教育,似乎學的內容也一樣,但大眾教育與精英教育比起來,那差距真是極其明顯的。這就好比後世的英美諸國,一國之內學校無數,但細數那些最頂級政治家們的教育背景,你會發現其中很大比例居然是同出於相同的幾個學校。

    相對於一萬乃至十萬所學校,三五所只是個很小的數字或比例,但就是這三五所培養出的頂級政治家卻比其它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五所更多,這就是底蘊,就是精英教育的巨大威力。

    這種情況唐松曾對武則天說過,是以也就沒再多加贅言,話語一轉道:「是以要限制士族門閥,僅靠改變科考制度遠遠不夠,若要一勞永逸,就只能釜底抽薪」

    「這就是爾所言之的變革科考內容?」

    「是」唐松慨然而答,「士族門閥幾百年積累在於儒家五經,在於歌詩辭賦。這是其底蘊之所長,朝廷若想對其加以限制,便只能於科考中避其長而揚其短,如此,方為臣下所言之釜底抽薪」

    你擅長什麼,我偏偏不考什麼,或者弱化什麼,將你幾百年積累下的內功廢於一旦,這就是唐松制定章程的指導思想及落腳點。

    「自西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儒家之經典便成為各朝取才取士之準繩。前朝太宗時更有孔丘後裔、國子監祭酒孔穎達撰成《五經正義》頒行天下,李世民親下詔書,將此《五經正義》定為士子必修之書,朝廷取才之基。數十年來,天下皆以此為常例。爾之此言說來容易,行來卻難」

    唐松也從胡凳上站起身來,「臣下何曾說過科考中要盡廢五經及辭賦?」

    唐朝三百年文化開放,儒釋道三家俱都進入鼎盛期,釋道兩家不去說它,在世俗及政治生活中,佔據絕對主導地位的仍是儒家。

    這一點唐松很清楚,他更清楚要想在這時代的科考中徹底廢除儒家的內容是不可能的。

    就是有這個可能,這也絕不是唐松想要的,他不是瘋子。

    他的想法說穿了其實很簡單,儒家和辭賦當然要考,但其在科考中的地位不該像現在這般傲視諸科。

    他想推行的新的考試內容就是像後世的高考那樣,棄專為博,科考不再廣分諸科,而是將諸科的考試內容雜糅到一處。

    介時,一個唐朝士子若想考中進士,他不僅需要考《五經正義》和辭賦,還需要考明法、明算、明書諸科的內容。

    當《五經正義》與辭賦不再是唯一的取才標準時,這種科考內容的變革雖然不能完全限制住士族門閥,卻能極大的消解他們幾百年積累下的優勢,將他們拉回與天下士子同一起跑線上。

    到那個時候,大眾教育與精英教育的界限就會被最大可能的打破,沒有了秘密武器的士族門閥子弟也將被基數龐大的寒門子弟大潮給淹沒。

    除了變革科考內容,取消進士、明經諸科而改為綜合各科取士之外。唐松的章程中還有兩項與之相配套的內容。

    一是對門蔭襲官的限制,古代之高官可依據自己的地位使子孫直接入仕,自身地位越高,其子孫入仕時的授官以愈高。而今士族門閥子弟在朝中掌實權者雖然不多,但品秩高者卻不少,這一條若能堵住亦是好事。

    對此,唐松思量多時,深知若想完全取消門蔭制度斷無可能,這幾乎是與整個官僚階層對抗。所以按他的想法是將門蔭的品秩提高,譬如以前正五品以上官員就有此特權,而今能否將特權行使的標準提升至三品。

    捨此之外,三品以上官員子弟據門蔭授官時亦需考試,唯考試通過者方得出仕。一併將其初入仕的品秩降低,原授從八品者可降至唐代流內品秩官的最低一等——從九品。

    至於對依靠門蔭出仕者的考功與遷升調轉,亦有相應匹配之章程,總之是盡最大可能限制其家世的作用,避免其太快陞遷,為依靠科考入仕的寒門子弟提供一個盡可能公平的成長環境。

    二則是對國子學的改造。依唐制,國子學有自己的一套評定標準,凡評定合格者即可不由科考而授官。唐松的章程便是想改變這種情況,將國子學士子的授官亦納入禮部科考體系中。

    在此之後,唐松亦在章程中建議,大力縮減國子學中進士與明經科學子的人數,提高歷來不受重視的明法、明算等科的人數與地位。按他的設想,似進士、明經這等「道」科與明法、明算等實用性強的「術」科之間,其比例最好是三七分。

