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第二十九章 後賬 文 / 李滿倉
楊伯清睡得很沉，審訊室裡的燈光雪亮刺目，卻仍然難以阻擋他發出震耳的鼾聲。這才短短的一天時間過去，他的臉頰已經略見清瘦，下巴上有新胡茬子鑽出來，頭髮一團亂遭，眼皮有很明顯的浮腫，此時看上去像兩顆熟到一半的紅棗子。
周學彬等人只是在門口看了看，就決定不進去了。剛才他們已經見到馮亮身上的傷痕，那很明顯是被人用鈍器打出來的，傷痕纍纍，此時再看見楊伯清這副疲憊之極的樣子，就連與此事沒有什麼利益關係的程學兵也是臉色陰沉，錢漢軍更是忍不住偷偷的抬手擦汗。
這時候倒是楊睿看見他們，就小心地幫楊伯清掖了掖被子，然後轉身出來。
康如海等人剛才都不曾注意到他，心裡還在納悶這少年是誰，怎麼跟到這裡來的，就聽他對周學彬說：「跟諸位領導請示一下，我是不是可以往家裡打個電話？」
青州市的幾位領導都不知道他是誰，譚勝利卻是認識他的，也知道他這一路都是坐著周學彬的車過來，似乎周學彬對他還頗為青眼，這時候就扭頭看了看周學彬的臉色，善解人意地道：「我看可以，按照現在的情況，我們已經基本上可以判斷，楊伯清同志是清白的，是一位好幹部，突然把人家雙規，家裡肯定很懸心啊，也應該早點通知家裡，叫家裡人放心。」
周學彬聞言就點點頭，道：「是啊，是應該要抓緊時間通知一聲的。」
又對楊睿道：「其實我的意見，你和你爸爸現在就可以回家去了，不過既然你爸爸現在已經睡著了，就不要再叫醒他了，你可以打個電話給你媽媽，她要過來看看，也可以讓她過來。說起來，我們是要向你們一家人道歉的！」
康如海等人聽見周學彬這麼說，這才知道原來這個少年竟是楊伯清的兒子，倒是忍不住要納悶，這少年是怎麼跟省紀委書記認識的？
有了周學彬的話，旁邊的一位工作人員就趕緊給楊睿帶路去旁邊的房間裡打電話。周學彬等人則在康如海和程學兵的陪同下邁步下樓，康如海的秘書已經緊急聯繫了市委招待所，夜裡周學彬要去那邊休息。
至於專案組這邊，自然有譚勝利和他帶來的省公安廳幹警們接手，而原來的專案組成員，包括胡悅和董國慶在內，已經被正式雙規，被分開看管了起來，而且在譚勝利的組織之下，新的專案組已經連夜展開了案件的審理和審訊工作。
至於另外一個涉案極深的官員青江區區長賈沅，市委書記康如海已經代表青州市黨委正式授權省公安廳，可以隨時對他進行抓捕，而市委這邊將會在明天一早就正式對他下達雙規通知，所以一等送走了周學彬，譚勝利也就立刻調派了一個四個人的小組，他自己親自帶隊，連夜開車去了青江區政府大院，要以專案組的名義將他連夜抓捕歸案。
楊睿這邊把電話打通的時候，陶慧珍還沒有睡下，接到電話的當時，聽楊睿簡單說了一下這一天內的巨變，在電話裡就哭了起來，然後問清了地址就迫不及待地要趕過來。正好錢念珺兩口子和郭媛媛都在身邊，等陶慧珍掛了電話，四個人就立刻下樓，一起都趕過來。
郭定邦是今天中午往家裡打電話才知道楊伯清出了事，晚上便破例沒有留在專案組，卻是剛剛到楊伯清家裡沒多大會子就碰上了喜訊。
掛了電話，楊睿回到楊伯清所在的審訊室，親手給房間關了燈。
信步走到樓下才發現錢漢軍居然沒走，就在一樓的大堂沙發上坐著，他的秘書陪他坐著。
眼看楊睿下來，他的秘書碰碰他的胳膊，他抬頭看見楊睿，趕緊就站起來，帶著笑容走過來，離了老遠就伸出手，楊睿跟他握握手，就聽他說：「你是楊區長的孩子是吧？唉，這件事情，我們市紀委是有責任的，我作為紀委書記，愧對楊伯清同志，也愧對你們一家人呀！」
楊睿笑笑，心裡明白他是想抓緊時間補救一下，至少先博得家屬這邊的諒解，那麼在事後說到責任問題的時候，他就多少還能給自己辯解幾句，畢竟在這件事情上，他至少也得背一個失察的罪名，即便最後沒事，在上上下下也是肯定要失分了的。又聽他問：「你媽媽是不是馬上要過來？」就說：「怎麼敢勞累錢書記深夜還坐在這裡。」
又說：「我爸爸一向都很敬佩錢書記，在家裡也好多次提過錢書記您的名字，說您是青州市的廉政之劍，至於這件案子，您放心，我和我爸我媽都知道，這都是胡悅、賈沅和董國慶他們蓄意構陷我爸爸，與您錢書記是無關的。」
這話聽得錢漢軍眼前一亮，好像是第一次見到一樣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楊睿幾眼，心中忍不住就是一喜，心想如果楊伯清也會像他兒子一樣懂事，那自己的處境就又要好過了些。
這時候就笑著說：「是啊是啊，都是胡悅他們，唉，胡悅這個同志真是……我也沒想到，他居然會墮落到去陷害同事的地步！心痛，心痛啊！」