    即國子學每十個士子中,三個習進士明經、七個習明法明算等「術」科。

    從變革科考內容到門蔭制度,再到對國子學的改變。唐松這一本章奏中的章程雖然是從限制士族門閥的初衷出發,但其意義實已遠遠超越了限制士族門閥本身。

    其在這本章程中引入的許多理念都是直接來源於後世的高考乃至大學制度,若果真能實行,在打壓士族門閥,給天下寒門子弟提供更多、更公平機會的同時,亦將從根本上改變唐朝的士林,改變天下人對讀書的看法,進而為未來的唐朝,為即將到來的璀璨盛唐提供更多也更為實用的人才。

    將天下人才絕大多數都牢籠於《五經正義》與詩賦之中,這本身就是對人才最大的戕害,而人才又是一個朝代一個國家得以興盛的根本。

    這就是唐松從上次幫辦考務時便開始萌生的野望,數月之後最終形成了這本章奏。

    這幾個月以來,唐松幾乎將所有的心神與心思都沉進了這本章奏之中,即便是處身於掖庭冷宮的小黑屋時也不例外。

    可以說,這本包含著上百條細密章程的章奏凝聚著唐松無數的心血,既是其嘔心瀝血的結果,亦包含著他做大事的野望。

    畢竟從骨子裡來說,沒有一個男人不想做大事,唐松也不例外。

    這數月間的無數個夜晚,每每想到這些章程,想到這些章程若能實行將給天下帶來什麼改變時,唐松都不免激動不已,常中夜坐起,難以入寐。

    但是現在看來……

    「即便朕命人將爾之章奏謄抄政事堂諸相公時已將諸多章程隱去不提,然群議之結果仍不盡人意,這章程中樁樁件件對朝堂,對天下震動太大,亦不曾有先例可循,諸相不能不慎之,朕不能不慎之」

    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聽到武則天這話,唐松心中仍是猛然一空,無盡的失望如錢塘江潮般逆湧而上。

    沉默良久後,唐松終於開口道:「這本章奏可能上大朝會嗎?」

    周承唐制,若無特殊大事的話,每月初一十五時會有兩次大朝會,屆時凡在京六品以上官員俱都要上朝,凡重大政令舉措必都會放在大朝會上廷議,廷議過後隨即頒行天下。

    唐松這本章程非同小可,若要實行必然少不了這道程序。雖然上了大朝會也不一定能在廷議中通過,但若連大朝會都上不了,那就說明徹底是沒希望了。

    緩緩踱步的武則天背過身去,低沉的聲音傳來道:「政事堂諸相以為此章奏中諸多章程有駭物議,若冒然便上大朝會廷議,恐會惑亂人心」

    又是一桶冷水兜頭澆下,使唐松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之中。

    武則天踱步間轉過身來,看著胡凳上低頭沉默的唐松,眼中有絲絲憐惜閃過。

    又是良久之後,唐松抬起頭來,帶著最後一絲希望開口問道:「我這奏本中章程極多,竟無一條可予實行?」

    「此前你所擬定的科考章程剛剛推行,諸相以為科舉不宜再變,當以穩定為先。朕意當前諸科可先不變,然,諸科之外可再加設一通科,此通科科考之內容便如你章程所言,取進士明經、明法明算乃至明書等科內容入其中可也」

    不改其根本,另加設一科,也就是在穩定的前提下試做一新變,武則天此舉可謂是最合折中之要義的決斷了。

    不管武則天的心意如何,對於此刻的唐松而言,是能有變化就好,哪怕這變化的只是極小極小的一步。

    但再小的一步也是進步!

    聞言,唐松的精神振奮了些,「還有嗎?」

    「門蔭授官之制朕已著諸相深思之,至於最終結果如何,現在尚難斷言。國子監有學子三千,牽一髮而動全身,諸相皆言不可輕動,朕深以為然」

    至此,關於他那本章程的所有消息皆已說完。唐松深深一聲歎息,卻沒有武則天預料中的激切反應。

    聽武則天說到這個,唐松沒有太多解釋,只是幽幽聲道:「就在昨天,崔元綜入相了」

    現今對於剛剛登基三年的武則天而言,所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穩固皇位,而要達到這一目的,一個穩定的朝野是必不可少的。

    李武之爭太過激烈,致使朝堂動盪頻頻,這與武則天的利益明顯相悖,在這種情況下,武則天當機立斷引入中間派作為李武黨爭的緩衝,這也是崔元綜所以能入相的根本原因。

    朝堂動盪使得武則天不惜行妥協之策引崔元綜入政事堂,在這等時候,她又怎麼可能強力推行必將在天下士林間激起漫天風雨的變革章程?

    武則天使其制定章程時與眼下章程制定完畢時的朝堂環境已是不同,時移勢易,時勢中的人自然也會發生變化,武則天當然也不會例外。

    早在數日前王慶之之事發生時,唐松便已預感到苦日子要來了,昨日聽說崔元綜入相的消息後,他更是對今天面聖的結果有了充足且充分的心理準備。

    之前之所以那麼失望,實是預感證實後的失望,此時失望固然是失望,卻也因為早有了心理準備而不至於反應太過激切。

    武則天何等聰明,唐松這句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答話一說,她便什麼都明白了,再看向唐松的眼神裡,無聲無息之間又多了幾分欣賞。

    此子不僅有膽有識有才,且能明時勢,甚好,甚好!

    雖然不免於失望,但骨性剛烈的唐松並非那種一遇挫折便徹底消沉之人,反之,正是這種剛烈的天性使其愈是遇挫,愈是要剛強奮發。

    此時此刻,既然那份章程裡唯一確定的收穫便是在科考中加設了通科,那麼唐松就想將這份收穫,這一個極小的進步給牢牢守護住,「臣請纓前往禮部,專司通科考務取才之事,還請陛下御准」

    武則天正要答話時,上官婉兒從外面走了進來,言說政事堂幾位相公在外聯袂請見。

    遇到這種事情,唐松例當迴避,於是他就隨著上官婉兒去了一邊的小廳中等候。

    剛在小廳中坐定,便見政事堂次相陸元方走了進來,唐松見狀起身相迎,「陸相何以來此?」

    「他們所言之事與老夫不甚相干,正好老夫倒有些事情要問你」

    兩人相對坐定之後,陸元方也無甚寒暄,逕直道:「數日前政事堂於御前會議之時,老夫曾薦舉你入仕禮部,專司科考細務之事。然,終究是受你前次引領鄉貢生鬧貢院、入皇城所累,老夫這薦舉未能通過」

    陸元方此言出口,繼當日水殿之後,第二次阻斷了唐松入仕的希望。

    君子陸方一說完,心下猛然一沉的唐鬆脫口而出道:「可是崔元綜反對?」

    陸元方不曾答他,重重的說了一句,「此乃國事」

    聞言,唐松嘿然一笑而已。

    君子陸看了看他,沒再說這事,續又道:「爾前次幫辦科考收效甚佳,老夫此來是想問詢,以你之見,方今朝中誰人主持科考之事最為相宜?」

    「陳伯玉」唐松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如今科考既然不會變化,又有了他之前的那些章程打底,所需要的便是一個品性靠得住的人。

    這陳伯玉性情剛直,有濟世蒼生之志,更是方今詩壇執牛耳人物之一,無論從那個方面看,他都屬最合適的人選了。

    「劍南陳子昂」陸元方難得的露出了個笑容,微微點了點頭,顯然,唐松所提名人選恰與他之所想暗合之。

    既然問過該問之事,君子陸便不欲再留。隨著他起身,唐松也站起身,「陸相,小子尚有一事想請,伏請陸相成全」

    「你說吧」陸元方說完,又跟著補了一句,「不過若是那以私害公之事,爾也就不必言了」

    「若真是以私害公之事,小子也不會找陸相了」了。

    他要求的事情其實極簡單,便是將賀知章引入禮部,一併由他負責這新設之「通科」的細務。

    「實不相瞞陸相,此次朝廷新設之『通科』正是出自小子之諫言,賀季真於其間出力甚多,由其往禮部負責通科之細務,實是最佳人選」

    「你所說的便是那個今科狀頭,越州賀知章?」

    「正是」

    陸元方略一沉吟後微微點了點頭,不待唐松歡喜,君子陸側身之間看了他一眼,「說到那章程,唐松……你要小心了」

    難得的說了一句含糊話後,陸元方轉身出小廳去了。

    君子陸雖然說的含糊,唐松卻是心知肚明,看來這個沒通過的章程又得罪了不少人哪!

    在小廳中等了大約近一個時辰之後,唐松再次見到了武則天。

    這一回,他沒再提要往禮部之事,直言留在宮城已是無益,要求出宮。

    聞其言,上官婉兒身子微微一動,武則天的臉色亦是稍變,「爾欲何為?」

    「伏請陛下支持,臣下想辦一所學校,一所不同於國子學,只教導化育「通科」士子的學校」

    既然堡壘難以從內部攻破,何不跳將出來由外及內?唐松可以失望,可以挫折,甚至也會沮喪,但他絕不會屈服。

    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他要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主場,在另一個戰場上一步步實現自己的野望,哪怕道路再艱難,再曲折,也絕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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