又道：「如果能夠獲得你們家屬的理解，我心裡還好受一些。」
得了楊睿的話，他倒好像是吃了顆定心丸一樣，臉上的表情頓時就輕鬆了不少，不過卻還是不肯走，就拉著楊睿在大堂的沙發上聊天，旁敲側擊的想要多瞭解一些楊家的境況，如果是個普通的初中生，怕就要被他給問的手忙腳亂，不過楊睿應付起來倒是毫不吃力，該讓的知道的就讓他知道，不想讓他知道的，自然就可以不知不覺的把話題轉移開。
等到陶慧珍和郭定邦錢慧珍三口子前後腳急急忙忙的衝進來，不等楊睿迎上去，錢漢軍已經主動貼過去了，握住現場唯一一個男同志郭定邦的手就不放開。
錢漢軍的秘書就緊趕著給郭定邦介紹，「這是我們市紀委的錢書記。」
聽郭定邦自我介紹說是青江區公安分局的局長，錢漢軍一下子就心內大定，先是說了一番懺悔的話，然後立刻就讚揚道：「青江區分局的工作做得好，我是早就聽說過的。」
郭定邦得知楊伯清已經沒事之後，就能猜透錢漢軍此刻舉動的目的，但是他不知道錢漢軍是不是在幕後主持栽贓楊伯清的人，對於他這句明顯是遞橄欖枝的話就冷著臉不太願意接茬，還是楊睿看似無心地說了一句，「錢書記也是剛剛知道這件事，還說要給我爸主持公道呢。」這才勉強露出些笑臉來。
不過陶慧珍這個家屬的正主兒卻是自始至終都不願意搭理他，她現在聽說誰是紀委的，下意識的心裡就要厭惡，連跟人說句話都不願意張嘴，似乎是只想遠遠的避開。
於是就留下郭定邦在下面跟錢漢軍說客套話，楊睿直接帶著陶慧珍她們三個上樓。
還在樓梯上，陶慧珍就藉著樓道裡照下來的燈光打量楊睿，伸手在他臉上摸了又摸，眼裡噙著淚，忍不住又要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以後不許你亂跑，你要去哪裡，要做什麼，都要跟我說一聲，你知道不知道？」卻是說著說著就哭了出來。
於她來講，這短短的一天簡直有如煉獄一般的難熬。
一直倚為頂樑柱的丈夫被雙規了，家裡被翻得簡直垃圾場一般，還被人搜出了可以作為證據的幾十萬巨款……雖然有朋友時刻待在身邊反覆勸慰，但是她能想像得到，如果楊伯清最終不能清清白白地從紀委出來，她此後的人生將會一下子就跌進暗無天日裡。
所以當昨天晚上，她和郭媛媛前後把這幾天楊睿做的事情湊到一起一對質，兩個人推測出楊睿竟是帶著證據去了龍城求援的時候，擔心之餘，陶慧珍還是免不了要在心裡重又升起一抹期望。可即便如此，也僅僅只是期望，即便楊睿這幾天的表現再怎麼出彩，在陶慧珍的眼裡，下意識的就覺得他還是那個整天沒個正形的傢伙，還只是個孩子。這會子連他爸都被抓走了，你能指望一個孩子做出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奇跡？
至於說楊睿手裡握著可以證明楊伯清清白的證據，陶慧珍也是怎麼都不肯相信的，證據哪裡是那麼容易就可以得到的？楊睿又不是神仙！
但事情就是那麼讓人吃驚的發生了，楊睿孤身赴龍城，就在短短一天之後，楊伯清沒事了，清白了，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剛接到電話的時候，陶慧珍是不敢置信，只是著急著要趕緊過來，非得要親眼看見楊伯清沒事，她才肯放心才肯相信，在放下電話趕過來的路上，她想明白兒子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說瞎話騙自己，卻又是歡喜得癡住，這個時候看見兒子一臉的疲憊，心裡又是高興又是驕傲，既對即將見到楊伯清而興奮激動，卻又對兒子心疼得了不得……
楊睿被她揪住耳朵，趕緊側著腦袋，「媽，疼……」
等陶慧珍鬆開手，他趕緊伸手揉揉耳朵，在那裡抱怨，「就沒見過你這麼當媽的，剛見面就家庭暴力……」
陶慧珍就帶著淚歡喜地笑。
幾個人一起上到二樓，走廊裡的值勤警察並沒有攔著幾個人，楊睿把房門打開，還過去打開了床頭燈，陶慧珍就迫不及待地到床邊蹲下身子看著已然睡熟了鼾聲震天的楊伯清。
楊睿叮囑了一句，「我爸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睡了，你別吵醒他！」然後就跟錢念珺、郭媛媛一起退出房間，郭媛媛走在後面，還順手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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